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沈东的霉运甚至能影响徐玖，一番商议后，两位神明同意放他先撤。
送走徐玖和段司明，沈东算了算时间，他们两点开本，玩了八个小时，此刻十点多，还能赶上末班公交。他舍不得打车，便计划先乘公交到新区，再看有没有夜间公交能搭，就算没有，打车回山中居也就15块上下，尚在预算内。
这么想着，他抓紧裤子，迈着鸭子步向通往公交站的小巷过去。
人还没进巷口，忽听一声厉呵：“站住！”
旋即便见夏海棠闯出黑暗，直奔他而来。
在她身后，竟有一柄伞面大张的黑伞，内侧贴满黄符，当空急速旋转着，携劲风奇袭夏海棠背心！
沈东身体快过大脑，抢上两步，一把捞过夏海棠，反身将她护在怀里，扬手去挡那黑伞。伞沿磕上胳膊，震得他闷哼出声，搂住夏海棠连退数步。
刚一站稳，他忙问夏海棠有没有受伤。夏海棠只是摇头，犹在平复呼吸。
沈东扭头一看，地上散落着一袋零食，不远处还立了个青年。
青年年纪比沈东稍长，眉眼英挺，上身纯黑短袖背心搭铆钉皮坎肩，下身深色牛仔裤套马丁靴，两臂纹身盘绕，左眉骨戴了粒透亮的水钻眉钉，右耳则挂着三枚水滴耳环。看模样，要么是玩地下乐队的歌手，要么就是精神地痞流氓。
没等沈东开口，青年扬手接住回旋的大伞，腕骨一抖将伞面合拢，皱眉道：“朋友，别多管闲事。”
沈东护着夏海棠呛声：“你打人我当然要管！”
青年怒了：“她是个杀人犯！”
“胡说八道！”
沈东下意识还嘴，继而一愣，错愕地看了眼夏海棠。她冷脸缄默着，并不打算反驳。
沈东登时想起，夏海棠是神怪，虽然不确定真身为何，保不齐有食人的癖好，可青年怎么会知道？不仅如此，还能逼得她只逃不攻？
自从入住山中居，他见过太多神灵鬼怪，但凡开打，从不借助外物，哪怕是伪装成僧人的强良，用的也是自己驭蛇的能耐。
然而青年不一样。
徐妄说过，对付神怪还有一类法子——诸法修行，以自身修为对撞神灵鬼怪的力量，强行将其收服、驱逐、镇压——伞内密集的黄符让沈东灵光乍现。
“你——”他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是道士？”
听沈东这么问，青年眉头紧过又松，上下打量他几轮，夹着伞抱拳拱手道：“鹤鸣山袁归一，哪路朋友？”
“山中居沈东”听起来毫无威慑力，他决定略去：“呃，我叫沈东。你说她杀人，怎么回事？”
“你最好离那女人远点。”袁归一气势夺人，“她身上背了两条人命，还有个年轻人命在旦夕，我今天必须拿住她！”
沈东难以置信，犹豫着问夏海棠：“为什么？”
按袁归一的说法，夏海棠应该不是在吃人，否则拿不拿住她，对被吃了一半的年轻人都没什么帮助。
夏海棠翻出白眼：“不为什么，处理人渣罢了。”
袁归一呵道：“就因为一次口角，你连取两条性命，实在天理难容！”
“口角？”夏海棠扬起细眉，“是那三个酒鬼骚扰在先，如果换了普通女孩儿，受伤的就不是他们。要怪就怪他们惹错了对象，与其在这里跟我叫嚣，不如回去告诉他，下辈子管好下半身，别满世界犯贱。”
“他们固然有错，可罪不至死！“
“闯红灯横穿马路被车撞死，入室盗窃被电网电死，喝得烂醉如泥在深冬的街头被冻死，这些事例只能用两个字概括——活该。我替你们铲除了几个毫无建树的人渣，减少碳排量，维持社会稳定，防止劣质基因代代相传，你应该感谢我。”
袁归一气得青筋乱跳，长伞指着夏海棠怒斥：“人类有人类的法理道德，轮不到你这妖孽插手！”
“别开玩笑了！”夏海棠嗤笑，“不如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异类，人类的法理道德准备拿这几个人渣怎么办？反抗骚扰也会被你们说成‘发生口角’，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前，你们无动于衷，有了实质性的伤害后，施暴者无非赔偿、拘留，最多不过舒舒服服坐几年牢，还能调整生物钟、强身健体，可那个被伤害的人呢，你们拿什么补偿？”
“强词夺理！你的借口全都建立在‘如果’之上，按你这般处世规则，天下间便没有恶行，谁都能找出几条义正言辞的理由，轻易取他人性命！”
话音未落，袁归一不愿再做口舌之争，左手掐诀，右手执伞为剑，脚下划出几道繁复步法，大喝“闪开”，脱弦箭般疾刺而来。
沈东被他们你来我往的辨经搅得晕头转向，不及反应，夏海棠已一手滑过他胳膊，另一手猛击后背，将他用力推向长伞。沈东踉跄跌出数步，忙嚷“等一下”，所幸袁归一收招极快，伞柄一拧，尖锐伞帽擦着他腋下剌出道口子，两人登时撞了个满怀。
