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卫川在天台见了信池。
被暴雨浇灌了一夜的水泥地亮如圆镜,压上几片涌动乌云,黑曜石般莹莹闪烁。一贯厌世脸的神明越发了无生气,他高坐墙垣,少见地束起黑发,露出两爿白皙脖颈。
风是湿冷的,呜呜咽咽荡过,将颈部皮肉吹出细密颗粒,他却不肯动弹,哪怕立起衣领遮一遮。
卫川踩裂石片走到他身后,远眺同样了无生气的城市:“怎么扎起来了?”
“什么?”
“头发。”
“警示没了。”
“什么?”
信池转过头,轻描淡写刮了卫川一眼:“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个图腾。”
“说明白点行吗,你们两兄弟都是谜语人?”
信池皱了皱眉,卫川心口泛起报复的快感,和来源不明的钝痛。
隔了片刻,信池才捡起话题:“同胞正在消亡,我有《山海经》傍身,无法真切感受濒死的绝望,痛苦作为警示,提醒我铭记这一点。”
“难得觉得你像个神。”
“是他给我的。”
卫川愣住了。
信池把玩着手里短刀,用刀锋倒映黑沉沉的天地:“唐末藩镇割据,走投无路的妖兽趁势作乱,惹得混战频发、社会动荡,我亲手杀了祂,谁知短短数年,记载散佚,祂被人类彻底遗忘,再没有苏醒的可能。那时候,他送了我这份脱离时间流的礼物,三百年前被打散元神封印,图腾都没有消失,现在警示不在了,代表他真的死了。”
卫川有些恍惚:“他……为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信池按住刀面,寡淡地问,“找我做什么?交易已经结束了。”
沉默半晌,卫川才道:“沈东身上有时间之核。”
信池在花园对他烙下的那一眼,折磨得他整宿难眠,他明白眼神里的意思:如果他干好监视的活,不隐瞒任何事,或许神们能早一步看透徐妄的行动,及时控制住麻烦,自然也能保下一条性命。
奈何他自作聪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信池,所以徐妄死了,沈东身陷泥沼无法脱身。
虽然现在说这些迟了不止一步,但卫川实在不想带着关于徐妄的秘密离开山中居,他得清算一切,顺便拉信池一把,毕竟连徐妄的死都无法让后土动容,信池得不到任何至亲抚慰,长此以往,天知道这小子会怎么度过漫长的余生。
听卫川这么说,信池没反应过来:“什么?”
“时核融入了人类的血脉,代代传承至沈东体内,我觉得你猜得不错,虽然徐妄说是时核借助人类一步步靠近他,但辟邪设局应该另有深意,目的就是要送沈东进山中居。这半年来,徐妄一直在唤醒时核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别误会,不算早。”
见信池脸色难看,卫川继续道:“还有,徐妄在猫儿洞安置了时间序列,时序共有四枚,以山中居为起点,等距离分布于东南西北,其他三枚我没找到,他想以时核激活时序、重启回溯——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事我昨天才知道。”
谁料信池却问:“回溯计划呢?”
卫川顿了顿:“也没多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信池翻落墙头,警惕地攥紧刀柄,“你参与了?”
卫川翻个白眼:“参与就不会告诉你了。之前不说,一,算我被徐妄诓了,二,我怕你们对沈东下手。后土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你在想什么?母亲不会杀人!”
“你确定?”
“当然!三百……”话头一滞,信池别开了视线,“算了。”
卫川不肯放过追问的好机会:“三百年前到底为什么封印他?我不管他是不是个混蛋,回溯计划对所有神灵鬼怪都是好事。”
“你也这么想?”
“不然呢?”
信池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参与计划?”
徐妄没让我参与——这话打死卫川也不会说。
我心脏烙着祝融的神印,压根参与不了——这话再把卫川打活他也不会说。
“跟你无关。”
“你守口如瓶,我也无可奉告。”
卫川脑门蹦出一串青筋,好悬才忍住动手的冲动,就听信池道:“别把回溯计划传出去,另外我劝你,无论如何不要卷入其中。”
不说就算!卫川赌气想,反正他也没心情再管徐妄的事。
但沈东不能不管。
他调整情绪,重新向信池开口:“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总该有点回报。既然徐妄死了,沈东体内的时核就不再是威胁,麻烦在你能力范围内保障他的安全,这是你们欠他的。”
信池没接话,卫川烦躁地挠过眉骨,转身准备离开。
“祝融,”信池忽然出声,“我会安排你见他。你跟我说这么多,最想要的回报应该是这个吧。”
卫川没回头,蓦地乐了:“谈不上,不过我没理由拒绝。”
撂下信池,他大步跨出天台。
他本想在见过信池后离开这个城市,谁知会有意外收获,不得不被迫再待一段时间。但他仍不愿意住在山中居,不愿意每天进出都意识到,一墙之隔有扇门洞空落落地敞开着。打包行礼前,他去了趟花园,打算做最后的告别,却撞见秦越坐在茶桌旁,自顾自煮水泡茶。
这景象好难得,卫川无声坐下,并指敲桌讨了杯茶。
秦越沏上一杯,沉声道:“没有阿妄的手艺,很苦。”
卫川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秦越这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先发话:“你也要走?”
