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终究没将沈东扎成刺猬,伴随震耳欲聋的巨响,院门连带半面院墙被炸毁,熊熊烈焰结成巨龙翻腾闯入,擦着他后背席卷利箭,眨眼烧出漫天飞灰。
“沈东!”
一道人影闪至沈东身侧,伸手一探鼻息,暂且松了口气。
来者不是外人,正是卫川。
他脱下外套盖在沈东身上,扭头望向院外,便见一柱火龙腾空,掠过宅院上方,直奔鬼车遁逃方向追去。
灼热气浪里残留着两股气味,卫川闻得出来,一股属于鬼车,另一股……是徐妄。
他咬了咬牙,实在没办法扔下沈东不管,索性冲龙尾嚷:“咱俩的事以后再算!我送他回山中居!”
火龙不答,兀自将天穹烤得红烫夺目。
卫川抄起沈东挂上肩,道声“撑住”,发了条简讯,显出原形抟风而起,争分夺秒飞往山中居。
他会出现在这儿,说来纯属意外。
半个多月前他离开山中居,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过回两点一线的社畜生活。上周小艾店铺开业,他画了幅曲奇自产自销的漫画图送去,小艾爱不释手,挂在门边充当揽客手段,还真招来了不少客人。
卫川暗叹自己堂堂凶兽,没想到有一天会产出福运,说不上该高兴还是悲伤。
四天前信池来了电话,称祝融难得有空飞达市内,让他前去赴约。
那天是周一,卫川问能不能晚上见,信池很诧异:“为什么?”
“……大哥我上班的,坐格子间靠薅头发换钱,你这种富N代能不能哪怕有一粒米那么大的同理心?”
“这么多年你没存款吗?”
“炒股赔光了。”
信池沉默了一秒。
卫川道:“骗你的。”
信池挂断电话。
卫川咋舌,好大的脾气,认命地找领导告假。
见到祝融时,火神正倚着顽石闭目养神,额头搭着湿毛巾吸汗,手里拎半支巧克力脆皮雪糕,旁边还放了个木盆,内置低度果酒和一碟花生瓜子。
卫川做了两轮深呼吸,勉强压下怒气:“所以说,到底有什么原因,非得在温泉碰面?”
久山森林温泉声名远播,每年秋冬,不单是周边城市居民短途旅行的胜地,也是本市市民休闲放松的常见选择,虽说是工作日,仍有不少游客前来消遣,选择这个地方约见仇人,卫川觉得简直离离原上谱。
但他没得选,不得不换上泳裤、披上浴袍,立在林中一处玫瑰池旁,青筋暴跳地看祝融浸在68℃的胭脂色水里。
祝融没睁眼,俊朗面孔平静得跟死人没两样:“七天年假,本来该飞去太平洋彼岸晒日光浴,信连打六通电话,硬要我跟你见一见,我总不能浪费一天时间听你聒噪,选个好地方解乏才是要紧事。”
卫川牙根和骨节都出了串劲响,后悔刚才把疏属镯锁进更衣柜。
就在这时,一对小情侣也相中了这片池子,姑娘瞄眼温度计,拽着男友错愕道:“这也太烫了吧?”
男友不以为意:“肯定是出水口的温度啦,真那么烫怎么下人。”说着一脚踩进水里。
卫川“啊”了声,就听他乍起尖锐爆鸣,原地弹射向林中山泉。
姑娘仓皇跟上,迭声埋怨:“都说很烫了嘛!”
卫川替那条红肿的腿默哀了半秒,转向祝融:“这就是你清场的手段?”
“不下来泡泡?保证没人打扰。”
“没兴趣。”
祝融咬一口雪糕,漫不经心道:“好吧。”
卫川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冷声开口:“闲话少说,把神印去掉。”
“给我个理由呢?”
“当年你烙下印记是为了平乱,现在法治社会,恶念稀薄得跟公积金似的,这玩意儿有什么必要留着?”
“人类的历史螺旋上升,”祝融仍闭着眼啃咬雪糕,语速慢得卫川想给他绑个窜天猴,“理应未雨绸缪,你的理由毫无说服力。”
卫川做了第三轮深呼吸,反手转出沙砾凝结的长刀,二话不说照准祝融面门就劈!
奈何刀锋尚未见肉,凭空亮起一簇火苗,沾上刀身的刹那爆裂疯涨,以燎原之势绞碎兵器,直扑卫川手腕。卫川仓促松手后撤,焦黑沙砾扑簌簌落入池中,在水面一一燃尽。
祝融终于睁开眼,懒洋洋望向卫川:“跟我动手?”
卫川料到这招突袭不会管用,也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不呢?与其像条狗一样活着,不如搏一把。要么杀了你,神印自然消失,要么你杀了我,我舒舒服服睡个几百年。这段时间如果‘雨’来了,你只能另觅良婿撑伞,如果没来,大不了醒后再打一场,说不定那会儿人类心目中的火神——就不是你了。”
祝融并不恼,吃完手里雪糕,顺手将木棍扔进盆里。
“你千方百计让信联络我,我以为会有什么更好的说辞,结果就是拼命?”