袁归一仓皇后退，沈东重心不稳摔得四肢着地，回头再看，夏海棠早消失在了巷口。
他暗忖这女人真狠，突觉胳膊一阵奇痒，顺势就要去挠，却被袁归一挑伞打开。
“别动！”
袁归一擒住他手腕，就着朦胧月光端详，果见裸露皮肤上鼓起层大小不一的水泡！
沈东不知道这是什么，让痒意折磨得难受，扭着上身问袁归一咋了。袁归一顾不上答，旋开伞面，从内侧拽下两页黄符，两指运劲点燃，将符灰拍上疱疹处。
灰烬见肉，竟带起剧烈的灼痛，烧得沈东原地起跳，却听袁归一解释。
“那女人浑身是毒，粘上碰上就能摧毁人体免疫功能。一旦水泡破裂，毒素会沿着脓液淌过的地方蔓延，到最后，你会活活把自己抓成一滩烂肉！我的符灰可以扼制毒素扩散，这几天千万不能碰水，再痒也不能挠，听懂没有？！”
沈东打了个冷颤：“死了的那两个人，也是这样？”
“废话！一个死在家里，一个死在公司厕所隔间，只剩个富家子还在医院抢救，他爸妈托我办事，我废了不少功夫才锁定那妖孽所在，全被你给搅和了！”袁归一恨铁不成钢，“让你别管闲事，现在自己也中招了吧！”
说罢，袁归一问沈东要住址，等他拿下夏海棠，确认解毒方法，才知道上哪儿帮他。
沈东不敢报山中居，袁归一是道门中人，照老黄历的写法，他对神怪想必没什么好印象，如果让他跨进住满异类的大厦，沈东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一念及此，他只能摇头：“没事，我有办法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沈东眼神飘了飘，“大家都……有特殊才能傍身，虽然我不像你这么能打，但、但我也有我的路子。嗯。”
袁归一狐疑地觑上沈东一圈：“你到底哪路的，身上的气又杂又怪？”
“非佛非道，自成一脉。”沈东舌头打结给自己定了个调。
兴许急着追夏海棠，袁归一没工夫跟沈东绕圈子，提起伞就要走。沈东喊了他一声，厚着脸皮留了个联系方式。
他想，如果能解决胳膊上的毒，应该也能解决医院里那个年轻人身上的毒。
救下一条命，权当替夏海棠消几分孽债。
互换手机号后，袁归一撂下句“以后出门，别穿开裆裤”，闪身奔出巷子。
沈东沉默片刻，用没中毒的手抓住屁股，兀自捶胸顿足半分钟。
想要解毒，单靠他肯定不行，沈东干脆打车，肉痛地花了三十多块抵达山中居，换好裤子直奔1805室，一见徐妄，劈头盖脸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妄领他坐进沙发，自己则在茶几上坐了，握着他手腕打量伤处。
“疼吗？”
沈东摇头：“痒得发慌，还很烫。”
徐妄以食指抹过符灰，看着其下瘆人的水泡道：“问题不大。”便摊开五指，须臾将伤口抹除。
沈东忙不迭去挠复原如初的胳膊，好悬将心头难受感抓个干净，向徐妄道：“妄哥，她是什么？”
“她说她叫夏海棠？”
“她同事叫她小夏，她说叫她海棠也可以。”
徐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应该是海姜。《山海经广注》卷一记载：龙身赤色有毒者名海姜，龙种而蛟类也。”
“她是龙？”
“准确来说是蛟，不是真龙，也不是龙子，只是与龙很相似的一种凶兽。”
沈东皱起眉：“我没在你给我的材料里见过，是不是代表，人类对付不了她？”
“以我教你的方法对付不了，她没有弱点。但像袁归一这样出身道家名山的能人，有他们的办法。”
看着只剩几道红印的胳膊，沈东想了又想，还是开口：“有没有办法，帮帮那个年轻人？”
“替他解毒？”
“闻姐可以吗？”
徐妄摇头：“老妹的能力是活化细胞，加速排出毒素，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我不认为他能挺过去。”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沈东不甘心，虽然知道这个要求或许会让徐妄为难，他仍然想问。他对付不了夏海棠，如果袁归一追不上她，那个年轻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下意识觉得，徐妄能帮他。
应该，也会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