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徐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在犹豫什么。
这让沈东如坐针毡。
以徐妄的性子,如果一件事办不成,他会直说,如果能办,他几乎不会拒绝,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事情很棘手,他可以帮,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第二,他不想帮。
也可能因为一,导致了二。
沈东熬上片刻,刚想说话,徐妄却让他稍等,起身回了趟书房,不多时捧来只精致木匣。沈东匆忙站直,揩过两手郑重去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放着株他从未见过的草药。
“这是?”
“焉酸。”徐妄解释,“《山海经·中山经》所载:鼓钟之山,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
“为毒?”
“就是解毒。这一株应该能化去沉积已久的毒素,给那年轻人吃。”
沈东张了张嘴,迟疑道:“这药很贵吧?”
徐妄一愣,好像意识到什么,笑着摇头:“不,我犹豫是因为……”他难得有些支吾,“我只有这一株,可能没法及时找到新的。”
“那就是很贵吧!”
沈东慌了,忙将匣子塞回徐妄手里,又被对方推回来。
“我留着没什么用,同样的招数,她不会使第二次。”
“谁?什么招数?”
徐妄顿了顿,只道:“一位故人。”
第一次,沈东在徐妄脸上看见了“落寞”两个字。也是第一次,他意识到,徐妄心里扎着根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好像冰面下的裂痕,顽劣地剜向不知几深之处,刺眼地存在了千年之久,无法消融,亦无法忽视。
沈东很想追问,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无能为力陷入一种难捱的钝痛,二十来年的人生,对于神明而言短暂得太过渺小,似乎承受不住那些经漫长岁月烹制的苦楚。徐妄不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就像至今尚未向他细说被封印的真相。
沉默数秒,沈东索性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徐妄,闷声道:“妄哥,你是我的贵人。”
他做不到分担对方的创痛,但他不想那种落寞继续存在。
“不管遇上什么麻烦,”他直诉衷肠,“只要你在,就总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徐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个拥抱,只是因为我能帮你?”
“……诶?”
沈东战术性后仰,就听徐妄道:“如果什么时候我帮不上忙了,你是不是也不需要我了?”
“说什么胡话!”他吓得吊高嗓门。
“不是吗?拥抱还有别的意思?”
看着徐妄玩味的笑脸,沈东立时明白——他在逗自己。无论是为了调节沉重的气氛,还是一时玩心大起,显而易见,徐妄没把这场对话当真。
可没来由的,他不想糊弄过去。
于是他郑重开口:“我嘴笨,经常说错话,也经常说不明白我在想的事,但我得告诉你,”他迟疑片刻,反复组织语言道,“我说你总有办法解决麻烦,没有别的意思,是想说——你一直让我很安心。”
显然没料到沈东会认真回应,徐妄竟一时愣了。
沈东挠了挠头,继续道:“能让我觉得安心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奶奶。小时候,一遇上麻烦,我就会去找奶奶,她好像从来不会被困难击倒,要么帮我解决问题,要么教我怎么面对问题,我一直相信,奶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后来她过世……很长时间,我不敢跟人太亲近。我倒霉成这样,肯定会连累别人。我已经连累了太多人,我爸妈、儿时的朋友、对我好的老师,还有奶奶……你也一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跟阿紫结仇,如果不是我住在这儿,黄帝不会找到动手的借口。”
“沈东……”
“我知道你想说不关我的事,但没那么简单的,不是因为你们过去有恩怨,我就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截断徐妄的话头并不容易,沈东皱起眉来。
“我说这些,也不是要讨论黄帝……我是想说,我清楚我连累了你无数次,可是你总能解决问题,就像奶奶一样。我觉得我很自私,明明一直在给你添麻烦,但因为太安心了,再大的麻烦,只要你在,就一定能趟过去——我不想放开这种感觉。你问刚才那个拥抱有没有别的意思……我分不清,我就是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在某一刻也觉得安心的话……”
他想了又想,终于找到答案:“是不是代表,我可以跟你站在一起,就有资格继续安心下去?”
