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哥……
沈东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确定声带是朽坏了还是根本没发育，只惊喜地意识到，徐妄拉住他那一刻，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理智也在浆糊般的大脑里重建。
但让他恐慌的是，他看不见徐妄，迷离幻境里只有一条手臂，空落落地悬置着。
“沈东，”徐妄开口，郎朗如远古喟叹，“我能传递出来的力量不多，我把它们打散了，附着在正确的时间线上，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集中注意力，去找乱象里的光点，顺着它们往前走。”
妄哥，我害怕。
“别怕，我一直在。”
你能听见……
“嗯，我可以通过‘钥匙’感知到你。”
发生什么了？
“你陷进了时间乱流。”
是因为我对地点使用了能力，还是因为我连续两次截取时间？
徐妄沉默了，在沈东即将被恐惧淹没前，他轻声道：“二者都是。”
我不知道……你电话打不通，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沈东。”
啊？
“冷静下来，集中注意力，你得尽快走出去。”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沈东默念着，支起长回血肉的腿，爬出流水般的烈焰，将视线投往四野。万物在匆匆一瞥间走过一生，短如蜉蝣之死，转瞬即逝，长如顽石枯碎，沧海桑田，信息一刻不停地填塞大脑，逼得他两耳嗡鸣、头晕目眩。
到底求生的本能大过一切，他强撑精神，在光怪陆离的景象里寻找光点，露珠反射的日光、草叶涂抹的金芒、雪地上一方足印、陋室内一豆火苗、满月旁的星子、人眼中的泪花……都不是，他近乎崩溃地奔逃，不知何处、不知哪年的风灌入气管，血腥味泛满口腔，呛得他涕泗横流。
那只仍盘在腕上的手动了动，两指轻拍，以几不可查的力道将他拽向左前方。
终于，沈东看见了毛茸茸一点白，匍匐在褐红的砖石缝隙间，微弱却执拗地跃动着。他仓皇探出手，指尖触及光点的刹那，大量信息开始退潮，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动物化作幽蓝浓雾，乖顺涌向身后。
知道了，妄哥。
他闭上眼，压下紊乱心跳，调整过重呼吸，再睁开时，万物清晰而尖锐。
随着一次次找出光点、一层层剥离错误的时间流，沈东背后的雾团越聚越多，眼前的乱象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一株昂扬秋草，挂着黄边、荧光闪烁。
他欣喜地迈开腿，却蓦地感觉被无形的手从后搂住，肩头继而一沉，耳根传来发丝摩擦的瘙痒。
“妄哥？”
没有回答，神明异样地沉默着，似乎只想汲取片刻温存。
沈东被蚕丝般的慌乱捆住，轻声问：“怎么了？”
他听见徐妄叹了口气，旋即一把将他推向草叶。
下一秒，沈东撞出纯白，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原本凑在他跟前观察的人吓了一跳，连退数步抬手作声。
“万事好商量！”
沈东茫然无措，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办公室，半躺在熟悉的沙发上，不远处立着熟悉的长影。
“于赞？！”
水立方幕后老板偏头笑笑：“好险，我以为你要睡死了。”
他一动，沈东余光里另一个东西也动了，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古怪的少年！
沈东四肢失控滚下地，随手抄起烟灰缸傍身。
于赞忙不迭横在两人间，急道：“等等，别动手！”话头一顿，又向那少年下令，“过来道歉。”
少年扭开头：“凭什么。”
沈东大惊：“你会说话啊？！”
少年：“听听你放的什么狗屁？！”
于赞：“好了！当我透明的吗？！”
一时寂静。
隔了几秒，于赞垂下胳膊叹气：“小兄弟，他没有恶意。”
他告诉沈东，少年是阿羊。
据《淮南万毕术》记载：阿羊九头而更食，国乱乃出。
历经漫长的时代变迁，《淮南万毕术》逐渐散佚，先后被《隋书》《旧唐书》等古籍提及，至唐时为《意林》收录百余字，但到了宋朝年间，书中大量内容已不复存在，如今辑佚的版本也不过上百条几千字体量，与原本十万言的篇幅相去甚远。
书籍久佚，其中记载的异兽自然没了依凭，尤其是阿羊。
