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卫川问,“你收下木偶,帮了那个孩子?”
“阿鼓也这么问。”秦越笑得很轻。
彼时,烛阴之子庞大的龙身堆压在巨木之上,将无数冰棱碾出断帛般的碎响。古亦然从枝丫间探出头,凑近盘坐石上把玩木俑的秦越,消化着方才听来的故事。
“所以,你便收了木俑,将那对小童送回人的住处?”
秦越没接话,指腹揩过木俑因雕工粗陋而歪斜的口鼻。三日前,他收下这“祭品”,将一对小童送返人间,着实教严冬封冻的心溢满愉悦。
古亦然打量起小俑,利爪勾上不圆不方的木头颅:“可真太丑了,我来替你改改,漂亮些。”
“替你改,”秦越挥开那只障碍物,“漂亮些。”
“什么意思?我这龙鳞、龙爪,还不够漂亮?”
卫川不合时宜地笑了,这笑里纳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意味——一种对往事、故人的惦念。
他问:“后来呢?”
“三天后,我在昆仑之阳,又见到了那两个孩子。”
仍是麻衣、赤足。
已开膛破肚,入鼎烹熟,焦黄浮肿的脸上,因惊惧而至口鼻歪斜。
葆江箕踞一旁,银须白发染着飘飞的柴灰,精瘦面庞拘满困惑:“人献来,我便拿了。你同我较什么劲?”
如拿取物什般,他向秦越摊开两手。冷月的光便镀下来,漫过纵横掌纹,再抹上六十四块肠、肝、脾、心。
卫川愕然攥住茶杯:“所以……”
秦越点点头:“黄帝也这么开头。”
“所以,你与鼓同谋,杀了葆江?”
源自洪荒的声音问询着。
天是枯黄的,地是枯黄的,间中倒泼着黄沙般的水幕。冷月已经下去了,远天便浮上来一轮滚烫而同样生冷的红日,如熔金中挣出一轮泡,在水幕后䀹着,不甚清晰,却足以长久凝视冶炼者。
一道长躯拦在枯黄泥浆里,将彼处与此处切做两段。翻折龙鳞下,绽放一道道刀口,刀口下,红肉鼓出血泡,叫雨冲破,向大地的四方迸散。
古亦然不住喘息,龙尾扫向参天古木下被锁住手足跪立的老友,想将他释出禁锢,却被洪荒声音的主人以刀锋遏止。
秦越仰起头,漆黑长发缠捆在色泽相当的铁索上,眼里汇入无边苍穹,和苍穹倾倒的、黄沙般的雨。
“我请他看金鼎,他弯腰看了,我便送他进去烹煮——你同我较什么劲?”
“你们这是弑神!”
“神?”秦越十足诧异,望向红日的眼底晕出绯色,“天神为申,主引万物;地神为祗,主提万物。既无荡荡神德,不御大灾捍大患,不广功德于人间,何以为神?何以受祀!”
呼号间,飓风抟上九万里,红日便从水幕后挣出,天地刹那消融在灼目光浪间,万物笼上诡谲的肉红。
那源自洪荒的声音再开口,似是叹息,似是自语:“便无葆江,便无你我——人仍能再造诸神,再添人牲,以保祥瑞,以求安康。”
秦越定住了,继而,古亦然见那老友浑身震颤,听那捆缚手足的锁链争鸣长响,涤荡天地。
“人敬神以获福,畏神以避害。‘见其有大兵、大旱’,人信,既成,无他。所谓诸天神佛,不过人之造物;所谓命运无常,不过人心行止。敬神者不自敬其心,献礼祭祀,便永无止息。”
斜刺里划过一面锃亮沉重的刀,撕开水幕,再撕开皮肉。两颗头颅扬上半空,次第落下,一颗跌入枯黄泥浆,一颗远远滚开,浸透滴落的、滚烫的金。
红日矐出一双巨眼,泡便鼓破了,碎做一抔星辰,抚慰雕工粗陋的木俑。
于是那披金的头颅渐渐融化,搏出两扇遮天蔽日的长翅,再搏出两座虎爪,继而是苍白的头、青黑的身、鲜红的喙。于是那泥浆里的头颅也从中裂开,抻出鲜红的腿、枯黄的身、苍白的头,继而是一柄矛头般的喙,伴着一声鹄鸟般苦涩的哀鸣。
天地倏忽暗下,源自洪荒的声音道出漫长诅咒。
“今起,尔兆大兵,尔兆大旱。”
为人类妄动杀念的神,最终沦为祸乱人间的凶兽。卫川视线落在澄澈茶汤上,见倒映的天花板悬一盏花枝灯,分不清是蛾子还是其他蚊虫的黑点正绕着灯罩翻飞、磕碰,久久不愿醒悟。
“自那以后,我所到之处必兴战事、血流成河。”秦越很少说这么多话,此刻却有些停不下来,“为了避免灾害过重,我和阿鼓决定分开,如无大事,不再见面。”
