想想你的心。
小艾的话活像一柄锉刀,尖锐地刺进脏器,将被蚀坏的部分一一剔除,留下鲜血淋漓的窟窿,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无法忽视。
这天下班,卫川没去猫儿洞,他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一觉。
或许,他想,他在逃避,逃避真的找到什么,来印证徐妄是个混蛋。
即使他早就以“混蛋”给徐妄定名,但只要不把滚油倒进嘴里,他就能骗自己下面是一锅醋,伤不了人。
回到山中居时,花园内窸窣作响,卫川绕过去一看,徐妄和徐玖坐在那儿,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满脸苦相,两杯茶都放得没了热气。
卫川问:“锁定目标了吗?”
徐玖两手一摊:“你猜。”
徐妄翻只干净杯子,给卫川倒上茶:“四台电梯的监控我都看了,昨天下午15:13,小玖从01室这头乘电梯上18楼,16:07,Kevin搭同侧电梯下楼,五分钟后,鬼车现身,乘同一台电梯抵达一楼,离开了山中居。”
卫川错愕:“他四点就醒了?”
徐妄点点头:“20:21,老妹从08室那头乘电梯回来,22:46,阿越搭同侧电梯回家,陆哥上周开始留校,没回来过,11:52,我搭同侧电梯下负一楼扔垃圾,几乎同时,鬼车从01室这头乘电梯上了18楼,十分钟不到,你和沈东搭同侧电梯回来。”
“没有别人?”
“没有。从小玖回家到鬼车出现,没有任何人来过18楼。”徐妄皱眉补充,“但这只是四台电梯的情况,不排除有谁特意避开监控,通过逃生楼梯上下。我检查过小玖家里的东西,没有沾染阴气,唤醒鬼车的只能是敲门者本人,或敲门时携带的物件。”
卫川总算明白,徐玖为什么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第一,电梯监控没拍到敲门者,代表对方登门绝非一时兴起。
第二,山中居住满神灵鬼怪,如无楼内住户邀约,人类或门外的都进不来。
综上所述,山中居里,有谁处心积虑要唤醒鬼车!
可目的是什么?鬼车苏醒后离开了山中居,为什么当晚又回来,将身体控制权交还给徐玖?如果他回来是为了杀徐妄,却刚好错过,为什么没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动手?
无数疑问堆砌在脑海里,鼓鼓囊囊,杂乱无章,寻不到可供抽丝剥茧的线头。
卫川掐把眉心:“你到底得罪谁了?”
徐玖好无奈:“我得罪谁都不至于让祂叫醒鬼车,我还能讲道理,鬼车可不会。”
徐妄叹道:“事情蹊跷,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等我养几天,恢复后回溯时间。在那之前……”
徐玖抢话:“不要禁足。”
徐妄:“……在那之前,你万事小心。”
徐玖点头如鸡啄米,忽然一阵手机铃响,他掏出来一看,烦躁起身:“公司电话,我去处理一下。”说罢一面向01室走,一面接通,“杨哥,是……合同有问题?好好,我看看……”
徐妄感慨:“销售也不是开单就行呢。”
卫川收回视线,往徐妄身上一撂:“这几个月,你一直是这个状态。”
“嗯?”
“隔三差五就要用能力,身体扛得住吗?”
徐妄顿了顿,失笑:“不是很严重。”
“要多严重,你才肯说实话?”
这话一出,徐妄皱起了眉。他是个太极高手,当然听得懂卫川话里的意思,但一如往常,他没有正面回答。
“不说实话的不止我一个。”
卫川点点头,竟有种报复般的快感:“是,我和信池做过交易。”
“……”
“而你明明早就知道,何必费尽心思让我留在山中居?”
突如其来的坦白与质问打得徐妄措手不及,他端起杯子咽下口凉茶,半晌才道:“不想你走,是实话。”
“你嘴里真的有实话吗?”
