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车遇见徐妄那年，山中居正处于停工阶段。
停工原因不明，外界传言四起，有说闹鬼的，有说踩了龙脉的，有说老板卷款跑路的，有说官员落马牵连的……鬼车毫不关心，他庞大的身躯利箭般破出雨幕，披挂夜色重重砸进钢筋水泥间，震起茫茫裹挟水汽的碎石泥沙。
春末夏初，暴雨仿佛老天在呕吐，急于将肠胃清缴干净，因而仪态尽失、恣意妄为，尚未撤除的脚手架连同大片防护绿网摇摇欲坠，令人牙酸的动静此起彼伏——鬼车同样不关心。
他爪下擒着一对男女，男的在落地时撞断脊柱，已然没了生气，女的虽说奄奄一息，倒凭着强大的求生欲瞪圆两眼，苦寻逃命机会。
他便松开女人，一面由着对方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奔进黑暗，一面化出人形，只双腿仍维持利爪模样，轻巧剖开男人胸腹，扎入浓血掏取心脏，继而仰头张嘴，将整颗脏器囫囵咽下。
血沫打湿唇周，衬得面孔上本就猩红瘆人的双瞳愈发可怖，他眨眨眼，咂摸着嘴里味道，不大舒心地“啧”了一声。
他是摄取神魂为食的凶兽，心脏实在称不上可口，但男人死得太干脆，没留给他提货时间。
好在还剩另一个。
想到这儿，他垂眸扫视地面，抹额上九颗头骨随之或哭或笑。
女人浑身抓伤，鲜血滴洒出蜗牛般的足印，被水汽洗濯了一道又一道，仍清晰可循。到底为了求生，她竟能强忍剧痛摸到楼梯口，鬼车望过去时，她正沿着石阶向下逃。
狩猎者单掌掐住后颈，活络一串脆响，迈步向猎物踱去。
“嗒、嗒……”
稠密动静混入雨中，女人显然听见了，急于逃命让她脚下生乱，蓦地踏空两级，尖叫着磕落长梯。
鬼车撇起嘴，鼓动腮帮送几个爆破音，左足运劲踏烂水泥，直接下坠到女人所在的楼层。女人吓得魂飞魄散，奈何身体远超负荷，无论如何不听调控，她陷在血泊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呼救。
“救命！救救我！”
喊叫逗乐了鬼车，即便没有这场大雨，大厦停工日久，根本不会有人路过，又哪里会有人来救她？
就算有，也无非多个混嘴添头。
他逼近抖做筛糠的女人，弯腰拎起细长脖颈，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溢满绝望的双眼红肿不堪，失血过多的面容苍白发青，人类临死前释放出的、最为复杂的情绪如怒涛扑面，让他兴奋得颤栗不息。
可就在他收紧五指，试图用窒息逼女人向痛苦更近一步的刹那，时间凝固了，无形铁链锁住他全部行动，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鬼车又乐了一轮，蓄力挣脱钳制，扭头就见雨夜里荡近抹白色的影子。
来者看看女人，又看看鬼车，沉默着皱了皱眉。
“哟？”鬼车歪过脑袋，“神啊，想救她？”
话音未落，他指节成爪，毫无征兆地捏爆女人咽喉，拽出整截气管食道！
血水扬上半空，被垂落的雨幕吞没，女人终于软倒在地，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鬼车便摇晃起手里物件，两指勾出带皮肌肉，叼进嘴里嚼几轮，向来者绽放笑颜。
“可惜，晚了一步。”
对方仍然不说话，鬼车也没兴趣听，挑衅之后，他甩开人体残片，转瞬杀至来者眼前，飞起一脚直奔心房。对方反应倒快，电光石火间两臂交叉挡下攻击，却让力道震退，踉跄撤出七八米远，仓促旋拧脚跟才借摩擦刹停。
鬼车没打算玩回合制，不等对方站稳二次抢上，沾满鲜血的右爪如疾风割草，照准面门就撕！
谁知下一秒，来者消失了。
鬼车烦躁地翻个白眼，吮去指尖血泡，在头骨迸发的怪笑里开口：“你是阴沟里的老鼠？以为躲起来——我就闻不到你了？！”
神明混沌的气味好似软针过隙，自黑暗深处细密刺来，出声的同时，鬼车已然向目标疾扑而去，利爪撞碎雨幕，抟起刀片般的呛鼻腥臭，正中对方胸膛！
可没等剐烂血肉的触感传进大脑，时间再次凝固了。
攻势戛然而止，鬼车眼睁睁看着对方扣住自己手腕，轻拿两指拍了拍。他哪忍得了这个，刚想现出原形冲开束缚，一股诡异的力量却攀臂而上，登时将他全身血液引燃。
数百年未曾体会过的、强大旺盛的精气开始沸腾，九颗头骨仰天长啸，气浪勃发，向四面八方奔腾狂涌，空中旋即浮出山峦大小的巨兽，九段头颈指天望地，共做洪亮啼鸣！
然而数秒不到，一切归于平静，气海重新落入空虚，本该被力量焕活的肉身也变得异常沉重。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笑非笑，悠悠送来句话。