“简单粗暴,”卫川耸耸肩,“但管用。”
这话勾起祝融一声嗤笑,卫川不等他接茬,仰面拉长脖颈,脸孔正中裂开条血线,庞大蛇头旋即撕烂皮肉,攀天而起,霎时林木枯萎、池水降位。电光石火间,祝融腾出温泉一把擒住卫川手腕,烈焰绕上臂膀,强行将古兽压回皮囊。
“你疯了,”祝融难得动怒,“周围还有人类!”
卫川眨眨眼,欺身拉近双方距离:“喂,我是凶兽。”
祝融噎了一下:“我能烧了你的心脏还让你活着。”
“所以呢?”卫川笑出声,“如果你不能一秒之内弄死我,我就能让人类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要不了半天,恐慌会蔓延全城。”
“你威胁我?”
“实话实说。”
甩开卫川胳膊,祝融捞起毛巾拧干:“找死是吧,可以,我定时间地点。”
“我现在占上风,凭什么听你的?”
“上风?”祝融正眼不瞧卫川,窝回泉水将毛巾盖上额头,恢复那副懒散模样,“有能耐试试,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人类忘记所见所闻。”
“咦,这些树怎么了?”
好巧不巧,几个中年妇人结伴路过玫瑰池,打断了这场交锋。
祝融悠悠开口:“姐,这池子风水不好,去别的地方吧。”
魔法攻击的确管用,妇人们议论一阵,躲瘟神似的快步离开了。
卫川咂摸着那声“姐”,八卦道:“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挨了祝融一记眼刀。
他无意继续逗弄这个性子跟力量属性截然相反的神,思忖片刻,面带不甘地接纳了提议。祝融问他要不要下去泡泡,他嫌弃池子风水不好,有个悬针煞,并在祝融反应过来前脚底抹油开溜。
一切尽在掌握。
卫川压根没打算在温泉区和祝融硬碰硬,他只想惹恼对方,获得单独见面的机会,等祝融放松警惕,疏属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如他所料,次日祝融便发来擂台位置,约他三天后见。卫川一查,那地方离住所车程近两个小时,他一通电话过去质问,祝融讲人类繁衍太快,几乎无孔不入,找个绝对不会被目击的地点不容易。卫川忍了又忍,要求七点见。
祝融不肯,卫川冲手机喊:“我要上班!不管我杀了你还是你制服我,我都要赶去上班!你们这些富N代能不能有点同理心!”
祝融怜悯地同意了。
于是三天后,晨光熹微,卫川孤身抵达山林,捡块顽石坐等猎物上门。
一面等,他一面活络十指,感受着体内沸腾的力量。
早上五点,他用尽全力将自己从梦乡拽出来,洗漱时蓦地发觉气海充盈,稍稍运劲,便险些摧毁整套房子。这种感觉他很久没体验过了,以至于一时之间有些迷茫,力量的的确确在回流,但为什么?
即使徐妄死前开启了回溯,即使回溯可以脱离他而存在,怎么会半个月后才对卫川产生影响?波动从山中居向外扩散,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还是说……
思来想去难有结果,卫川决定先应对眼前事,他将疏属镯掖在兜里,隔着布料按了按,起身准备舒展舒展四肢,没承想刚抻开双臂,心脏乍起剧痛!
好似一枚烧红的木炭扎进心房,高温破坏了细胞,撕扯着神经,烤出血水和积液,继而烤出灼烫蒸汽,由内而外攥住命脉。他趔趄两步,强压闷哼抓紧衣领,仓促调动妖力对抗,第一时间扫视密林。
不见祝融,却见烈焰拔地而起,围着他迅速连成一轮火圈。
卫川顾不上多想,抬掌重重拍上地表,方圆数十米内万物化沙,扬起遮天巨幕直扑大火!
“噼啪”“轰隆”声不绝于耳,卫川勃然大怒:“祝融!偷袭算什么英雄!”
神明的声音自远天降临,同样夹杂怒意:“问问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少跟我打哑谜!”
飞沙聚成四条花纹大蟒,咆哮着撞入林中,试图找出祝融的位置。只有看见他,疏属镯才能发挥作用。
不知为何,祝融似乎憋着一肚子火,语速都快了不少:“歪门邪道,以为让嘘替你回溯时间就有机会杀我?太天真了!”
“嘘……什么?你说明白!”
“还不够明白吗!”烈焰窜上高空,火龙怒目长吟,“你们如果不是一丘之貉,你怎么敢找我叫阵!回溯昨晚启动,不就是为了让你重拾力量?你坚持这个点见面,不就是算好了我和山中居的距离,想抢在我被影响前拿下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