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妄沉默了,视线扫过沈东端着的碗,忽然问:“面还好吃吗?”
沈东一愣,搅和着用底部尚且温热的汤融化表面的油脂:“能吃。”
“如果你选择先吃面、后洗澡,面就会更好吃一点。”
沈东没听明白:“可裤子黏在腿上很难受啊。”
“那如果是我,我选择先吃面,你会觉得不可理喻,甚至发火吗?”
“虽然不太理解……”沈东挠挠头,隐约察觉到徐妄想说什么,“但不会。”
徐妄拿滚水浇灌莲蓬茶宠,莲子滴溜溜打转,腾起一片水雾。
“所以咯,夷则、卫川、你,包括阿紫她们,只是做出了适合自己的选择,得到了一碗不大好吃的面——我可以理解,也没理由对结果发火。”
他说得真挚,似乎当真不认为应该产生情绪波动。
然而,沈东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不对。”他皱起眉,看看手里的面,又看看徐妄,“我做了一个适合自己的选择,得到了一碗不太好吃的面,这面我自己吃,好不好吃我都认。可我们讨论的情况不一样,你也在吃这碗面。”
话头一顿,他迟疑着问出心声。
“还是说,你做了什么选择,一起导致这碗面不好吃?”
徐妄倒水的手悬停半空,几秒后,他搁下茶壶笑道:“这个问题很尖锐啊。”
“呃,”沈东慌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的意思是……我是个人类,很多事你不告诉我,我可以理解,也可以等,等到你完全信任我的时候。但你和卫川是同类,你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鸿沟,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谈谈?卫川很关心你。”
水汽正在消散,逐渐清晰的视野里,徐妄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好像在叹气,溢出唇缝的声音缥缈得有些失真,“卫川太重情义,一旦卷进来,会被他们困死在原地。”
“卷进什么?谁们?”
徐妄两手合拢,拇指指尖让他掐得泛红:“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卷进来。”
沈东更慌了:“我卷进什么了?”
徐妄不肯回答,只没头没脑地撂下一句:“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说罢起身就要走。
沈东本能扣住他手腕,仰头去看那张背光的脸。
掩在阴霾里的眉眼瞧不明晰,但沈东感觉到了别的东西,细密的颤栗被脉搏鼓噪着,从掌心一路震进心口——徐妄在发抖。
为什么?沈东问自己。
“我能帮你吗?”他又问徐妄。
后者顿了顿,不露痕迹挣出钳制,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花园终究只剩一个人、一桌渐凉的茶,和一碗浮满油脂的面,沈东枯坐着,仍不清楚刚才察觉的颤栗是真是假,是徐妄在压抑翻涌的情绪,还是自己过于紧张产生了错觉?
仿佛想确认当下是否真实一般,沈东伸出手,摸了摸莲蓬茶宠。余温绕上指腹,静止的莲子在已逝的时间里打转,他重重叹出口气。
或许这场对话留下了太多疑虑,才让沈东在午夜被梦魇侵蚀,惊醒后,他摸过手机,蜷缩在被褥里搜索“梦见别人的嘴裂开了”,网上给出的答案是:嘴唇代表个人表达和情感,梦见别人嘴唇裂开,可能表示梦者对于他人情感状况的担忧和关心。
真准,沈东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东没看见徐妄,也没看见卫川,他俩好像都离家出走了,把18楼扔进令人窒息的凄清里。沈东扛着低气压,祈祷老天尽快赏他点事做,来稳定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所幸周四一大早,他就接了个新活。
老板四十来岁,气质有些阴郁,自称姓石。石老板家位于一处建成二十来年的中高档小区,内部绿化、休闲步道、健身区都规划得不错,入了秋便浓黄夹绿,一步一景,甚是怡人,但大门没有锁,人员进出管理得不大严。
石老板住二楼,进门前她说屋里有点乱,让沈东做好准备。
沈东琢磨,这么体面的人,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刚点头应下,石老板便推开了房门。入目是玄关,地上摆着地毯和几双鞋,右侧打了鞋柜,往里是厨房,左侧墙面径直向内延伸。
让沈东震惊的是,墙壁活像被轰炸过一般,布满乱七八糟的划痕。他套上鞋套,穿过玄关,就见客厅墙面同样一片狼藉,大部分划痕都有半人到一人高,偶有几条蔓延到两米五的位置,龙飞凤舞,全无章法。
他犹在错愕,余光觑到左侧的开放式餐厅烛火跃动,扭头一看,那里放了张大理石台餐桌,桌上竟然立着幅遗像!
