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让人搡了一把,闷臭酒气直往鼻腔里钻,他免不得怀疑之前给卫川开门时,自己身上是不是也盘着这么股味儿,熏人眼睛。
“老、老子皮衣让你刮花了,说对、对不起……有屁用!”
沈东不想跟酒蒙子纠缠,何况是四个酒蒙子,即使他清楚自己没碰到对方,仍愿意道歉以息事宁人,偏偏这帮人不依不饶,七手八脚来攀拽他,他实在没办法,只好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左边的青头皮讲:“你他妈懂不懂规矩?赔钱!”
右边捋高袖子、两臂纹龙画虎的道:“照价赔,嗝……不是干洗费啊!”
正前方的皮衣男下巴一抬手一抻:“三、三千。”
不等沈东惊愕,皮衣男身后的同伴“咔”一声点根烟,一面冲他脸上喷气,一面扯大旗:“兄弟,哥儿几个不是为了要钱,啊,是让你长长记性,出门得带眼儿,别光带屁眼儿。”
沈东紧了紧攥着背带的手,好言劝对方不要太过分,讲自己只是个油漆工,哪里像怀揣大几千的样?奈何四个人不知怎么窝了一肚子邪火,非得趁酒劲找个宣泄口,竟然嚷嚷要么花钱消灾,要么下跪磕头。
沈东忍无可忍,沉肩卸下工具箱,就在这时,有谁拍了皮衣男一把,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即亮起。
“要赔偿是吧?”
皮衣男茫然回头,刚想说什么,来者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腾手,半截胳膊径直捅进他嘴里!
四周静了一瞬,沈东眼睁睁看着卫川挥拳砸中皮衣男下腹,另一手相应做出掏挖动作,须臾便从对方体内拽出枚黝黑透亮、质如凝胶的小球,仰头一口吞下。没有鲜血,不闻哀嚎,男人瘫软在地,口吐白沫地痉挛成虾。
下一秒,两声尖叫响彻夜空,抽烟男和青头皮顾不上同伴,连滚带爬分头逃窜。倒是满胳膊纹身的汉子有点熊胆,估计仗着自个儿算半个练家子,不退反进,扑上前使一招醉酒擒拿。
别说卫川,这动作沈东都能避开。
果然伴着夯实闷响,汉子被撂倒在地,卫川起脚跺上他肚子,跟之前一样探手直入咽喉,扯出诡异小球吞食,那双猩红蛇瞳血光漫溢,不忘死死锁住跑得没那么快的青头皮。等解决了汉子,他几个腾挪抢至对方身后,左臂环勒男人脖颈,稍一施力阻断惨嚎,顺势将拳头塞对方嘴里。
沈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昭和淑女似的拎着工具箱,直到卫川咽下第三颗小球,轻描淡写把昏死过去的男人扔地上,慢悠悠踱回他跟前。
“心情不好,发泄一下。”卫川讲。
沈东抿起嘴:“理解。”又瞄了抽烟男逃亡的方向,“那个人……”
卫川耸肩:“没事,他同伙什么都不会记得,他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当个神经病。”
“你吃的是……”
“恶念,小得还不够塞牙缝。”
沈东狠狠换了口气,顺利将“我的朋友好像吃了路人的灵魂路人会不会死如果死了我的朋友算不算杀人虽然从来没见过他杀人但他毕竟是凶兽而且这一幕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抛诸脑后。
不知想到什么,卫川忽然问:“我如果没来,你准备怎么办,真给他们钱?”
“不可能,”沈东摇头,“大不了打一架。”
卫川乐了,颇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这个老好人只知道哑巴吃黄连。”
“那也看碰上什么人。”
似乎察觉沈东情绪低落,卫川皱起了眉:“你没事吧?”
