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鬼车才知道,徐妄在那一刻调整了他肉身的时间流,唤醒九凤,一五一十讲述他犯下的杀孽,并把烂摊子扔给他同体异心的“兄弟”,旋即被九凤当成扼制罪恶的正道之光,神人瑞兽迅速拜了把子。
九凤虽然吊儿郎当,但无论如何不会纵容恐慌蔓延,不知找了什么门路,到底是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只是山中居连带水云湾商场的剪彩仪式又拖了半年多,期间由于大厦神力汇聚、阳气旺盛,鬼车睡得比死猪还沉。直到次年鬼月,他终于苏醒,从徐妄口中得知一切,杀心刚起,时间锁就落下了,生生将他封在1801室。
鬼车倒不是冲不破这层锁,徐妄的力量衰减得比他想象的更多,可九凤——彼时已丢人现眼地改名徐玖——成了山中居永久住户,受着神明关照,一旦鬼车现身破阵,基于此前的杀戮行径,直管领导后土大概率会带神镇压,而他耗损了妖力,无法保证顺利从众神手下脱身,到时候日子更难过。
当然,这都是徐妄说的。
“你明知这是什么地方还来赴约,无非寻回力量的欲望大过一切,既然如此,何不韬光养晦,以待不败之时?忍一忍,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徐妄画了个大饼,而鬼车不得不吃。
妈的,他怒骂,中了这孙子的套!
干吃几年饼,任谁都火冒三丈,鬼车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火星点上了,别人不惹他,他也要吓人一激灵,所以才会扔下沈东自己去逍遥快活。他原以为徐妄好赖得发发火,他顺势动嘴再动手,一来宣泄积攒的憋屈,二来给徐妄一记当头棒喝,让他想明白“笼络人心”到底该怎么做。
谁知鬼车一拳砸进了棉花里,徐妄很清楚他想要什么,眼下时序排布完成、时核正式归位,计划只剩临门一脚,他再怎么闹,也不会当真撕破脸,否则不是白挨了这么多年禁足?
徐妄掐住了他的命脉——他太渴望跟九凤切割,太渴望拥有自由的肉身。
看着沙发上昏睡过去的神,鬼车烦躁得浑身蚂蚁爬,干脆冲巫文凯嚷:“猴崽子,来瓶酒!”
巫文凯一手把着沈东,一手掐断电话,向酒柜扬了扬下巴:“我送沈东去医院,自己拿,肥遗来之前照看好妄哥。”说罢大步离开。
鬼车翻进吧台后,随手捡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旋开盖对嘴吹。醇厚酒水过喉入胃,泡化了不存在的蚁群,他越过昏沉光影望向徐妄,听见对方渗出两段呻吟,便嗤笑着咂嘴。
“等摆脱九凤,咱俩的账慢慢算。”
这头徐妄睡不安生,那头沈东长梦难逃。
不知过了多久,沈东终于挣出黑暗,煞白天花板扑面而来,压得他一时有些喘不上气。他惶惑地撑起身,花了十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病房,腕上扎了条蓝色腕带,手背贴着止血胶布。
临床大哥热心问要不要叫护士,沈东茫然摇头,愣了愣,反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大哥压下刷短视频的手,抠着脑壳道:“这话说的,住院还能是为什么?昨晚你家人送你来的吧,那阵我都睡了。”
“昨晚?家人?”
沈东更懵了,扭头见窗外日头高挂,登时警钟大作,忙不迭找手机,却发现电量早已耗空。他问大哥讨了充电器插上,心急如焚地揿亮屏幕,十几通未接电话映入眼帘。沈东心脏漏跳两拍,捂着话筒拨回去。
“嘟……嘟……你死哪儿去了?!”
男人的怒吼惊天动地,沈东仓皇道歉:“对不起老板,我……”
“不是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呢?我这着急开工,约好的时间你不上门,一句话不说,打电话还关机,我没得罪你吧?价格咱们谈拢了,你要是不满意就别接啊!现在干一半撂挑子,我临时临坎的上哪儿找人?你专门来整我是吗?!”
“对不起,我现在在医院。”
“怎么,医院的活比我给得多,你接那边就可以不管我了?做人不能这样啊!”
“当然不是,”沈东被训得头晕目眩,情急脱口,“我、我出车祸了。”
“……啊?”那头僵了几秒,“啊你……咋回事啊?”
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圆,沈东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硬着头皮道:“昨晚收工让车撞了,刚醒,说是脑震荡,问题不大……”
他很心虚,好在男人也在心虚,丝毫没听出不妥。
“哦……脑震荡不是小事,那你、这活……”
“我现在可以过去,绝对不耽误工期!”
