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卫川没回过山中居。
他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房，白天任劳任怨坐班画画，晚上勤勤恳恳搜查山林，午夜回酒店洗澡，穿着浴袍去洗衣房，将脏衣服快洗速干，次日重复前一天的行程。
浑身散发出廉价洗衣粉味时，卫川感叹：冲动果然是魔鬼，离家出走不能凭一时意气。
他犹豫过，要不要回山中居换身衣衫，可一想到难免撞见徐妄，就由头到脚地难受。他没做好见徐妄的准备，也说不清自己在猫儿洞闷头乱钻，究竟想找到什么。
生活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场爆肝游戏，他麻木地完成每日任务，等待经验条被填满，然后“叮咚”，升入下一个等级。可惜经验条仿佛深不见底，他几乎转遍猫儿洞的大山，却什么也没发现。
以至于他偶尔怀疑是不是高看了肥遗，那小子压根没打算模仿狡兔三窟？
如果是那样，他是不是把徐妄想得太混蛋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六，卫川钻出被窝，拉开窗帘，见天际滚涌着一衾云被，似乎要落雨。
他不喜欢在湿度大的日子活动，总觉得身体吸饱了水，沉重而黏腻，但源头不明的疲累深入骨髓，让他失去了挣脱惯性的力气。他换上衣服，从肺腑压出口浊气，还是决定去趟猫儿洞。
白日的山林与夜晚迥异，茸茸绿意里，不时支出尖锐的焦黄，相映成趣、绵延不绝，仿佛一头庞然巨兽的被毛，迸发着蓬勃生机与蛰伏的凶险。雨还存储在高天，但雾已成型，化作棉絮簇拥着兽体，起伏摇荡，如同巨兽在喘息。
卫川捡了片尚未涉足的林子踏入，这里没有山道，他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跨过层层顽石与积叶，很快脚底便沾满泥土。雨似乎开始下了，能听见伞盖上细碎的撞击声，雾越发浓密，吸入气管的空气攒满水珠。
卫川呛咳两声，搓热双手，运起力量在周身布了个罩，抽干逼近的水分，维持清爽和体温。
数小时后，他立在林子深处，摘下眼镜掐了把眉心。
又是一无所获，老天好像不打算给他任何奖励，以接踵而至的失败提醒他，这场游戏他玩不下去。
干脆放弃吧。
脑子这么想，腿却不服输地向前跨，卫川被荒诞的空虚感包裹，无意识地消磨时间。然而下一秒，他眼前一花，便见草木委顿、土地龟裂、枯叶重生……不过转瞬，一切归于平静。
卫川记得，他第一次闯入山林时见过这番景象，当时他以为是累极了眼花，可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只代表一件事——
他奔出一截，撩开枝丫，眼前果然出现了那块杂草丛生的荒地！
此刻，卫川立在荒地西北角，右方是高耸入云的山壁，雨水打湿了岩石，留下大片黑沉沉的水渍，将山体衬得越发冷硬。他目测了一下，上次进入荒地的位置在东南方，如果连接两点，划出足够大的圆，圆心就在山壁背后！
冒着细雨走到山壁前，卫川仰望黝黑石面，皱起了眉。
他不是没想过查探背面，但山壁陡峭，又衔接着另外三座山峦，凭人形根本过不去，除非现出真身，可这样一来，或许会被山脚的村民看见，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一直认为，肥遗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现在他确信自己想错了，还白白浪费了近一周的时间。
暗骂该死，卫川活络四肢，仰头绷直脖颈，古兽便撑破皮囊振翅飞出，低吼着窜上高空。
他向下俯瞰，但见一处被四面山体环抱的洼地，草皮油绿，正中一汪涌泉，泉水无比清冽，倒映着笔刷般的云片。奇怪的是，虽然在下雨，却不见泉面有多余的漪轮，似乎某种无形的罩子扣在上方，隔绝着一切外物。
卫川换回人形落在泉边，没感觉侵入了结界，他单膝跪地，困惑地向着汩汩上泛的泉水伸出手。
“轰——”
龙吟乍起，雄浑气浪骇然喷发，涌泉竟犹如被撕裂的棉絮，缓缓吐出一截异物。
那东西很难形容，它看上去是高近两米的方形柱体，色泽油润好似凝脂，却不断翻涌着水波般的纹路，像是一层透明的皮裹满高汤。
随着柱体升上半空，卫川两耳嗡鸣，眼见一次次地壳运动，将四面山峦越推越低。长风过境，厚实草甸便退成零星嫩芽，继而缩作万千草籽，雪花般飞往山体，留下空旷的土地，再裸露出顽石、水道、堆积如山的骸骨。骸骨耸动，密密麻麻的蚊蝇开始落脚，化作蛆虫，蛆虫又化作群卵，呕出血肉与被毛，于是猛禽啸叫、群兽奔袭，浩浩荡荡向八方而去。
