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板的话让沈东皱起了眉。
他记得刚才看见鬼影时，老人手中的衣物确实裂着道口子，如果石父的鬼魂诞生于石老板的愧疚，不应该复现她记忆外的画面。
也就是说，鬼魂大概率诞生于自己的执念。
虽然不清楚执念是什么，但石父过世前，父女俩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鬼魂还有过攻击性行为，沈东难免担心它对石老板抱有恶意。等不到袁归一了，他得尽快解决这件事。
可他毕竟没有处理鬼魂的经验，除了瞎紧张，压根不知道能做什么。
看着石老板死灰般的脸，沈东倍感难受，他无法想象一次争吵、一个意外，就能轻松击溃数十年的亲情，将好好的人变作狰狞恶鬼。
如果那天她锁了门，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等等……沈东过电似的腾起身。
他对袁归一说，他不能通过截取鬼魂过去的时间来解决麻烦，是因为他的能力在于“唤醒”而非“覆盖”，且力量很难长期维持。但换个思路，假设他能截取石家过去的时间，唤醒在该场景内石父生前的片段，或许可以借由观测其行为找到执念，继而对症下药！
可转念一想，沈东又蔫儿了，毕竟他从没试过对一个地点使用能力。
他给徐妄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可行性，那头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沈东苦恼地抓乱脑袋毛，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单车搏摩托，大不了失败了再想新招，他遂向石老板道：“我会尝试跟你父亲沟通，弄清楚他想干什么，不过需要你回避。”
石老板不解，讲问米、请神家属都能在场，为什么要回避。沈东解释，眼下未知数太多，他不能保障她的安全。石老板垂下视线，来回绞着那件风衣，半晌才满腹疑虑地点了点头。
从石老板口中确认了事发当天的具体时间后，沈东送她出门，转身面向空旷的屋子，郑重闭上双眼。
把房子当成神怪，集中注意……
沈东笨拙而执着地摸索着，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整套公寓的布局，他调动全部精力，摒弃一切外物干扰，将房子一点点压缩成等身大小。太阳穴开始胀痛，他顾不上揉捏，竭尽所能想从玩具般的图像中勾出时间线。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愈演愈烈，就在沈东即将干呕出声的前一秒，白光乍亮！
他再次睁眼，屋内景象已然变化，墙体恢复到宛如被狂轰滥炸的模样，地上瘫着断裂的晾衣杆，一位老人背对沈东枯坐沙发，捧着卡其色的风衣，不知在想什么。
沈东心脏狂跳，压下颅腔内的胀痛，侧身闪进厨房，探半个脑袋观察石父。
有阿紫的前车之鉴，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能干扰过去，如果产生负面影响，他没法跟石老板交代，索性躲起来暗中观察。
约莫十来分钟，石父动了，他一手拿衣服，一手捡了截晾衣杆，蹒跚步入主卧。沈东蹑手蹑脚跟近，提心吊胆地从门口向内看。
石父将风衣搭在床上，开始用晾衣杆撬床头柜上锁的抽屉。几分钟后，他终于凭蛮力拗烂木料，费劲翻出张存折，贴到面门前仔细数着上面的数字，嘴里喃喃不停。
沈东竖起耳朵，听见细碎的几个字：“两千四……两千四……”
存折只有两千四？
沈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石父转身，便慌忙钻进次卧门后，贴墙僵立着。石父捏着存折回到客厅，穿上厚外套，将存折塞进口袋，反复拍了拍。沈东猫在走廊里，屏息凝神等待他下一步动作，却听他粗重地叹了口气。
“哎，两千四……”
两千四怎么了？
“够买了。”
买什么？
“狗脾气，咋能打姑娘……有钱、有钱，够买了。”
沈东一愣，看着石父鼓捣开门锁，大步跨入日光斜射的楼道。
紧接着，如同滚油灌顶，烧灼的剧痛在颅腔内急速膨胀，沈东闷哼出声，狼狈跪倒在地，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让破壁机打得稀烂，化作粘稠浆水，争先恐后涌上咽喉。他强撑着爬进卫生间，攀住马桶边缘，一张嘴，泛着粉色泡沫的呕吐物便直喷下水口。