所幸《太平御览·兽部》引用《淮南万毕术》阿羊一条，留下了它的痕迹。可惜只言片语的记录和信仰的彻底缺失，导致阿羊无比虚弱，《虫鸣漫录》成书后，正值壮年的于赞机缘巧合偶遇阿羊，念及同胞之仪，加上阿羊现身必有大乱，为庇佑人类，他便将对方收在身边，尽量看顾。
“这小子不吃人，”于赞解释，“他就是气不过你们坏我好事，想吓唬吓唬你，谁知你直接昏死过去，他也慌了，赶紧通知我抬你回来。”
虽说算一场误会，但如果没有徐妄，沈东小命不保，他实在没法给阿羊好脸色。
于赞察觉他气不过，擒着阿羊后颈鞠躬，咬牙切齿道：“道歉。”
阿羊不情不愿，亦咬牙切齿：“对不起。”
沈东头痛地抹把脸，搁下烟灰缸休战：“算了，要不是时机不对，我也不至于这样。”
他抱拳拱手，撂一句“二位再见，最好再也不见”就离开，却让于赞拦住了。
“外面大雨，歇会儿再走吧。你昏睡了一天，肯定饿了，我让员工送碗面来。”
沈东愕然：“我睡了多久？”
“一天啊。”
他在时间乱流里待了这么久？还是……乱流影响了原本的时间线？
没来由的，沈东感到一阵恐慌，总觉得错过了什么紧要事，又不知道错过了什么，耳根残留的细痒被室内空气反复舔吮，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弯失真的空洞。他拒绝了于赞的好意，请对方拿把伞，头也不回地冲出水立方。
卫川赶到18楼时，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冰凉地贴着皮肤，像极了鲜剐下的蛇皮。他顾不上体味不适，电梯门刚拉开就想迈步，却见走廊里黑压压站了不少人。
最深处靠近拐角的地方，闻人怒气冲冲叉腰而立，颇有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她身前不远，秦越亦冷着张脸，道闸杆般的长胳膊横在半空，正截下一个身穿青灰暗花唐装的男人。
卫川认得，那是术器。
在术器身后，后土、夸父、信池依次错落站着，同出一脉的强大神力充盈走廊，几乎将钢筋混凝土撑裂。卫川心脏漏跳一拍，紧接着便疯狂鼓噪起来。
闻人率先看见他，愤然道：“他们又想找老哥麻烦！”
信池闻言回头，仓促扫卫川一眼，没问他怎么跟落汤鸡似的，只压着嗓子急切出声：“劝劝他们，出大事了，别犯浑。”
卫川还没反应，术器厉声呵斥：“闪开！”
秦越向来不惯任何人，斜身往他跟前一杵，居高临下道：“你试试。”
两重威压交织冲撞，肆无忌惮涌向四面八方，顶灯接连爆炸，飞溅的玻璃避开所有神明扎进墙体，没入三分还多。
换了平时，卫川巴不得秦越动手，他好趁乱一神给个大耳刮子，但现在，他手脚冰凉，身体里仿佛仅剩心脏在运作，快速搏动带来的惊惧掐断呼吸，从喉口挤出团浊气。
他问：“徐妄在哪儿，这么大动静，他没反应吗？”
这话一出，闻人、秦越都愣了，下意识面面相觑。术器找准时机搡开秦越，领着队伍直奔05室。
卫川情急拽住信池，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信池脸色铁青，讲结界不知何时开裂，徐妄的力量冲出缝隙，扰乱了人类社会的时间流，黄帝震怒，后土本在外地，扔下工作就往回赶，连夸父这个闲散王爷都被紧急召回。
他显然火烧眉毛：“他真是疯了！”
卫川跟着焦虑的神们穿出走廊，见沈东从另一头奔来，他也浑身湿透，拎着把长伞，冻得嘴唇乌青，煞白的脸上爬满惊惶。
1805室还是卫川离家出走前的样子，大门洞开，一眼便看清屋内陈设。术器一马当先跨进门，不知感应到什么，“咦”了一声，诧异地打量起四面。
后土让他退出来，冷声道：“雕虫小技。”
说罢，她抬手蓄力，猛地向前拍出，但听“咔”的脆响，时间屏障崩塌碎裂，露出真正的室内景象。徐妄立在深处，背对众人，右手收在身前，透过窗户远眺城市风光。
后土没挪步，五指攥出劲声：“滚过来。”
徐妄沉默片刻，转身的同时背起右手，卫川瞥见一抹水色，但没看清是什么。
信池想打圆场，被后土一记眼刀钉回原位，不得不眼神示意徐妄：听话。
徐妄没看他，视线扫过沈东、卫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卫川不明白他笑什么，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自己，只是那一瞬间，团聚在心底的不安如惊雷炸裂。
“不……等等……”
他挤进门洞，徒劳地跌出两步，就见徐妄转动右手，反握一柄锃亮短刀，用力捅入心房！
时间忽然慢下来了，慢得他无法在这种流速里控制四肢，慢得肌肉亦无法在这种流速里听从调令，他惶惑地站住，听见信池撕心裂肺地喊——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