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各种怪事的洗礼,沈东对神怪谈不上如数家珍,也算有些了解。
石老板十成十是个普通人,否则一来她对沈东身上芜杂的气味不会毫无反应,二来也不应该察觉不到家里飘着那么个东西,而按大部分神怪如今的生存模式,老人大概率是鬼魂。
见了戏楼群鬼后,沈东问过徐妄,是不是真有天堂地狱,供好人登极乐、坏人受惩罚。
徐妄说不是:“地壳之下是地幔和地核,天空之上是真空,既没有地府,也不存在仙宫,人类死后就是意识消散、肉身分解,没有善恶审判,更没有转世轮回。”
当时,作为一个前唯物主义者,沈东感到新建立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他问徐妄:“那为什么会有鬼魂?”
“因为有人。”
沈东宕机三秒钟。
徐妄解释,纵观中国古籍,对鬼魂的记载可谓浩如烟海,伥鬼、水鬼、缢鬼、厉鬼、煞鬼、冤鬼、厕鬼、宅鬼、报恩鬼、报仇鬼……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这些记载大部分与对嘘、肥【虫遺】、文鳐鱼、钦䲹等神怪的记载不同,后者是“创造”,即记载成型的那一刻,相应的生灵得以诞生,而前者就是“记录”。
换句话说,很多鬼魂不是因为被记载才存在,它们诞生于执念,诞生后才被记载下来。
“执念其实是另一种信仰,”徐妄进一步道,“我相信有另一个世界、我相信死后意识尚存、我希望有机会达成遗愿、我渴望再见一次亲人……人类旺盛的想象在强大的精神力作用下,滋养出各式各样的鬼魂,这些魂灵承载了亡人的不甘与生人的不舍,化作时间流里的碎片,反过来影响人类的生活。”
“所以人死后不一定会变成鬼?”
徐妄点头:“而且由于执念的来源不同,鬼魂的状态也不一样。举个例子,一位女性过世,她的孩子思念成疾,那么她的魂灵大概率会出现在家庭环境中,重复孩子记忆里她生前的行为,煮鸡蛋、掖被角、关注孩子的一言一行等。反过来,如果她的执念与家庭关系较小,魂灵就可能在公司、街头等其他地方出现,所做的事也会超出孩子的认知。当然,大部分鬼魂由双重执念促成,行为也会更加复杂。”
沈东一边消化,一边问鬼魂怎么处理,徐妄建议他避免和鬼魂过多接触。
“鬼魂是一种波动的执念,截取时间无法保证唤醒与之匹敌的力量,你很难对付它们,好在魂灵一般只在一定范围内活动,脱离它熟悉的区域,就能摆脱影响。”
脱离石老板家很容易,剩下的活最多一天就能搞定,但沈东担心石老板和鬼魂长期共存,会影响她的精神状态,她看起来气色实在不大好。思来想去,他给袁归一打了个电话,想求几个人类对付鬼魂的法子。
袁归一讲沈东没有经验,能用的办法都治标不治本,而他恰巧在外地办事,又抽不出身帮忙。
“你不是可以改动时间吗,”袁归一问,“不能把鬼魂倒到没出现之前?”
沈东大为震惊:“我要能那么干,不是无敌了?!”
“那你最好离那东西远点,万一不是普通小鬼,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按计划,我大概下周二回,到时候去看看。”
距离下周二还剩不到五天,石家应该不至于出大事,沈东拿定主意——等外援。
次日一早,他如约登门,但不知是不是昨晚吃坏了东西,肚子一直“咕噜”乱响。处理完餐厅划痕后,他不得已跑了趟厕所,蹲上十来分钟,才苦着脸摸到盥洗池洗手,却听外面传来石老板的尖叫。
沈东忙不迭奔出去,见石老板脸色煞白地立在客厅里,盯着餐厅浑身发抖。
餐桌上,遗像、供品歪七扭八地倒着,桌后竖了条虚影,手持半截晾衣杆癫狂舞动,尖锐断口便在墙体留下或深或浅的划痕。
“划痕……”石老板好难憋句整话,“划痕为什么又出现了?”
沈东一愣:“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
沈东没来得及答,鬼魂蓦地扭过头,泡足了血水的眼睛肿出眼眶,渗下两道可怖泪痕,它举起晾衣杆,嘶吼着越过餐桌向沈东捅来!
沈东仓皇后退,鬼影竟消失了。石老板脸色越发难看,瞪着他问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晌才迟疑道:“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奇怪……我有阴阳眼。”
石老板扬了扬眉:“什么意思?”
“他是你父亲吧?”沈东指着遗像,“划痕是他用晾衣杆刮出来的。”
屋内一片死寂。
似乎有半分钟之久,石老板抬起手:“滚出去。”
“诶?”