好难受……沈东恍惚地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受。
他吐得几乎撕裂喉管，很快腾空了胃袋，奈何脏器仍在不受控地痉挛，钝痛让他下意识憋气，于是肺部开始竭力扩张，试图保持肉体汲取氧气的能力，他不得不杂乱而过度地喘息。眩晕感席卷全身，眼泪鼻涕糊了沈东满脸，他瘫软在地，透过朦胧视野，看见门口现出条长影。
苍老的鬼魂目眦欲裂，手中菜刀溜过寒光。
“我知道……”沈东两耳嗡鸣，心脏在嗓子眼里搏动，“我知道你为什么还在……”
鬼魂举起利刃，怪叫着扑来。
“你不恨女儿，”沈东不避不逃，“你只是想赔她一件衣服。”
嗡鸣拉成长线，鬼影跌进沈东体内，崩散做万千飞沙，复在门口凝聚成型。还是那张枯朽的脸、那双血红的眼睛，但沈东不再恐惧。
“你吓唬我是为了保护她，对吗？我不是坏人。”
老人并不答，从兜里掏出存折，颤抖着低语：“两千四，够买了……我记得，是两千四。”
“我知道，我会告诉她。”
魂灵迟滞地望来，融化在沈东滚落的生理泪水里。
十几分钟后，痛楚总算逐层退却，仅剩太阳穴胀痛依旧，沈东洗了把脸，摘下花洒冲刷掉一地污秽，精疲力尽地游出石家。石老板就在楼下，直勾勾盯着阳台抽烟，见沈东惨白着脸出来，手指一抖，险些让烟灰烫到。
“师傅，”她焦虑而不安，“我爸他……”
“我见过他了，他那天是不是带着存折出的门？”
石老板掐灭香烟点头：“生病以后，他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还说我偷偷取过他的钱，我没办法，怕他自己拿着钱被骗，就当他的面把存折锁柜子里了。”话到这儿，她无助摇头，“他肯定觉得我要花他的钱，想带着存折回老房子住，柜子都让他撬烂了——那可是他的养老金，我花一分天打雷劈！”
“你用吧。”
石老板一愣，沈东继续道：“那件风衣两千四，他想让你用他的钱，再买一件。”
凉风吹动石老板耳鬓乱发，蛛丝般在她憔悴的脸上匍匐，她花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沈东在说什么，却找不到回应的字句。她吊起眉毛，颤栗似的眨了眨眼，仓促背过身，用手胡乱揩抹面孔。
“爸又记错了，”沈东听见她杂进哭腔的苦笑，“两千八，他跟导购砍价，想一千四买，导购说大爷你拿我逗闷子呢……两千八……他就记得两千，还有他坚持的四百……”
说着说着，她蹲下身，将头迈进了臂弯。
后来，石老板按谈好的价给沈东付了工钱，但没让他继续粉刷，她决定保留那些划痕，还额外包了个八百的红包。沈东没要，石老板以为他嫌少，又往里添一千块，吓得沈东忙把八百收下，杜绝她继续加码。
路过石家阳台时，沈东再次看见了魂灵，老人站在落地窗后，仍是血泪纵横，却挂起一抹微笑。
沈东也笑了，暗忖真吓人啊，冲他挥了挥手。
往山中居走的路上，沈东头痛难消，几次被突如其来的耳鸣折磨得脚步趔趄，他被迫找处花坛歇下，琢磨怎么用更舒适的方式回家。傍晚的风从后侵蚀而来，裹挟着秋季特有的、干燥而瘆人的凉意，让沈东没来由窜起两胳膊鸡皮疙瘩。
他倦怠地搓热两手，打了个哈欠。
“啊——”
“好香啊……”
哈欠戛然而止，沈东僵硬地张着嘴，听见耳畔呢喃般的动静。
“好香啊……”
他瞬间弹离花坛，扭头见灌木间蹲着道影子，正是之前那个少年！
少年扬起头颅，缓缓抽直上身，活像被折断的柴火棒在复位，而无论他怎么动，那双生气全无的眼睛都从一而终地、死死盯着沈东。
沈东头皮发麻，强自镇定道：“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你是什么东西？”
第一次，少年说了新台词。
“你——好香啊。”
还不如不说呢！
沈东在心里咒骂，提起工具箱就想跑，谁料一转身，竟和少年撞了个满怀。
他紧贴在沈东胸前，双臂铁钳般抱住沈东腰身，头颅不断向后弯去，喉结处逐渐鼓出个包。沈东原以为那是断裂的颈骨，却发现肿包越来越大，甚至长出了五官和头发，很快形成一张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脸！
然而还没完，少年颈部一圈如春笋拔节般，生发出数条细长的新脖子，每条脖子上都有一颗头颅，共计九颗头在沈东眼前海草似的舞动，张开嘴齐声慨叹。
“你——好香啊，好香啊好香啊好香啊……”
沈东没忍住惊叫，也顾不上礼貌，用力将少年从身前撕开，一脚踹出去数米远，慌不择路地迎着夕照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