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池没退让,指着沈东问:“你的意思是,只有这个人类够特殊,为了保他,外面数以亿计的人类可以随意舍弃?”
“关其他人什么事?”卫川百思不得解,“少胡搅蛮缠。”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知不知道回溯会带来什么后果?”
“无非重拾力量,摆脱信仰束缚,难道你不想吗?”
秦越似乎想劝架,见缝插针喊了声“卫川”。
信池则突兀地笑了:“想,我当然想。自诞生起,我的力量就一直受限,我不如母亲广为人知,也不像徐妄有特定能力,我不怕告诉你,信仰流失之后,我甚至没把握压制16楼的住户,我当然希望回到至少凭神力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他顿了顿,尽量调整情绪:“但荣光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强行回溯带不来盛世。你想过没有,我回到巅峰几乎不会影响局面,凶兽、鬼魅、妖神呢?祂们渴求的除了力量,还有人牲。你呢,忘了你曾经带来的灾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钦䲹,所过之境血流成河,当所有如你们一样的生灵最大限度释放力量,人间会变成什么模样,这和其他人无关?!”
平地一声雷,卫川终于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
千年来力量不断衰退,加上神印好似铁索缠身,让他听到“回溯”二字时,所有注意都投放在那些肆无忌惮挥霍才能的岁月。他忘了,明明是他告诉沈东,神灵鬼怪活跃的年代,天灾人祸必将横行。
他本该记得,与力量相辅相成的,是人类的死亡。
脑子里一团乱麻,卫川本能去看沈东,人类倏忽变了模样,不再是神明的棋子,而是一杆长枪。
兴许见卫川放弃咄咄相逼,也兴许连日来的变故榨干了力气,信池放轻声音道:“三百多年前,华夏大地被地震、洪水、大旱、兵乱肆虐得满目疮痍,回溯雪上加霜,所幸夷则将计划和盘托出,我们才能及时制住徐妄。母亲痛恨他任性妄为,却也拉下脸求黄帝网开一面,原以为有机会说服他,可直到今天,他仍然冥顽不宁。”
闻人近乎悲鸣着问:“老哥为什么非得回溯?”
信池垂下视线,单掌摩擦起后颈:“他无法容忍消亡,为了防止神灵鬼怪被遗忘,他可以不择手段。我知道你们关心这个人类,我从没想过让他落入险境,他选择搜寻徐妄的下落,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的同胞。”
如出水鱼般,卫川深吸了口气。
这算怎么回事?
当年他决定将人类的生死同自己切割,冷眼旁观他们互相残杀,是徐妄吃饱了撑的告诉他,诱发灾难不是他的错,他可以牵挂那些脆弱的生命,也是徐妄把秦越从深渊里拉出来,让他继续庇护他怜爱的孩童。
怎么一晃眼,徐妄倒成了最大的祸害?
偏偏这个祸害对濒临死亡的同胞而言,或许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卫川犹在惶惑,一阵铃响扰乱思绪,信池摸出手机避到走廊接听,片刻后报信:“母亲中了埋伏,他不在那儿。”
“祝融,”卫川挤出句话,“祝融在追踪他,或许能把他制住。”
信池似乎没报希望,他越过花园远眺城市边界线,那里狂风大作,几株古树被连根拔起,飞掠山峦隐入云间。
神轻声呢喃:“祂们开始了。”
信池预料得很准,祝融终究没带回徐妄。
三天不到,各地凶灾频起,神明瑞兽纷纷赶赴现场。秦越几乎住在研究所,凭一己之力庇佑昔日同僚;陆辞谈不上喜欢人类,奈何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到底护犊子,唬得寻常小妖不敢越界;段司明一改往日散漫样,使劲浑身解数搜寻鬼车下落;信池在外连轴转,忙得回家修整的时间也没有;后土领着夸父坐镇大厦,压制蠢蠢欲动的异兽精怪,但所有生灵都清楚,一旦龙九子开始无视规则约束,山中居会在顷刻陷落。
丧尸围城尚有物理手段应对,神灵鬼怪的崛起却让人类束手无策,灾难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吞噬一座座城市、一片片山林。
闻人停了所有工作,衣不解带守在沈东床边,时不时向他体内灌注力量。
卫川问情况如何,她无奈摇头:“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是醒不过来,老哥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你觉得他在逃避苏醒?”
闻人叹出口气:“我希望不是,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看着耽于长梦的人类,卫川笃定:“给他点时间,他不是会逃避的人。”
闻人松开沈东左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而问卫川:“外面乱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现在还叫他老哥,会为人类与他为敌吗?”