徐妄没说话,他好像仍在消化这份掏心掏肺的反馈,视线融进沈东彷徨的目光,久久不愿拔离。
直到沈东醒悟自己太矫情,尴尬地低头避开对视,徐妄终于出了声。
“沈东,”他伸手过来,续上了那个拥抱,“相信我,你没有连累任何人,你才是能让人安心的那个。不是我。”
沈东看不见徐妄的脸,只有耳畔递来温热的呼吸,毛茸茸地痒着。他还没想明白徐妄话里的意思,本能地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像是反驳,也像安抚。
他听见徐妄说:“未来,会有很多人渴望跟你站在一起。”
又听见他说:“无论我在或不在。”
沈东想拉开徐妄,去确认他现在的表情,好让自己更容易理解他的话。
可徐妄不让,他紧紧搂着沈东,以极轻的声音道:“去救人吧。”
最终,沈东依旧没撬开徐妄的嘴。
徐妄甚至给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只说时间太晚,便径直将他推出家门。
这不像徐妄,奈何沈东无计可施。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那通没头没脑地倾诉给了对方某种压力?但回忆徐妄所说的话,又明明白白是在肯定他。
尤其是那句:未来,会有很多人渴望跟你站在一起。
徐妄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那些流窜在时间长河内、沈东一无所知的东西,在线性世界尽头,演变成了什么模样?
辗转反侧半宿,沈东仍捋不顺思路,迷迷瞪瞪睡过去时,还在懊恼不该提及奶奶。
次日一早,他被生物钟拽出梦魇,困乏地连打几个哈欠,枯坐床头长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揣摩徐妄心思的时候,还有个年轻人命在旦夕。沈东用力揉醒面部肌肉,给袁归一去了个电话,约对方在医院碰面。
简单吃过早饭,沈东便乘车前往目的地。
医院位于新区僻静处,是CBD落成三年后建起的高端私立医院,占地面积广阔,风景秀丽清幽,专为别墅区精英人群服务,传言日均消费抵得上公立医院ICU一晚的费用。
沈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敢进门,干脆找个阴凉地,给袁归一发消息报位置。
几分钟后,一个青年拍了拍沈东肩膀,他眉骨贴着块创可贴,穿一件水洗长袖上衣,搭黑色直筒休闲裤,拿长柄雨伞当拐杖使,松松垮垮站着,模样十分眼熟。
足有十几秒,沈东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袁归一?!”
“叫魂啊?”
“你、呃,换了个风格?”
袁归一食指掏掏耳朵:“见客户,穿得正式点。”
沈东连连点头,又问:“你抓住夏……啊……那个妖孽了吗?”
“你还有脸问?”袁归一皱起眉头,“当然没有。你不是说有解毒的办法吗?”
沈东暗道抱歉,打开木匣将草药展示给袁归一看。
没等说话,袁归一长伞挑起他胳膊问:“你伤好了?”
“我说我有办法嘛。”沈东咧开嘴,“这是焉酸草,能解百毒。”
袁归一“嘶”了个长音:“你上哪儿弄来的这种东西?”
“我有我的路子,东西有效不就好了。”
袁归一眯起两眼,狐疑地打量沈东几圈,没接盒子,反倒腾手摘下片草叶送进嘴里。沈东知道他不放心,毕竟人命关天,便捧稳木匣站着,等袁归一试完草药。
隔了没多久,袁归一咽下嘴里焉酸,抱拳拱手:“确实是宝贝,但还得麻烦你跟我去一趟。”
沈东当然乐意,他本就想把焉酸掐成两段,先喂一部分,如果毒素全部排出,他还能留一部分还给徐妄。
达成共识,沈东便跟着袁归一跨进大门,绕到住院部,乘电梯直奔特护病房。一进走廊,沈东霎时紧张起来。
病房门口一站一坐着两个男人,站着的高个魁梧,宽肩窄腰,背靠墙面,鹰一样的眼睛在四野来回巡视。坐着的戴了副细边眼镜,腿上架着台笔记本电脑,正十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不知在写什么。
见有人靠近,站着的直起身,目光扫过沈东,向袁归一颔首:“袁大师,丁总在里面。”
袁归一问:“人怎么样?”
“不好。”坐着的接话,“凌晨又折腾了一回,打了针镇定,丁总刚赶过来。”
袁归一掐了把眉心,站着的便从口袋里摸出两只口罩递来:“快去看看吧。”
袁归一示意沈东戴上口罩,一面领着他进门,一面解释:“虽然没有传染性,但气味不大好闻。”
说着,两人前后脚迈入病房,沈东随即瞪大双眼。
房间本该很宽敞,却因为堆满各种仪器而拥挤不堪。
床上躺了个人,但如果不是听袁归一提过,沈东压根辨认不出对方的年纪、样貌,甚至性别,因为他全身上下挂满了大小不一、肿胀透亮的水泡,五官早已变形,身材也完全走样,无数软管扎进水泡间,活像一滩烂肉上长出茂密的菌群。
兴许怕病人乱动,他的四肢、腰际、头颅被软皮革牢牢固定着,却仍有几处水泡被蹭破,鲜血混着脓液从创面淌出,将病床染得污秽不堪。
更要命的是,即使隔着口罩,沈东依然能闻到剧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