时间，正在逆流。
卫川错愕地看着一切，忽听身侧劲风突袭，他来不及做更多反应，下意识举起双臂格挡，生生吃了一记鞭腿，狼狈跌到数米开外。
万物恢复正常，卫川揉着胳膊抬眼，正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肥遗一身休闲套装，两手插兜，面色不善地咋舌：“还是让你找到了，哥哥。”
卫川也冷下脸：“别这么叫，你不是我弟。”
“难得，”肥遗乐了，“我们能对一件事达成一致，且双方都很高兴。”
“我们达成一致的应该不止这个。”卫川甩手拉出长刀，“我找你很久了。”
没想到肥遗全无应战的意思，竟摆出投降状道：“这事还真不一致，我答应他不杀你。”
“哈？”
“耳朵不好要不看看大夫呢？”
“理解力太差要不回炉重造呢？我问你答应了谁。”
肥遗挠挠鼻尖：“他嘴也太严了。”又向卫川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卫川没答，他其实想到了一个名字。
果然，肥遗开口：“徐妄，我答应了徐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废物一样的你，为了帮你报仇，非逼我说强良哥他们的下落，害我当了回二五仔。”
卫川感到太阳穴在狂跳。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傩神来犯前？三百年前？还是更早……
徐妄不单在骗他，还把他耍得团团转！
显然清楚卫川在想什么，肥遗耸起肩：“别误会，代替你进入山中居之前，我没见过他。”
“哈？”
“所以让你去看大夫。”
卫川爆青筋：“少在不该听不懂的地方装听不懂！”
“谁让你在该听懂的地方像个白痴？”肥遗翻个白眼，“动动脑子好不好，我费那么大劲代替你进入山中居，是为了找老朋友叙旧？”
“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见他一面！”
“不比叙旧好多少。”
这回换肥遗爆青筋：“你这蠢货，没想过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卫川皱眉：“回溯？”
“你知道啊？”
卫川翻个白眼：“所以呢？徐妄当年回溯了大家的个体时间，然后被三皇五帝封印，你还想让他帮你再回溯一次？”
“你不想吗？”
这话问得卫川一怔。
他当然……想过。
三百年前重回巅峰时，他就想让那种状态永远存续，以便找到祝融，靠武力解除神印。可不过数日，力量便消散无踪，他疲于吞食恶念压制烙印带来的灼痛，实在无暇他顾。
后来，他知道徐妄回溯过时间，也想再尝一次力量充沛的滋味。但徐妄被封在山中居，为帮沈东日益衰弱，即便有余力替他回溯，想必也维持不了多久，还可能招致天罚，他开不了这个口。
所以他不让自己贪念力量，安于现状地、戴着神的狗链活着。
肥遗和他不一样，没有烙印加身，可以肆无忌惮地索求昔日荣光。
忽然，卫川醍醐灌顶。
徐妄说：留在山中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徐妄接触了肥遗，知道肥遗想要什么，而他和肥遗几乎一模一样。
徐妄是在说：留在山中居，你可以重回巅峰！
卫川指着那截悬浮半空的东西，从喉口挤出问话：“这是什么？”
肥遗笑了：“时间序列。”
肥遗说，哥哥，你终于想明白了吗？
他向时序伸手，并指抹过震荡波纹，给卫川看了段往事。
那是一片莽莽虚空，肥遗跪坐在地，被撕开的咽喉插着一株蔷薇，胸膛盛放着剥皮刻出的肉花，熔金噬近骨骼，将图腾烧得焦黑可怖，又艳丽非常。他浑身是汗，显然痛到极致，却无法动弹，颤栗着连连呛咳，血沫纷飞。
下一秒，所有创伤被抹除，他撑地弹起，擒住徐妄咽喉，右手凝起沙刀，狠狠捅进对方心口。
血水迅速渗成红斑，电光石火间，徐妄扣住肥遗仍在发抖的手，闷声道：“回溯……你不是想帮我吗？”
肥遗气极反笑：“你差点弄死我，现在说这些，当我傻子吗？！”
徐妄沉下脸：“川儿是我18楼的人，你伤他，我不可能放任不管。”说着，他另一手攀上肥遗后颈，安抚般揉捏，“但你想要的，我也会给你。”
他将肥遗压近眼前，附耳出声。
“和我一起，找回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