很长时间,闻人才开口:“老哥救过我的命。”
这话让卫川一愣:“什么时候?”
“我住进来那年。”她失笑,向后倚进椅背,“意外吧,法治社会,我差点死在人类手上。”
“人类?”
“不是普通人。那会儿我刚摆脱五通神——嗯,就是吴地信奉的那几个妖神,脾气大,跟动物似的有领地意识,好色又变态。我打伤了他们,自己挂了一身彩,霉运当头又撞上有点道行的异人。你也知道我的肉能治愈疯癫病,谈不上多珍贵吧,好赖算个宝贝,我差点死在他手上,慌不择路跑进山中居,得亏大厦氤氲着神力,那家伙不敢冒进,但我伤到命脉,又没力气替自己疗伤,缩在地下车库想‘真要命,竟然死在这种地方’。那时候,我遇见了老哥。”
山中居这类神灵鬼怪庇护所有一套四海通行的规矩,简而言之,门内不许同类相残,门外不许随意进入。闻人很清楚,作为不速之客,如果这副模样让楼中居民撞见,轻则丢尽脸面被轰出去,重则小命不保。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盼着海神保佑,安稳熬过一宿。
奈何天不遂鱼愿,没几分钟,她听见不远传来“叮”一声响,有谁拎着叠捆扎好的纸壳踱出电梯间,弯腰搁在垃圾桶旁,起身的同时似乎察觉环境有异,竟循着流动血腥味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闻人一手按紧腰腹伤口,另一手仓促运劲,但地下车库没有任何能供她滋养壮大的活物,力量无处着力,飘飘然散个干净。
一身白衣的青年皱眉开口:“你伤得不轻。”
闻人想说“滚”,碍于状况不允许,及时更换了说辞:“我只求一夜歇息,不想生事。”
青年抬起两手示好,小心询问:“我可以看看吗?”
闻人不答,警惕地见他迈步靠近,忽闻嘹亮锁车声,青年便站住脚,和她一并看向声源处。
相隔不过十米的停车区转出个年轻人,他上穿铅灰宽松短袖衬衫,下搭同色短裤,细长脚踝绑条坠着纯银龙头的平安绳,打扮青春活力,偏偏一头刘海长得遮掩眉目,半眯两眼疲态尽显,正一面打哈欠,一面摸索着将车钥匙往裤兜里别。
没走几步,年轻人顺利看见了青年。
“啧,触霉头,一回来就碰见你。”
青年笑笑:“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嘛。”
年轻人将本就睁不开的眼睛眯成两条线:“我怎么就那么不乐意听你说话呢。”
青年乖巧地拉链封嘴。
闻人不敢动,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旋即听年轻人开口:“这家伙是谁?”
默念看来不起作用。
她刚想解释,青年却抢了话头:“18楼的。”
年轻人乐了,溜达到青年眼前几寸地儿,舔着下唇道:“我不知道你给秦越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非得跟你住一层——也行,但如果你惹出麻烦牵连到他,我跟你没完。”
说罢,他乜一眼闻人,游魂般晃进电梯间。
闻人在心底骂,呵,男人。
青年已屈膝半跪,礼貌又问:“能不能让我帮你?”
闻人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杀她取肉犯不着绕这么大的弯,再三犹豫后,她点了点头。青年张开五指,悬置她腰间创口上方,约莫两三分钟,她尚未察觉异样,各处伤势便全面愈合。
她诧异地活动起四肢,总算意识到对方干了什么。
“你是日月山神人?”
“徐妄。”
“……我叫闻人。”
兴许耗力过多,徐妄脸色不大好看,仍柔声问:“你状态不太好,要不要住进来?这栋楼可以稳固你的力量。”
“为什么?”
“嗯?”
闻人背起一手蓄力,提防对方骤然发难:“帮我疗伤,又给我落脚的地方,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徐妄有些困惑,思忖几秒才道:“你我是同类,理应帮你。”
闻人失笑:“全天下有多少同类,你都帮?”
徐妄无奈叹了口气,起身退出几步,扬手向后一拍,但听“噼啪”之声,凭空展开一面电流交错的结界,转瞬即逝。
他将灼伤的手背展示给闻人,讲他想帮,可惜寸步难行,他只能遇见她。
活了两千多年,闻人从没见过庇护所会单独对某个生灵设下结界,何况对方还是实打实的神,这太奇怪了。
她迟疑着、慎重地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抱歉,天上不会掉馅饼,人情欠太多我也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