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可摄心魂的呢喃蔓延开，虚空波动，无声坍塌。
在1805室柔和的灯光下，肥遗松开短刀，沙砾溃瘫在徐妄胸口，被血水润成一捧碎金。
金光跃动后，回忆散做飞絮，卫川攥起冰凉五指，问：“你答应他了？”
肥遗笑着反问：“你会拒绝吗？”
不会，卫川很快得出答案。
如果他是肥遗，哪怕曾和徐妄起过兵戈，他也不会拒绝邀约。找回遗失的力量，挣脱信仰的牢笼，是每个神灵鬼怪渴求的未来，即便如今仍在人类社会举重若轻的三皇五帝，依然在为巩固神力绞尽脑汁。
“他让你干什么？”
“很简单，”肥遗下巴一点时序，“他给了我这个，让我在特定时间放在特定位置。为了隐藏痕迹，我用山壁和荒地打掩护，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有个思维趋同的兄弟，真够麻烦的。”
卫川几乎是瞬间察觉不对劲。
“时间序列不止这一个吧？”
猫儿洞位于城市最西边，远离山中居，选择这种极端方位，按理应该同时伴有最东、最南、最北三个点。
“算你聪明。”肥遗像在教小孩，“时序可以看做收束仪和放大器，共有四个，以山中居为圆心，等距离散布于东南西北——所以别以为在最西边找到第一个，就能在城市边缘处找到剩下三个，路程完全不同。回溯开启时，时序会聚合天地精华，链接到山中居，再无限扩大，反哺向四面八方，让所有同族依次重拾力量。”
难怪徐妄劝他留在山中居，那里能第一时间焕活力量。
卫川忍不住吐槽：“什么时候干上跑腿的活了，工钱几何？”
肥遗“啧”出一声：“我又不是驺吾，只负责这一个。”
《山海经·海内北经》记载：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
“其他三个在谁那儿？”
“我哪知道。”
卫川难掩惊愕：“你连同伙有谁都不知道，就这么信他？”
“阁下有何高见？”
蛇生第一次，卫川觉得有必要苦口婆心地教导弟弟：“且不说时核还在人类身上，就算徐妄拿回时核，他被封印在山中居，你们放好所有时序，他的力量也无法穿透结界，怎么开启回溯？”
谁知肥遗竟然长叹口气，转身面向高悬的时序，注视着不断涌动的波纹道：“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怎么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既然已经开始安置时序，他当然有他的办法——‘盛世将至’，不是一句空话。”
“……盛世将不将至我不清楚，”卫川拧动腕骨，长刀滑过寒光，“我只知道，你等不到那天了。”
“嗯？”
肥遗回头的瞬间，卫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出，挥刀斜砍他面门！
利刃剌过眉眼的前一秒，肥遗聚沙成刀，生生扛下卫川一击。刀锋相撞，擦出连串火花，他足跟踏地借力，向后跃开数米，不等卫川跟进，便携汹涌杀意反扑而来。
到底是俩兄弟，双方都对对方的攻势一清二楚，不过眨眼已过上十数招，均没占到便宜。
狂风呼啸，草甸在磅礴气浪下委顿化沙，掀起遮天蔽日的土黄大幕，又混入绵密雨水，结成泥泞土块兜头砸落，打得遍地坑洼。
肥遗将刀面一转，凭蛮力震退卫川，切齿道：“你脑子让猪啃了？发什么疯！”
“我脑子好得很，”卫川单掌劈断长刀，化作子母刀持续抢攻，“是你忘了自己欠下的债！”
肥遗挡下两轮刀花，不由地皱眉：“为了那头风生兽？”
卫川没答，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却被肥遗看穿套路，一刀绞进罗网里，运劲搪开子刀。他欺身挤近，顺势斜拉刀锋，直扫卫川罩门大开的胸膛！
肥遗知道卫川想干什么，卫川同样，趁他招式未老，翻腕反握母刀，冲着肥遗侧肋就捅。肥遗不得不旋身闪避，卫川也从他变形的刀势下挣出，双方各自撤离战圈，又是谁也没讨到好。
细雨模糊了镜片，朦胧视线里，卫川见肥遗气得跺脚。
“我没想杀他，这笔账与其算在我头上，不如怪你自己累及旁人！”
“闭嘴吧小混蛋！”
卫川运劲掷出母刀，刀子在半空裂成九片柳叶，冲着肥遗上中下三路要害疾驰。肥遗迅速挽刀画圆，牢牢护在身前，但听“叮当”急响，他愤然开口。