犹豫几秒,沈东无措地摆动脑袋,却是半点半摇。
“我好像……越来越倒霉了。”
他单掌撩起前额乱发,告诉卫川,今天早上他也心情不好,想着有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便抱着工具箱去路边等活。
十点左右来了位老板,开着车拉他到另一个区,看了房、规划了方案、谈了价,又开着车去了材料市场。可沈东平时光顾的店不是有事关门,就是材料不够,他焦头烂额跑遍市场,好不容易按优惠价聊下几个商家,谁知老板接了通电话,称临时有工作,粉刷推后。
沈东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清楚老板在撒谎,对方只是想找个熟门熟路的内行帮忙比价,方便自己日后采买,大概率压根没准备给家里做粉刷,东西会用在别的地方。沈东气不打一处来,但人家有十足的借口,他没辙,交换了联系方式,还得搭公交回等活的地方。
下午三点过,又来了位老板,这次是真想找工人,材料购置得也很快。然而,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往老板家走的路上,沈东经历了窨井盖坍塌、烟头引燃杂物起火、机动车刹车失灵冲上人行道等一系列麻烦,千辛万苦抵达小区,楼上摔落半片玻璃,正砸在他和老板中间。
老板再笃信唯物主义,也受不了这么折腾,委婉劝沈东去庙里拜拜,顺带找借口推迟开工时间。沈东不想连累对方,直言这单生意不做了,老板心善,付了他50块辛苦费。沈东前脚感慨人间自有真情在,后脚想买碗面吃,得知钱是假币。
他安慰自己,老板应该也不知道,咽下黄连乘车回山中居,结果半道车子抛锚,一车人被撵到路边等下一辆公交,下一辆人满为患,他架着工具箱怎么都挤不上去,再下一辆也如此。他绝望地笑出了声,心想地铁总不至于坏在路上,遂穿过公园前往地铁站,不出意外碰上四个酒蒙子,不出意外被敲诈。
一天下来,他唯一的好运,是见到了卫川。
可见到卫川,又让他想起徐妄。
沈东哭笑不得:“你说,因为我身体里有时间之核,所以我这么倒霉,又因为时间之核,所以徐妄帮我、教我……”
卫川脸色变了变,没接上话。
沈东无目的地抓挠着头发,百思不得解:“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害死那么多亲人朋友,他当自己命里犯煞,合该孤独一辈子,现在却发现一切源自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他曾庆幸结识了不会被霉运侵吞的神明,时常忧心只是做了场漫长而美好的梦,现在却觉得梦总好过阴谋,而神明仅仅在牵挂那个东西。
那他算什么,一个容器?无论再坚实,注定没有价值。
目睹徐妄自杀,让他憎恨他以为的命运,结果什么时间之核、什么计划忽然涌现,他连憎恨的权利都失去了,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实实在在存在但属于别人的东西,还是恨一条已然消逝的性命?如果去恨这些,他二十多年来对自己的厌弃,又算什么?
他好像被掷入了一片虚无,恨意、愤怒、痛苦、悲伤均无处着力,这荒诞的失重感,如群蚁噬咬残躯,疼得不够剧烈,甚而有些麻木,却以漫长与无助熬煮人心。
卫川仍然没说话,趋近半步单掌擒住沈东后颈,压他靠上自己肩头。
沈东知道,卫川告诉他这些是为了宽慰他,把他拉出自我放逐的泥沼,他当然不想违背这番好意,可他做不到。
奶奶走后第一次,他瑟缩回孩子的世界,将所有委屈搓揉成型,倚着卫川无声落泪。布料很快润湿,卫川没躲,指腹紧贴沈东皮肉,竭力传递细微的暖意。
花去十几分钟,沈东完成了从难过到松懈到羞赧到愧疚的全过程,直到脚边皮衣男似乎动了动,他终于抓稳机会仓皇退后两步,胡乱抹了把脸,张嘴就是“对不起”。
卫川乐了:“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衣服……我……”
卫川腾手来抱住他,重重拍了两下后背。
“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劝你留下。”
沈东不同意:“如果那样,我就不能跟你、闻姐,还有18楼的大家做朋友了。”他一愣,小心问,“我们是朋友吧?”
“当然,以后也是。”卫川答得很快,“我虽然不住山中居,但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你真的要走?”
卫川点点头,一脚踢晕正在睁眼的皮衣男。
沈东吓出个激灵,手脚闲里偷忙摆弄一阵,建议先离开公园,以免三人苏醒看见不该看的,更以免本来没死的人被卫川弄死。卫川同意,并决定送沈东去地铁站,路上变戏法似的递来张纸,沈东脸庞骤红,袖管、纸巾双管齐下地搓脸,惹得前者笑成手机振动。
如果一切到此为止,沈东或许会随着惯性,平静地度过坎坷的后半生。
但真正的灾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黄帝撤除了笼罩山中居已久的结界。这事还是闻人告诉沈东的,毕竟他完全感受不到变化,闻人说其实她也感受不到,是听段司明说的,段司明是听蓐收说的,至于蓐收的消息来源,他们暂时难以溯源。
不过结界撤不撤,对沈东的生活都构不成影响,他只是模糊地意识到,徐妄终于从一个鲜活的“人”变成了一个符号,被他凿进记忆深处。
可就在这么想的那天晚上,他毫无征兆地昏死过去——在收工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