“喜欢吗？”
鬼车两眼放光，他向来不掩饰情绪，甩脱对方五指一把攥住他衣领：“再来一次！”
“不行，”神明摇了摇头，“我力量不够。”
“啧，那还是杀了你好了。”
“急什么，不想以后都像刚才那样？”
鬼车眉骨一跳：“什么意思？”
“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哈？”
神明拽下鬼车的手，慢条斯理抚平褶皱：“做一个让你重回巅峰的交易。”
暴雨倾盆，“哗哗”声不绝于耳，却抓不走鬼车半点注意，他打量着眼前散发罪孽之气的存在，眯起两眼笑了。
“你要我做什么？”
“山中居落成后，住进来。”
鬼车没有拒绝。
他没理由拒绝。
几年后，他如约再临大厦，正逢一队人马验收工程。那日艳阳高照，惠风和畅，他食欲大增，趁众人在顶楼眺望繁荣城景之际，一爪掏入其中一人背心，搅弄起粘腻水声。
被贯穿的男人浑身痉挛，挣扎着向同伴伸手求助，回应他的除了尖叫，就是如野鸭般四散奔逃的人影。他绝望地胡乱抓挠胸膛，想将体内异物拽出，鬼车便探头越过他肩膀，一面欣赏因惊惧歪曲的五官，一面握住心脏，稍稍一捏，男人本能挺直上身，朝天呕出一柱猩红血雾。
鬼车抽爪擒获雾团，两指从中勾出条蠕虫般的长筋，顺势送进嘴里。人类精魂鲜爽可口，他餍足地眯起两眼，舔舐着指缝稠血，转身向余下的猎物追去。
在不知几楼堵住仅剩的两男一女时，鬼车其实有点玩累了，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三人尖叫、逃窜，扬手一个响指，凭空召出捧血雨。极具腐蚀性的血珠打在人类身上，烧出大小不一的黑洞，尖叫于是愈加惨烈。
他趁乱截住一人，重重掼倒在地，打着哈欠扯出心脏。余下一男一女哭嚎逃命，穿过尚无点缀的花园，冲往大楼另一侧，鬼车撵在后面，刚打算一招击杀两人，就见花园内横出条白影，拦在他和猎物之间。
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神还能是谁？
果然，徐妄皱眉开口：“别太过分。”
“啊——”鬼车有些烦躁，“又想逞英雄？”
“停下。”
“如果我不呢？”他把玩着手里脏器，十足乏味地接茬，“我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结果不过是隐瞒这栋大厦是三皇五帝手笔，想等我傻子似的住进来，再让你七大姑八大姨二舅姥爷三叔公代打？”视线撩上对方，鬼车乐了，“废物。”
尾音散进风里，鬼车眨眼便掠过徐妄，随即身形一滞，竟又被对方锁住了时间。
“我不说，”身后的声音波澜不起，“是因为你早晚会知道，没必要多费口舌。”
鬼车白眼险些翻到后脑勺，震碎周身神力，反手一爪破开徐妄胸前皮肉，切齿出声：“那就别多管闲事！”
神明急退数步，无奈按住心口抹除伤势：“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来？”
“来杀人咯，”鬼车直言不讳，“然后杀了你，把你和你心疼的小玩意儿送去团聚。”
徐妄却摇头：“我让你停手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你。”
“烂笑话。”
“事情闹大，三皇五帝不可能不管，如果你不能在山中居住下，会影响整个计划。”
鬼车不吃这套：“当我白痴啊，什么计划非得我住在狗屁倒灶的神的眼皮子底下？”
徐妄笑了：“能让你寻回力量的计划，你当是杀人掏心那么简单？”
这比喻不算好，但很适合鬼车理解。
“到底什么计划？”
“你也知道我现在很虚弱，”似乎毫不担心鬼车发难，徐妄坦承道，“我需要一把关键的钥匙，只有拿到钥匙，结合像你一样强大的助力，才能开启回溯。放心，用不了太长时间，我感觉得到它在靠近。”说着，他踱近鬼车跟前，卸下此前和善的神情，“所以如果想回到巅峰期，彻底和九凤切割，成为独立的个体——就停下这场没有意义的杀戮。”
鬼车舌头在嘴里转过一周，舔净残存血气：“你既然怕神明降罪，怎么不早点出来？我杀了这么多人，放出去两个，你觉得事情不会闹大？”
徐妄的视线略过他，投往早已不见人影的走廊。
“我修改了时间，他们还没离开大厦。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了。”
“我？”
没等鬼车反应，徐妄腾手拍上他额头，后者两眼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