“少意气用事，你难道不想跟我们一起完成回溯计划？”
“少自以为是，解决了你再说别的！”
话音未落，卫川如利箭离弦，子刀长度疯涨，刮出刺耳嗡鸣向肥遗迎头便砍。肥遗仓皇格挡，被卫川一路逼到山壁，他后背撞上石面，两手握柄架稳刀锋，显然怒上心头。
“我早告诉他你不会善罢甘休，就该在那天宰了你！”
卫川蓦地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就该在上周六宰了你！”肥遗青筋乱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过？怎么可能！你进山之前我就联系了徐妄，让他派帮手来收拾你，他死活不肯，还放你撒欢一样到处跑，害得我天天蹲在这儿提防！”
上周六，是卫川第一次到猫儿洞。
那天晚上，徐妄坦言担下了诛杀傩神的大罪。
这件事对卫川而言分量太重，以至于他哪怕再痛恨徐妄撒谎成性，仍旧难以将其从心底剥离。
可肥遗的话让他意识到，当时徐妄特意等在门口，是因为肥遗报过信，告诉他自己挨了罚，是在用愧疚——抑制他的猜忌！
愤怒吗？
不，他只觉得可笑。
徐妄比他想象的更混蛋！
仰天长啸后，卫川现出真身，一爪掏向肥遗心房。得亏后者同样是上古凶兽，两尊硕大蛇头撕裂皮囊，拔节而起，以层层厚鳞硬扛杀招，粗壮蛇尾贴地席卷，试图缠上卫川完成绞杀。
古兽的争斗惊天动地，山体被撞裂，干枯草木扬上高空，霎那间日月失色，雷鸣阵阵，暴雨应景般倾盆泼洒，将两个庞然大物刷成灰暗剪影。时间序列坚如磐石地悬浮着，涌泉仍只有一处漪轮，它们平静地注视着这场战役，等待贯穿千年的仇怨得出结果。
卫川从未像这一刻这般，豁出性命也想杀了肥遗。
徐妄要回溯时间？那他就宰了他所有帮手，看他困在山中居还能干什么！
然而，和拼尽全力的卫川不同，肥遗还惦记着对徐妄的承诺。神经末梢残留着被剥皮灼肉的痛楚，他不确定杀了卫川，自己能不能如愿重回巅峰。
徐妄是个疯子，眼下卫川也像个疯子，作为唯一理智尚存者，他没打算为图一时之快，丢掉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的肥肉。
可这样一来，双方很快拉开差距，卫川的攻势一波胜过一波，肥遗处处掣肘，防多攻少，不多时便落入绝境。他用尽全力撞退卫川，攀上山峦，试图越过山峰，借猫儿洞广袤密林的遮掩遁逃，七寸却骤然传来剧痛。
卫川的利爪扎破皮肉，擒住肥遗已重重掼回地面。肥遗痛出哀鸣，蛇尾抽断山壁，夹杂尖锐沙石扫上卫川后背。
骨骼碎裂的闷响乍起，巨兽左下翼应声而折，肥遗本欲趁势反击，谁承想卫川全然不顾，赤红蛇瞳骤缩成线，泰山压顶般向他扑来！
该死！
肥遗暗骂，慌忙朝一侧翻滚，奈何没能完全避过利爪，腹部登时绽开触目惊心的创口。
血花飞溅，他浑身大汗，来不及多想，蛇尾急拍地面，但听隆隆之声响彻四野，土地龟裂下陷，喷起漫天黄沙，转瞬结成无数锋利短匕，刺破雨幕直攻卫川。后者振翅成风，卷落大半兵器，被余下的部分逼退，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山体撞得四分五裂。
“嗡——”
落石轰鸣间，静置已久的时间序列忽然迸出长吟，骇人气浪紧接着狂涌而来，竟将两大古兽通通压回人形！
肥遗率先反应，翻身爬起，几个腾挪扎进尘土飞扬的林子，撒丫子就跑。卫川慢上一秒，慌忙甩出串飞沙，携一缕意识追近肥遗，趁机刺入他鲜血淋漓的伤口。
下一秒，嗡鸣与气浪同时停歇，卫川稳住身形，错愕地看向涌泉，却发现时间序列竟然消失了！
他奔到泉边，学着之前那样伸出手，可无论怎么晃动手掌，水面就像失灵的全自动感应龙头，毫无反应。不仅如此，本该笼在泉上的无形罩子也不知何时退却，暴雨将泉水打得宛如沸腾的油锅，“哗哗”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徐妄做了什么？
强烈的不安攥紧卫川心脏，他无暇深思，强忍恶战后侵蚀百骸的倦怠，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中居赶去。
出事了，他确信。
但出了什么事，他毫无头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