“……川儿。”
“别这么叫我,”卫川果断道,“我们可能没有我想的,或你想的那么熟。”
言语如冰刀,毫不客气地捅进心房。卫川感到手脚发凉,却不愿收敛攻击性,他好好想了他的心,倘若注定要受伤,不如自私一点,提前阻断所有通路。
他有永恒的寿命,不代表能承担两次钻心剜骨的背叛。
沉默涤荡成河,冲刷着神人与凶兽间濒临溃塌的联结,“吱呀”作响。
终于,徐妄放下杯子,仍带着笑意。
卫川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我不喜欢撒谎,”他说,“但坦诚只会换来死局,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对不起。最后信我一次,留在山中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
徐妄低下头,没再接话。
卫川蓦地乐了,他给过徐妄机会,只求他将心门推开条缝,让他窥见冰山 一角,这样他就仍会相信“苦衷说”。可徐妄没有,他把那扇门锁死了,谢绝任何人进入。
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卫川转过身,看着05室黝黑的门洞,开口道:“这几天我不会回来,你知道密码,自己去屋里休息。”继而大步走向电梯间。
“叮——”
悠长的提示音在走廊深处响起,跌落进卫川没喝的茶水里,漾起半圈涟漪。徐妄伸出手,将茶杯倒空,清洗后扣回茶台。
三百年前,夷则也没喝最后一杯茶。
在宅邸深处、依山傍水的石亭里,他向昔日恋人言明一切,他的想法、他的行动,以及即将到来的盛世。夷则红袍加身,披挂日光,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凝聚成一团跃动的、璀璨夺目的希望,连带静置的茶汤也染上热气。
她没喝那杯茶,也没说一句话。
后来,她选择和三皇五帝同行,以毒刃封住他四肢百骸,让术器得以一击即中。
他被黄帝打散元神,天谴将他一身筋骨撕得粉碎,崩散做亿万粒光点。神固永生,他当然没死,花了数年重塑,在一尊石像上苏醒。
他很快意识到,真正的惩罚是什么。
元神附着的石像仅一尺高,占地不过巴掌大小,如果那是日月山神人的塑像,他尚能坐卧歇息,可那只是空置的土地像,不单粗糙简陋,亦无法容纳他的神魂,他不得不长时间站着,历风吹日晒,过酷暑严冬。
三年后,夷则来了,见到他的第一眼,清隽面孔便褪尽血色。
她问:“你还好吗?”
他花了些时间,才让僵硬的五官聚起笑意。
“还好。”
夷则别开视线,看树,看草,看万物,唯独不看他。
“恨我吗?”
“不恨。”
“为何?”夷则难得动了火气,“是我告诉他们你的筹划,是我趁你不备下手,你该恨。”
他想了想,问她:“那样你会好过些吗?”
夷则垂首不语。
他又笑:“术器拿不住我,但三皇五帝轻而易举,他们逼你淬毒、执刀,不过是为了让我品一品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今我已是这般下场,若你再懊丧苦痛,多不值?”
她近乎出水鱼般呛入口气:“你就值吗?”
那一夜,清风明月,乾坤朗朗,徐妄竭力忽视躯体的酸痛,将视线越过夷则肩头,向苍茫密林之外的广阔天地投去。
“你知道原因。”
夷则合上眼:“那是错的。”
“我没错。”
“你若没错,莫非我错了?诸神错了?”
他摇摇头,即使她看不到。
“你们有你们的选择,我也从未后悔。”他疲乏地试图活络双腿,终究无能为力,“能帮我个忙么?”
她答得很快:“我不能放你离开。”
像是希望他这样要求,令她背负更沉的包袱。
但徐妄说:“帮我看好宅子里的古籍,一本不落。”
夷则第二次陷入沉默,片刻后叹息般开口:“那些书册记载得再详细,留在神灵鬼怪手中也毫无意义,只要人类选择遗忘,只要人类放弃记录,我们终会消亡。”
“我需要记得,”他字字掷地,“每一个同胞。”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夷则耳鬓青丝,她抬手压下那些乱发,点了点头。
“好,我会替你保管好它们。”
“多谢。”
夷则失笑:“我终于能够确信,你从未真切地爱过我。”
徐妄困惑地皱起眉,就见那袭绛红的影子趋近身前。
她抚上他的脸,亲昵而疏离。
“将一颗心交付他人,却落得千疮百孔,怎会甘愿,怎会不愤怒,不试图问个明白?”微凉的指腹描摹着眉眼,她继续道,“你连恨意,都不肯匀我半分。”
“我……”他不懂她的意思,“没有不爱。”
“你爱你的宏图大志,而我不过恰巧身处其中,与其他同族并无差别。”
徐妄仍在迷惘,夷则已收回手。
“我不会再来见你,往后,各自安好。”
如她所说,她再未出现过。直到三百载春秋代序,山中居拔地而起,夷则带来了她珍藏已久的、他的所有古籍,为这段感情彻底画上句号。
那天,她问他:“三百年过去,你想明白了吗?”
他迟疑着、惶惑地摇头。
夷则却笑了:“想不明白,你才是你。”
那个为计划倾注一切,没有丝毫余力关注眼前个体的——日月山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