卫川喉头一动,只觉咽下的唾液裹着团郁气:“这不是你们的责任,人类记载如此,谁都挣脱不了。”
秦越端起茶杯润过嗓子:“你说得对,我救不了那个孩子,也救不了芸芸众生。数百年来,我受困于那份仅有的记录,它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有多幼稚,我所坚守的神的职责,又有多可笑。”
卫川没接话,那只不知名的蚊虫似乎倦了,停歇在枝头,化成一滩污渍。
秦越轻叹口气,继续道:“‘邺中女子莫千妖,前至三月抱胡腰’(晋惠帝时洛阳童谣),这首童谣广为流传的时候,我遇见了阿妄。”
那是邺城陷落前,中原大地战乱连连、盗匪蜂起,周边郡县哀鸿遍野,目之所及,弃尸可叫河水断流,人命甚比草芥更贱。
小城已然于漫长岁月间失却名字,秦越只记得,朗日与高天白成一体,扯过巨大的招魂幡,覆盖住满地疮痍。他停落一处半塌屋脊,自檐下拔节的烈火炙烤着左脸,皮层便豁开一道道口,让血肉跳将出来,撞进翻涌热浪中。
他眼见人类自相残杀,一部分人惶惑求饶、四散奔逃,一部分人屠戮同类、奸淫掳掠。这番景象他看过太多次,多到麻木,多到竟有些乏味。可他不愿离开,毋宁说不愿错过任何与他息息相关的灾祸,他要借苦难撕扯神经、咀嚼骨骼,让无能为力裹挟脆弱的希冀,永恒地埋葬进意识深处。
直到一声脆哑惊呼入耳,脆源自童稚,哑则是嚎哭留下的余韵。
“阿娘!”
他循声望去,见一麻衣小童跌出残垣,脏污面孔冲下两行水痕。她应当曾被爹娘藏进米缸或柴火后,如今爹爹身首异处,阿娘遭散兵欺辱,进气不比出气足。她不知世道为何残忍至此,只想寻回仅有的亲人,便莽撞地舍弃遮掩,踉跄向鲜血淋漓的刀斧迎去。
神啊,恳求您……
微弱祈祷响彻颅腔,秦越扭头,打算远离这片炼狱,谁知虬髯如戟的兵动作更快,手舔弯刀一搡一挑,将小童抛离地面,重重掼回脚下。“砰”,动静是稠密的,涌出的血也是稠密的,长风猎猎,刮不起半点漪轮。
兵们放声大笑,拿取物什般提抓小童发髻,要剥去衣物,入锅烹煮,炖成鲜爽肉羹,既是得胜嘉奖,亦是果腹口粮。不省人事的女人在最不该清醒之际睁眼,继而悲怆恸哭,撕心裂肺,呛落一地血痰。
她疯了般扑向敌人,狠狠咬住高举的手臂,不单为争回孩子,也为报得大仇。可牙崩断了,腰背被劈砍得血肉模糊,脊骨撞破皮囊直指苍天,她一无所获。
神啊,坏劫来了,战事来了……神没有祭品,便要惩罚我们吗?
不是的,秦越想,不是的……
小童滚进锅口的刹那,一袭黑影自招魂幡下旋起,尖锐刺穿人群!
不过眨眼,断肢、头颅伴着哀嚎泼向九霄,又如雪顶压折树冠,扑簌簌砸落。血越发浓稠,迟缓地淌过街道、城门,好似变色熔金,淹熄了堪堪架成的柴堆。于是再没有“噼啪”声,也再没有嚎哭或怪笑,朗日下静默了一座死城,死城里静默着万千枯魂。
秦越立在翻倒的锅旁,血水染红鞋面,他顾不上避,定定看着小小的、湿漉漉的软肉。他罔知所措,不确定是否该懊悔或歉疚,更不确定是否该走。就在这时,一只手抻进视野,悬在小童上方,将她仅存的气息锁住,片刻不到,便令她重获生机。
那是个白袍加身的青年,白得好似招魂幡撕裂的一片,血污难染,清冽至极。
是神。
见对方褪下外衫覆住小童,秦越调动肌肉开口:“多谢。”随即转身要走。
“可否请你——”青年出声,如古钟长吟,“继续庇佑她。”
庇佑?
秦越好愕然:“我是钦䲹。”
“嗯。”青年抱起小童,理顺她额前乱发,“你我都清楚,战事或将绵延数百载,她这般年幼,没了爹娘,更无自保之力,若失却照管,定然活不长。”
“我庇佑不了人类。”
青年笑了:“你既能在记载外为人类弑神,为何不肯再试一次?”
“再得一回天谴?”
“认了吗?”
“……”
青年递出小童,等秦越去接。
“请继续庇佑她吧,收敛力量,不比弑神更难。”他说,“人类记载的不过是故事,绝非牢笼。别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