“……过段时间吧。你呢?古亦然一直想让你去28楼住。”
“喝完阿妄的茶再说。”
卫川摩擦着灼烫杯口,斟酌用词:“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和徐妄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偶尔会困扰卫川,秦越工作很忙,跟“家里蹲王中王”徐妄的接触,是18楼除陆辞外最少的,偏偏每次有什么事,徐妄都会第一时间找他,他也无怨无悔地帮,接卫川回家,帮卫川杀傩神,前者跑腿,后者犯险。
以徐妄的处事风格,大概率没有告诉他会找信池平事,虽说卫川绝不会让他担责,但他怎么保证一定不受影响?
哪怕现在,是人是鬼都想离开18楼,他还守着这堆没了主人的茶。
难道……他和徐妄达成了某种交易,比如——回溯计划?
余下三个时序安放者里,有他吗?
卫川如坐针毡,他害怕得到确切答案,害怕除了徐妄,还结交了一个无法信任的朋友。
秦越看了卫川一眼:“直说。”
“我……”
见卫川欲言又止,秦越搁下茶壶,沉吟几秒后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杀葆江吗?”
卫川摇头。
“因为一个孩子。”
卫川困惑得忘了接话,秦越便就着苦茶,讲述了一段千年前的往事。
他尚处神位时的往事。
那一年,严冬无雪,莽莽长林让雾凇欺得弓腰驼背,一行粗布短褐的汉子,前四后四,各担一欙(léi),欙上两团身穿麻衣的小童,缓慢攀上昆仑山。
面如黑岩的汉子不言不语,十六条方鼎足般的腿轮换着扎入落叶与泥。两团小童不言不语,四只黑亮的眼抓着木板上歪斜的刺。秦越踄在冷雾上,看着这条似有某种崇高理想的队伍在密林间庄严行进,直至云山雾霭、难辨东西。
昆仑山腰已冷非人境,队伍由领头汉子指引着寻一处空地,将欙放下,再将小童捧上半人高的大石。
而后,秦越看见了一场难以理解的祭祀。领头汉子自后腰摸出短刀,一面在石前踅着,一面划破群汉手足,将六十四道血抹上石腰,将六十四滴血埋入石脚,又领群汉绕石而走,跪拜、奉土、向天长泣、向地絮语。
石上小童仍旧静默着,静默着浑身战栗。
祭礼持续至星月当空,群汉复又担欙上肩,留下一双小童,不言不语行下昆仑山。秦越看倦了,回身要走,那长几岁的女童便将男童背上,摸索着爬下大石,也向山下行去。
神山巍峨,女童在参天巨木间迷失了方向,又霜凌遍地,赤裸两足已冻得乌紫。秦越见她停下歇息,见她搓热掌心给男童揉活脸蛋,见她捡无名野草充饥,见她一脚踏空,与男童双双跌落深坑。
走投无路时,秦越方见她哭。
泪珠滚过冻伤的脸,冲下一道带红的泥,女童学群汉向天叩拜,前额在地上磕出血印。
“神啊,恳求您……”
秦越便迟疑着,从冷雾里现身:“你在做什么?”
女童骇得浑身发抖,细声嗫嚅,仓皇从怀里掏出一尊木人俑,匍匐于神明脚下。
“神人救命,请救阿弟……坏劫来了,战事来了,这个冬天还没有大雪,叔伯说,神没有祭品,要惩罚我们……阿弟不是好祭品,懒惰、偷嘴、欺辱人……请带我走,我与木俑侍奉神人,让阿弟活,恳求您……”
又是一阵叩拜,深坑里又多一处血印。
秦越诧异了,仍不明白女童在做什么,更不明白这是要向谁献祭。女童见他无动于衷,仓皇抢过一弯石片,学群汉划破手足,鲜血淌在腕上、踝上,淅淅沥沥,润化了薄脆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