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的异常,要从四天前——即水立方大战的次日说起。
茶馆老板过的桥毕竟比外甥吃的盐还多,也不是真想把“家族产业”拱手让人,通过视频看见沈东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对劲,面上风平浪静,转头却买好车票杀回来。
眼见宝贝铺子被造得不伦不类,老板暴跳如雷,将外甥连同沈东骂了个狗血淋头,一人一扫帚打出书院。外甥也火冒三丈,指责沈东毁了他的大业,不单不给工钱,还要求赔偿。
好在小梅从中调和,沈东才得以全身而退。
只是屁股上留了个扫帚印。
两天半白干,沈东一步一叹气,溜达到平时等活的街头,抱着工具箱往路边树底一坐,放空身心。
没活,他谈不上郁闷,帮老板守住了铺子,甚至有点小开心。但没钱,他又悔不该当初,暗忖照这个形势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攒得够两万五。
正思量着,头顶蓦地一凉,沈东抬头看去,不见天空落雨,便没敢摸。经验告诉他,大概率是某只鸟给了点大自然的馈赠。
低头接纳生活时,周静怡来了消息。
沈东早上问过她赵琪瑛的情况,正值工作日,她这会儿才得空回复。
周静怡说,赵琪瑛昨晚醒后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昏睡前的事。怕照实说吓着她,周静怡随口胡诌,讲她劳累过度,面试中途晕了过去,于经理着急忙慌联系家属,周静怡便叫来沈东,费劲把她背回家。
赵琪瑛夸她聪明,没花钱往医院送。周静怡心情复杂,干脆顺势跟母亲秉烛长谈。
她发来只粉色海狸“头疼”的表情包:不算顺利,也不算毫无收获。
周静怡没细说,沈东自然不多问,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周静怡:不聊那个,你之前老让我看书,这次我才知道有多重要,原来根据记载的内容,真能解决麻烦。
沈东回了个黄豆憨笑。
周静怡:说了黄豆丑拒!
沈东好受伤,默默撤回。
周静怡:不过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见你眼冒白光,紧跟着就飘出来一个鬼影,然后你开始傻站着发呆,怎么喊都没反应,要不是那条大狗来得及时,我就让怪物吃了!
沈东盛赞她暴揍怪物的英武,并决定如实相告: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符咒之类能教你的吗?那算是我的一种能力,但教不了,而且你也看到了,不一定管用。
周静怡:确实垃圾。
沈东:……
周静怡:那条大狗是什么?我查过,说日本才有犬神。
沈东:他是梨园神,也是唐玄宗李隆基生前养的灵犬,李隆基做皇帝时大兴梨园,被梨园子弟视为祖师爷和保护神,后来为了稳定力量,就让狗狗跟他一起庇佑戏曲行当。
周静怡:和杨玉环谈恋爱的那个李隆基?
沈东:你好八卦。
周静怡:八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沈东忽然一惊:等一下,你现在应该在上课吧?!
周静怡:没事,体育课,我说我生理期,在教室休息。
沈东没敢深究“说”字代表什么。
两人又天南海北聊了一阵,被班主任查堂斩断话题。沈东收起手机,枯坐到红霞漫天,眼见不会再有活上门,便拾掇心情回山中居,在大厦附近找家面馆,点了份热腾腾的大排面。
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面碗刚上桌,椅子竟毫无征兆地折了条腿。沈东仓皇抓住桌角,好不容易扎稳马步,正欲感谢幸运之神眷顾,两只野猫打着架冲进小店。
猫叫刺耳,猫毛乱飞,老板抄起铁勺奔来驱赶。沈东大惊,猫亦大惊,跃上桌子横冲直撞,爪一蹬,桌一歪,滚烫面汤有条不紊泼上沈东裤裆。
“啊!”
“啊啊啊啊!”
老板和沈东先后发出尖锐爆鸣。
最终,老板赔了一碗新面。沈东挂着湿漉漉的裤子,请他打包,准备回家洗个澡再吃。
提着面条跨出店门时,他差点跟一个少年撞上。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个子只到沈东下巴,顶一头枣褐色卷发,穿一件银鼠灰卫衣,下搭黑色休闲裤,外罩黑白相间的棒球服。即使穿得不薄,少年仍显得瘦骨嶙峋,面颊凹陷、眼窝淤青,看起来死气沉沉。
沈东忙向旁边让了让,却听少年嘀咕了声什么,他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少年没答,直勾勾盯着打包袋,气若游丝地叹出一句:“好香啊……”
沈东挠挠头,绕开少年走出去一截,回头再看,对方竟然还盯着他的面。那双因消瘦而格外突出的眼球乌黑却不透亮,像两枚煮破的芝麻馅儿汤圆,框在干碗碟里,也像两粒磨砂玻璃珠,嵌在生锈的齿轮间,就是不像活人。
沈东打了个激灵,一面祈祷别再碰上怪事,一面匆匆往山中居赶。
这一路走得不大舒坦,他总觉得身后有道视线,冰凉而顽固地缠着四肢。犹豫再三,他在小公园口站住脚,一扭头,正见那少年鬼魅般紧贴他后背立着,双眼死死扎在打包袋上!