“你跟踪我多久了?”她阴沉着脸,怒意爬满眉梢,“我不管你是怎么让划痕重新出现的,想从我身上骗钱,门儿都没有!”
“诶?”
“滚!否则我报警了!”
沈东赌咒发誓自己真能见鬼,石老板不管那个,抄起花瓶将他撵出屋,甩手摔关大门。沈东想解释,站得近了点,鼻子正巧撞门上,痛得捂着脸演了段超市门口的充气人。
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石老板又推开了门。他大喜过望,还没开口,石老板扬手扔出工具箱,再次摔上大门。
沈东把嘴抿成条线,干站片刻,终于认命地弯腰收拾一地工具,抱着箱子灰头土脸下楼。刚到一二楼中间平台,忽听石家荡出声巨响,他心头一跳,忙赶回门口,正逢房门被推开,人跟门梅开二度撞个满怀。
他捂着鼻子蹲下,见石老板踉跄奔进楼道,神色惊慌地看向屋里。
他默默举手:“你没事吧?”
石老板俯瞰这朵蘑菇,咽了几次唾沫,生涩道:“你真看见我爸了?”
蘑菇猛然拔节,沈东点头如鸡啄米。
两人相伴踅回家中,玄关口散落着花瓶碎片,本该刷上新涂料的墙壁浮现出四五条划痕,电视则倒在地上。沈东想去扶,石老板让他不用管,说电视早就被砸坏了,她没来得及扔,问他见没见到她父亲。沈东里里外外跑上一圈,摇了摇头。
女人疲惫地陷进沙发,将脸埋入掌心。
沈东拎张椅子在茶几对面坐下,轻声问:“发生什么了?”
隔了许久,石老板才垂下手,近乎呓语般出声:“我知道,他恨我。”
她迷惘地望着地上的电视,仿佛久旱的枯草,衰败在无限膨胀的凄惶里。
她告诉沈东,五年前,石父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一开始,他只是健忘、易怒,和邻居的关系越来越糟,而石老板刚调任部门主管,被公务缠得分身乏术,压根没注意到父亲的病情。直到有一天,石父烧了壶水便去午睡,融化的金属引发大火,所幸邻居及时发现,石父才保住性命。
石老板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放父亲独自生活,遂将书房改装成次卧,腾出主卧,接父亲同住,也便于带他看病。可石父的病情恶化得极快,半年不到就认不清人了,更麻烦的是,他身子硬朗,经常自己做饭却忘记关火,把女儿当成闯进家的小偷又打又骂,还嚷嚷着要找故去多年的妻子,一不留神就会跑出门,墙上的划痕都是他发病时抄起各种东西乱摔乱舞产生的。
石老板请过护工,可每个护工都忍受不了石父,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三个月。五年下来,石老板心力交瘁,不久前查出子宫肌瘤,虽说是良性无需手术,仍让她本就一团糟的生活雪上加霜。
“上个月,我爸走了,”她颓然抱住头,喃喃道,“那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他发脾气摔断晾衣杆,又要打我,我实在没精力安抚他,提着包就去公司了。可我忘了锁门,他不知道为什么跑出去,路上摔了一跤,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说着说着,她仰起头做了次深呼吸,“我能怎么办呢,我竟然……不说了。”
有些话石老板没讲明,但沈东隐约察觉得到,石父过世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这种念头和血脉亲情交融在一起,持续折磨着她的身心。
就在沈东试图宽慰石老板时,眼前忽然一花,一条胳膊贯穿他头颅垂落。沈东愣了两秒,弹离原位跌坐在地,抬头看去,石父直挺挺立在那儿,手里捏着件衣服,目不转睛地盯着石老板。
没等沈东反应,鬼影便淡化消失了。
“怎么了?”石老板很紧张。
沈东更紧张,胡乱摸一圈脑袋,磕巴道:“我、我看见你爸了……他好像拿着件卡其色的衣服。”
“卡其色?”
石老板似乎想到什么,爬起身跑向卧室,不久带出件长款风衣,问沈东是不是这件。见沈东点头,她脸色大变,脱力般扶着沙发坐下。
“这衣服……是为了庆祝我升职,我爸陪我去买的。”
她说,她很喜欢这件风衣,石父出事那天,她本打算穿出门,但石父拉了一裤兜,她崩溃地冲他大喊大叫,逼他脱裤子,石父不愿意,被女儿骂得火冒三丈,砸了晾衣杆来抽她,撕扯间将衣服拽烂了,她气不过,抡了父亲一耳光夺门而出,也就忘了反锁防盗门。
捧着衣服,石老板惨然一笑:“他果然在生气……他是不是,想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