男人沉吟片刻:“你要是脑震荡出什么事,我得担责吧?”
“肯定没事!”为了保住活计,沈东干脆胡诌,“我问过大夫了,没问题。”
男人显然很高兴:“那行,你赶紧来。”
挂断电话,沈东抹把脸,长出了口气。
临床大哥咋舌:“小兄弟,你是不是太拼了?我跟你说,脑子出点问题那就是大问题,你得找医生问明白,千万别落下什么后遗症。”
正说着,似乎逢上查房时间,几名医护人员前后脚进门。
见沈东杵在床边,一名护士“咦”了一声:“你醒啦?”
“啊。”
“哪儿不舒服吗?”
沈东脑袋摇成拨浪鼓,灵光一闪道:“请问,我是怎么到医院来的?”
护士没答,麻利给临床大哥换上新吊瓶,倒是为首的大夫趋近两步,翻看手里记录本问:“你叫什么?”
“沈东。”
护士在一旁补充:“就是昨晚送急诊那个。”
大夫示意沈东抬手,对照了腕带信息,这才点头道:“不明原因晕倒在路边,热心市民送你来的,带着做了不少检查,医药费也付过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大夫乐了,“人家做好事不留名,不想让你有负担。检查没什么问题,已经给你打过葡萄糖了,留观两个小时吧。”
“但我急着走。”
护士捏着换下来的空滴液瓶开口:“这儿是医院,谁都急着走。”
大夫指指床脚:“那个工具箱是你的吧?给你放好了。什么事都没有身体重要,莽撞跑出去又晕了怎么办?安心躺会儿。”
临床大哥也帮腔:“就是,在医院就得听医生的。”
眼见问不出多少有效信息,沈东只当自己倒霉半辈子终于走了回好运,现下最紧要的还是赶去开工。熬到医护人员转战下一间病房,他抱起工具箱,跟大哥道个谢,摸出医院直奔干活的厂房,领了老板一顿数落,赔不是赔得腰都直不起来。
为了赶工,他闷头忙到九点多,老板嘴上不饶人,到底担心脑震荡患者真在他那儿出事,叮嘱沈东明天准时,匆匆将他撵回家。
将近十一点,沈东才神色疲乏地抵达山中居,立在家门前开锁时,他本能扫了眼05室。房门已经修好了,看不见屋里景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只是视线一沾上门板就挪不开。
“未来,”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从远天游近的云,“会有很多人渴望跟你站在一起——无论我在或不在。”
所以,你就真的不在了。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又从什么时候起,打算走向死亡?
翻涌的杂念几乎将他吞没,沈东闭上眼,费劲将那抹人影擦去,逃也似奔进家。他在鞋柜旁搁好工具箱,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正要放松神经休憩片刻,忽听“啪”一声脆响,余光觑见阳台晃过道影子。
他仓皇扭头,月光融进灯光里,熨满牙白的落地窗外什么也没有。
眼花了?
这么想着,他干脆去厨房倒水提神,谁知端着杯子回客厅的路上,手里竟蓦地空了,同一时间,茶几上突兀立起半杯凉水!
沈东怔愣着迈出两步,杯子再次回到手里,几上则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脑子真的摔坏了?
沈东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犹豫着吞下半杯水,顺手将杯子搁上茶几,转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一面擦着头发,一面绕回阳台取晾晒的干净衣服。
按说进了十月,秋高气爽,颇为干燥,鲜少会有阵雨,可就在他取下衣服的档口,黝黑天际惊雷乍亮,“轰隆”巨响吓得他手一抖,晾衣杆落在地上打出声“啪”。沈东察觉到什么,没等细想,第二道惊雷杀过,顶灯骤然灭了。
黑暗奔袭而来,将他团团裹住,身后赫然响起阵脚步声,他太阳穴一跳,旋身开口:“谁?!”
“谁?!”
熟悉的声音叠进呵问里,沈东清楚看见通往卧室的走廊口竖着条人影,第三道惊雷适时划破夜幕,青白电光便越过他将对方照亮。那人顶着头半干湿发,穿着和他怀抱之物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印着一模一样的惊诧!
沈东目瞪口呆,抄起晾衣杆防身,圈在颈上的毛巾凑巧滑落在地。而那个沈东愣了愣,竟露出了然的神情,消失不见了。
下一秒,惊雷退却,室内恢复暖白。
变故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沈东一动不敢动,紧张地扫视整个房间,可过了几分钟仍不见怪事再发生。他咽下口唾沫,看看云被涌动的夜幕,满心困惑地攥紧晾衣杆,将房子里里外外翻查了一通,没找到任何异样。
他枯立在客厅里,险些在后脑勺抠个窟窿,半晌缓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