沈东原地起跳,弹出去好几米,结巴道:“你你、你——”
“好香啊……”
“……他家的面确实好吃又便宜。”
少年压根不理沈东,鞋底搓地磨近几步,抻手就来抢面。沈东下意识横臂将他搡开,问他家长在哪儿,他也不答,只一个劲嘀咕“好香啊”。沈东拗不过,生怕这饿死鬼投胎的孩子饿死第二轮,便拆下包装袋,将面和筷子递给对方。
少年抓过面碗,没管筷子,撕开塑料盖,仰头连汤带面往嘴里倒。沈东吓得让他慢点,当心烫,少年不闻不问,嘴边滚落无数汤水面条。
他似乎也知道这样吃不进多少,竭尽全力豁开上下唇,很快嘴角便渗出血来。伴随着“咕咚咕咚”的巨大吞咽声,那裂口不断增大,一路裂到耳根,浓稠血水混杂着汤汁,洋洋洒洒挂满领口。
沈东头皮发麻,踉跄向后退。少年眼珠一转,掠过只剩汤底的面碗,毒蛇般咬上沈东。
“好香啊……”
粘稠呢喃脱口,他扔开碗,甩着半边脑袋扑了过来!
“!”
沈东从床上惊醒,浑身是汗,不住喘着粗气,半晌才压住紊乱心跳。在窗帘漏入的点点星光抚慰下,他用力揉把脸,虚脱地倒回被褥里。
好诡异的梦。
他记得,在面馆门口的确差点撞上一个少年,少年也的确古怪而瘦削,但对方没跟着他,更别提咧嘴吞面。沈东拎着面条,平安回到山中居,即将抵达花园口时,听见了卫川和徐妄的争执。
他迅速缩进墙角,直到卫川离开也没敢露头,活像做错了事,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
熬了快三分钟,徐妄的声音悠悠传来:“想在那儿蹲多久?”
沈东抠紧脚趾踅出去:“我不是有意偷听。”
徐妄在煮新茶,茶夹捻枚杯子过水,一见他便皱起了眉:“怎么弄成这样?”
沈东猛然意识到自己头顶鸟屎、裤裆全湿,忙不迭窜进家门:“我收拾一下!”
十几分钟后,他洗完澡,换身干净衣裳,端起面碗摸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显而易见,卫川跟徐妄吵架了,沈东不确定起因,只觉得奇怪。最近这段时间,徐妄好像经常搞砸人际关系,一个星期前逼得沈东冲他撂重话,现在又惹毛了卫川。
不像他,沈东有点担心。
猫眼看不到花园的情况,沈东小心拧开门,探个脑袋往外瞄,仍然不见徐妄的身影。
回去了吗?
他琢磨,捧着碗一面吃,一面走进花园,这才发现徐妄立在深处,眺望灯火璀璨的都市夜景。
沈东僵住,刚塞进嘴里的面吸也不是吐也不是,本想保持安静退回家,却听徐妄开了口。
“喝茶吗?”
沈东含糊应声“嗯”,暗忖我走路有声吗?旋即想起,徐妄大概能察觉他的气味。
两人在茶桌旁坐下,徐妄翻过杯子,给沈东倒上一盏:“面都凉了吧?”
“还好。”沈东舔舔嘴边半凝固的油脂,谨慎问,“你和卫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确实骗了他,他应该生气。”
没料到徐妄答得这么干脆,沈东有些无措,隔了片刻,他放下面碗,费劲组织起语言。
“你没有情绪的吗?”
见徐妄面露不解,沈东挠着头道:“夷则伤你,你可以理解,卫川发火,你可以理解,我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可以理解,就连阿紫她们差点杀了你……你好像也可以理解?”
天台事件后,沈东没听说当时动手的神怪受到任何惩罚,黄帝不满徐妄,借她们的手给予警示很正常,但徐妄自己也不追究,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翻了过去,活像从来没发生过。
卫川曾告诉沈东,徐妄在楼里有点势力,能保证大部分住户不动他,换句话说,徐妄有能力镇住至少18楼以下的大部分神怪,必然包括阿紫。阿紫敢向他发难,也是因为黄帝打伤了他,可他力量恢复后,为什么没找过阿紫麻烦?
如果只是寻常矛盾,徐妄放对方一马,沈东会觉得他宰相肚里能撑船。
但他差点死在阿紫手上,换了谁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沈东想不明白,徐妄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