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余下三人都静了。
闻人沉吟着拿两指敲响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说老哥？”
沈东没想掩饰，但不等开口，陆辞突兀笑出了声。
“知不知道18楼零食趴是因为谁定的？”
秦越给沈东沏上杯茶，顺势接话：“阿妄。”
陆辞拆碎了解释：“他离不开山中居，外卖选择有限，很多东西只能我们带回来，大家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天南海北地聊。”像是想到什么，他笑得越发明朗，“他对甜食过敏，闻到甜香都能打颤，没乐子了就爱拿甜食逗他——你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让大家都高兴一场，又能想起他？”
沈东喉头一动，张了张嘴，转眼仓皇闭上。
闻人支着下巴看他，柔声道：“我活了两千多年，见过太多死亡，其中大部分是真的死了，人类遗忘了祂们，苏醒变得遥不可及。但老哥不一样，如今《山海经》很难散佚，我只需要等上几百年哪怕一千年，就有机会再见他。”
“……对不起，”沈东终于囫囵出一句，“我不该那么说。”
闻人却摇头：“这是对我们而言，对你而言，他留下的只剩回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正常的，不必为这个道歉。我以为开个甜食趴，可以让你摆脱烦闷，毕竟最好的祭奠方式就是逝者已矣，生者洒脱，没想到反而起了反作用，是我考虑不周。”
沈东愈加局促，简直想找个地缝钻到地球另一边。
“不、我不知道你们……”他焦躁地抓挠头发，半晌讲不明白。
闻人让他逗笑了，搡他肩膀一把：“那你领情咯？”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
“领情就好，抬头、挺胸、放肚子，今天必须把所有东西吃光。”
一面说，闻人一面往沈东手里塞甜甜圈。沈东不敢推辞，强行忽略还在胃里翻腾的鸡腿和大排，张嘴咬上食物。酱汁的咸辣跟蛋糕底的奶香混杂成型，以极为奇妙的状态溢满口腔，沈东在错愕中瞪大两眼，闻人问他怎么样，他答很怪，但不赖。
闻人得胜握拳，指责秦越陆辞老派，不肯尝试新事物。秦越品着茶，讲他年纪确实大。
陆辞叼着麻薯冲沈东抬下巴：“我说你，为人一直这么拘谨忸怩吗？”
闻人在桌下给了他一脚，人民教师全然不理，目不转睛盯着涨红一张脸的人类。
沈东清清嗓子，下意识想先道歉，又怕惹得陆辞更不快，蓦地紧张出个饱嗝。
四下静了一瞬，陆辞哈哈大笑，闻人腿速非凡，险些把他踢死。
夹在他俩间的秦越无奈道：“不要殃及池鱼。”
陆辞侧身避开闻人长腿，屈肘撑上桌面，拉近了和沈东的距离，忽而正色道：“小孩儿，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如果永远在担心是不是冒犯了别人，会很累的。”
秦越插进一句：“当老师的职业病。”
闻人鼓掌：“精准。”
“啧！”陆辞两团麻薯丢出去，“少在课堂上讲小话！”
闻人：“谁允许你浪费食物了！”
陆辞：“那是粉笔。”
闻人：“你看我这巴掌像不像戒尺？”
秦越：“不要殃及池鱼。”
沈东手忙脚乱扶稳被碰翻的奶茶：“闻姐、闻姐！袖子粘上奶油了！”
陆辞：“浪费食物。”
闻人腾身一掌劈出，正巧撞上秦越指节，热茶泼了他满脸，花园登时乱做一团。沈东左右开工去拦，几度以咆哮劝和，陆辞竖起拇指盛赞，又让闻人抡了一爆栗。
“为人师表，别带坏小孩！”
那天晚上，沈东被喧闹揉搓得精疲力尽，却意外身心舒畅，他开始不再抓着一个叫“徐妄”的符号不放，开始享受短暂人生中一截庸常但柔软的片段，也意识到离开徐妄，他和18楼住户间的链接仍可以简单而牢固。
之后半个多月，沈东依旧频繁撞入时间乱流，但并未如他担忧的出现精神问题，倒几次帮人度过难关，例如提前得知老人会来不及下车，顺嘴提醒了司机，或是提前发现杂物摆放不当，顺手推上一把，再或是捡到手机锁定失主，和帮火烧眉毛的妇人找回差点走丢的孩子。
乱流往往来得毫无征兆，不过他逐渐掌握了一些技巧。
只要当时情绪稳定，循着异象放空大脑，就有机会看清前后几到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事，相反，如果心浮气躁，所见所闻将出现极大波动，甚至难以判断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他不知道这种能力诞生的原因，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尽量让它有所作为，并稳定地等活、接单、出工、收工、结单、再等活……循环往复。