四目相对,沈东心脏漏跳了一拍,才看清那是个老年男性,眉眼与石老板有几分相似。
石老板点柱香,对着遗像拜了拜,问沈东:“你介意吗?”
沈东忙不迭摇头。
以他现在的状况,就是让他去停尸房刷墙,他也不介意。
观摩了石老板家后,沈东发现除贴满瓷砖的厨房和卫生间,几乎每间屋都有划痕,其中主卧及客厅尤为严重,这些划痕粗细不一、深浅不同,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他提供了两个方案,其一,划痕虽多,但大部分没有毁坏墙皮,可以用牙膏或橡皮清除较浅的划痕,再用墙面修补膏修复缺损,这个方案耗时较久,而且修补膏和墙体颜色或许有出入,但省钱;其二则是采购涂料,由沈东调制出一模一样的颜色重新粉刷,但涂料没法一点点买,难免多花钱。
石老板选择了方案二,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恹恹道:“钱不是问题,让这些痕迹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沈东对着灯火发誓保证完成任务。
石老板家是两室一厅的设计,主卧在最深处,以一条短走廊与客厅及餐厅衔接,走廊左侧是卫生间,右侧是次卧。沈东打算先从划痕较少的房间开始,知会了石老板一声,便提着工具进了次卧。
次卧应该是石老板的卧室,进门右手方是推拉门衣柜,衣柜前是书桌,书桌和飘窗间夹了张双人床。或许因为三件大家具紧凑地排布,划痕便只出现在床尾对着的墙面上,沈东很快处理好,紧接着转进主卧。
主卧的陈设有些奇怪,进门左手方打了爿推拉门衣柜,柜门却被封死,贴着大量泡沫垫,垫子不出意料被划得皮开肉绽。衣柜正对一张大床,床头右侧应该曾放过矮柜,现在柜子不见了,露出块颜色较浅的方形,沈东问石老板这里是否需要粉刷,得到了肯定答案。
除了衣柜和大床,主卧再没有别的家具,虽然开着飘窗,屋里仍氤氲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沈东接触过不少老房子,很快意识到这是混杂着清凉油、膏药贴等药品的老人味,想来这里就是遗像主人昔日的住处。
整个下午,沈东都在主卧忙活,好不容易盖住大半划痕,便抽空上了趟厕所。
在盥洗池前洗手时,他顺便洗了把脸,一边扣掉下巴上的涂料,一边抬起头,正见镜子里倒映出一张青黑的人脸!
沈东吓得汗毛倒竖,仓皇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他忙又去看镜子,只有自己挂着水珠的、煞白的脸。
变故来得太快,他压根没看清对方是谁,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一晃神,把架子上的蓝色毛巾看岔了。
一头雾水地拉开磨砂玻璃门,沈东刚跨出一步,余光捕捉到门后立着条影子,但那个位置没有毛巾架,更没有其他杂物,不该有影子……
别看了,走。
沈东告诫自己,奈何四肢活像让好奇心钉死在原地,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费劲咽口唾沫,往后挪了半步,视线还没往影子上撂,对方蓦地动了。
下一秒,一张苍老狰狞的脸挟着恶臭撞上沈东!
“妈呀!”
沈东连滚带爬冲出卫生间,跌近墙根,再往玻璃门那儿看,又是什么也没有。石老板从客厅赶过来,问他怎么了,沈东说不明白,只觉半张脸冰凉湿滑,似乎真和某种东西肌肤相贴过。
他有点恶心,尴尬地爬起身,讲他踩滑摔了一跤。石老板没说什么,但看沈东的眼神多了点狐疑和警惕。
沈东生怕被炒鱿鱼,忙不迭钻进主卧开工,直干到晚上七点,次卧、主卧全部搞定。和石老板约好明天上门的时间,沈东叮嘱她注意通风换气,便拎着工具箱离开石家。
走出小高层时,石老板正伏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室内暖黄的灯光泻出来,在她瘦削的身体上笼了层金光。沈东想再打个招呼,却见落地窗旁立着条影子,那影子黝黑苍老,手里提着把菜刀,骷髅般的面孔上嵌了对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石老板。
沈东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和餐桌上的遗像一模一样!
“当心!”
他脱口惊呼,老人和石老板同时投来视线,前者冰凉瘆人,后者困惑不解。
石老板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老人竟凭空消失了。
沈东磕巴了几下,只好道:“栏杆不高,当心……别掉下来。”
石老板打量他一圈,皱着眉点点头,掐灭香烟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