十月很快过去，凉风起天末，碧空一日胜一日通透，阳光无遮无拦地镀在人或物上，摩挲起微薄暖意，倍显亲昵，教人心情愉悦。
沈东倚在道旁树脚，把着手机跟周静怡扯闲篇。她说赵琪瑛找到份超市售货员的工作，薪水不高，好在稳定安全，又讲老师夸她成绩提升，上周还拿她的作文当范本宣读。沈东咧开嘴，发了个从周静怡那儿存下的小猫点赞表情包。
周静怡不吝赞美：终于没有老人味了。
沈东收拢傻笑：……
周静怡：跟你说个八卦，胡家耀谈恋爱了。
沈东：啊？
周静怡：昨天我看见他跟一个女生一起回家。
沈东大惊：回谁家？！
周静怡：？各回各家啊，他送那个女生到她家楼下才回的自己家。
沈东：你跟踪他？
周静怡：我吃撑了？和朋友出门玩撞见的，你说他平时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竟然都交女朋友了，我的恋爱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沈东无奈：你们才多大……
周静怡：你呢，跟你女朋友什么进度了？
沈东：我没女朋友。
周静怡困惑：你之前不是……哦！男朋友？！
沈东惊呼，手机在两掌间跳出段交际舞：没有！不是！
周静怡：你不会母胎单身吧？哇，你都多大了？
沈东好无助，迅速岔开话题干唠几句，匆匆结束交流。
退回聊天软件主界面，他鬼使神差地下滑两页，点开了和徐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归属一个多月前，那时杜哥被妒妇津附体，他想问问对方来路，奈何徐妄不方便接电话，于是他说：没什么，你忙你的。
没什么，你忙你的。
自那之后，再无消息。
没来由的，沈东心脏抽了一下，他忙不迭往上翻，直到他们加好友那天，再从遥远的过去一句接一句看到现在。对话不多，大都围绕沈东撞见的异象，徐妄总是耐心答、细心教，活像某款人形备考AI。
为什么只聊了这么点？沈东恍惚地想，还比不上跟周静怡一周聊得多。
为什么连回忆，都只花几分钟就揭过去了？
翻转手机，沈东靠着树干，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不知老天听见了他的质问，试图给出回应，还是命运总像玩笑一般，当晚，变故突生。
沈东原本睡得很沉，梦里有爸妈，有奶奶，有当年的班主任……那些早早离他而去的人们团聚于并不存在的时间线，陪他走过人生大小事，酸甜同品，悲喜共尝，他便心无挂碍地沉沦，向他们分享阅遍的时间碎片、新交的知己好友，何等快活自在。
可就在他打算讲讲徐妄的刹那，一股雄浑气浪撞破天花板，泰山压顶般砸在他身上！
他骇然惊醒，手忙脚乱点亮床头灯，却见屋内空空荡荡，并无任何怪异之处，一看时间，正值半夜三点多。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揉搓着尚有余痛的胸口，疑心自己睡姿不当，一面平复心跳，一面谨慎侧卧，再次进入梦乡。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准备继续去路边等活，哪承想一开门，三条长影映入眼帘。
闻人、秦越、信池立在花园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就连平日少见波澜的秦越，此刻也满面愁容。
沈东愣了愣，不及招呼，信池转过身冲他开口：“跟我去一趟顶楼。”
“顶楼？”
闻人解释：“会议室。”
沈东太阳穴一跳，下意识脱口：“妄哥去的那个？”
闻人欲言又止，皱眉移开视线，这让沈东越发忐忑，忙不迭问怎么了。
信池扫了眼闻人秦越，冷着脸道：“徐妄还活着。”
“嗡——”
尖锐耳鸣乍起，沈东仿佛骤然跌进深潭，被密不透风的水流包裹、推搡，身不由己地随之摇曳，连带视野也在须臾间蒙上层纱布，万物化作密密麻麻的像素斑点，牢牢黏上视网膜。
“没时间了，”信池仍在说话，“跟我走。”
脚步声撕开水膜，不由分说缠住沈东手脚，拉着他向电梯而去。
徐妄还活着。
徐妄……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们，为什么不和他们见面？他在哪儿，伤势怎么样了？为什么要去顶楼会议室，徐妄在那儿吗？神明惩罚他，所以他才没有联络大家？
沈东几乎不受控地想——他是不是，可以再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