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奇怪。”徐妄不解。
闻人惊了:“你才奇怪吧!”
“住进山中居对你没坏处。”
“道理我懂,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救命之恩我会报,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那就住进来吧,18楼还有空房。”
“你真的好奇怪啊!”伤势痊愈,闻人的呐喊中气十足,“我住进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徐妄竖起一指:“我刚想到个理由,我有日行一善的任务,完成一定额度才能解除封印,但我不能离开大厦,就很难搞,好不容易撞见你,一次性可以积两个德。”
空气静默了一瞬。
“你说了这是刚想到的理由吧?”
空气静默第二瞬。
“这么严格吗?”
“那就不要说出来啊!”
徐妄只好笑:“对我来说,空置的房间早晚要有住户,选一位没矛盾的,总好过等待完全陌生的邻居?”
这理由……闻人琢磨,竟然真有点说服力。
见她似乎在动摇,徐妄垂下胳膊道:“这样吧,如果你觉得必须报恩才踏实,那我刚才耗力太多,现在头疼得厉害,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上楼?至于住不住,你说了算。”
闻人仍然不敢轻信,偏偏徐妄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她实在没法就这么把救命恩神扔在车库,索性抻出条胳膊给他握着借力,牵小狗一样往电梯间走。
途中按捺不住好奇,她清清嗓子八卦:“那个跟你不对付的小帅哥是谁?”
“古亦然。”
闻人按下电梯上行键:“哦……秦越男的女的?”
“……你脑补了什么?”
“随便问问~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你觉得我像是能让一个女孩儿非得跟我住一层的类型?”
牵徐妄进轿厢,闻人揿亮“18”,扭头见他病恹恹倚在角落,遂摸着下巴道:“其实你个子、身材都不错,样貌是逊色一点,但审美很多元嘛,总有人喜欢——”她单手对着徐妄上下比划一阵,“嗯。”
徐妄很敏锐:“你是不是在骂我?”
“瞧你这话说的!”闻人视线回避,“实话实说么。”
徐妄让她气笑了:“阿越是男的,我们之间没有情感纠纷,古亦然讨厌我不全是为他。”
“那是为什么?”
“封印吧。”
“你干了什么?”
“不是因为封印的原因,是因为‘封印’。”
闻人没绕过弯来,徐妄笑道:“你这么不信任我,不就是因为封印存在吗?”
一抿出味儿,他说得没错,无论起因是什么,单凭“被锁在庇护所内的神”这个头衔,就足以诱发猜疑和抗拒。
被看破的滋味不大舒坦,闻人捋齐耳边乱发强改话题:“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
“不告诉你。”
“小气。”
“哇这是隐私吧。”
“说起来,你为什么不穿鞋?”
“我不能离开大厦,没必要穿鞋吧?”
“这算什么理由,你干嘛不干脆挂条裤衩到处溜达?”
“会冷。”
“不穿鞋还扎脚呢。”
有一搭没一搭扯谈着,电梯在18楼停下,闻人牵出徐妄,根据指引抵达05室门口,原打算告辞离开,却被眼前场景抓走了注意。
室内装潢简约,铺天盖地全是书,一度让她产生错觉,徐妄有个要他用一两银子买东西把房间填满才能继承王位的爹。
“喝杯茶?”
一面招呼,徐妄一面踅进屋。闻人错失了道别机会,跟上几步顺手捡本书翻看,只读了两页,便愕然皱眉。
“这些是……”
“记录,”徐妄从矮几上拎只空杯泡茶,分神解释,“从古至今,所有神灵鬼怪的记录。”
“所有?”
徐妄点点头:“无论现今是否存世。”
闻人听见了心跳的声音,脏器自胸膛蹦入颅腔,在耳畔山呼海啸。
她张了张嘴,用一口空气压下喉部颤栗,合上古籍问:“有没有 ?”
徐妄愣了几秒,反问:“你是文鳐鱼?”
闻人没否认,急于知道结果:“有吗?”
徐妄请她稍等,转入书房——她猜那间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应该能称之为书房——一番搜找,不多时带着两本古籍和几张散页回到客厅。闻人抢出两步,徐妄让她去沙发坐着,将那些东西排上几面,特意把古籍翻到了具体页数。
闻人顾不上道谢,趴近矮几浏览记载,寥寥几眼便红了眼眶,她强压下指尖颤栗,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摩擦起或斑驳或褪色的字迹。
时隔千年,她终于又见到了阿冉。
阿冉不是她的本名,她生于沿海小村,以神之身守护水道与棚架,进而守护一方百姓的健康。彼时,她如艳阳般灿烂鲜活,村民为谋求丰收,将滋养万物的文鳐鱼同她编写在一起,以瓜果共祀二者,她们于是乘着希冀结识,向土地播撒甘露与生机。
然而一个朝代尚未更迭,阿冉已度过短暂的一生,如艳阳落山,坠入无边黑暗。兵乱摧毁了村子,带走了关于她的微薄信仰,她被遗弃在历史尘埃之中。
闻人曾想尽办法维系她的性命,哪怕引起骚乱也要频繁现身,试图让信众记住与文鳐鱼相辅相成的神明,但被兵乱嚼碎的不单是房屋、土地,还有人们对生活的期盼,更强大的杀神、凶兽俘获了人心,牛羊代替瓜果,供奉在威严塑像之前,盘踞着仇恨、愤怒、不甘和痛苦。
几个春秋,阿冉便迎来死亡。
《山海经》给了闻人继续行走的机会,却截断了她与挚友的联结。
她还活着,她不复存在。
她怎么也想不到,千年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她竟然能再次读到她们的故事,那些因脱离人类社会而失去生命力的、干涸的文字,是她丰腴的记忆,是她历历在目的过往。
闻人抱起古籍散页,既轻柔又用力地将它们送进怀中。
“谢谢……”
她再无其他话可说。
徐妄放下一杯热茶,半跪在茶几另一侧望着她:“对不起,只留下了这些,口耳相传的童谣、谚语没能全部记录下来。”
“足够了,”闻人闭上眼,感受着书页触碰心房的细痒,“谢谢。”
就是那一刻,她决定留在山中居。
一周后,徐妄在花园截住闻人,递给她一幅卷轴。
“入住一星期快乐~”
闻人莫名其妙接过,拆开金线吐槽:“哪有庆祝一星期的,不都是半年或者一周年吗?”
那是一面六尺屏洒金纸,墨香浮动,隽秀行书密密麻麻,誊抄着关于阿冉的一切记载。
闻人僵在那儿,恍惚去看徐妄,听他道:“古籍散页上还有其他同胞,我没法直接送你,只能把关于她的故事摘录下来,希望你喜欢。”
足有十几秒,闻人没能给出回应,她被巨力绞住心脏,自酸痛间挣出满身大汗,再自汗水里抢来一捧快意。她收好卷轴,扑上前一把抱住徐妄,险些将对方勒到窒息。
闷在徐妄肩头,她蚊子般开口:“谢谢。”
徐妄迟疑了片刻,抬手轻拍她后脑,什么也没说。
讲述到此,闻人两手合拢贴上鼻翼,用指尖揉压眉心。
“我啊,认识老哥才七天,就欠了他三份情,拍马去还都赶不及。”
卫川问:“他让你做什么还情?”
“什么都没有,”闻人摊开手失笑,“从那天到现在,他没让我做过一件事,回溯这么大的计划,他没告诉过我半句。其实我一直在想,老哥是不是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真身,才想方设法让我跟他上楼,把我和阿冉的过去交给我。”
“你问过他吗?”
“没有,我怕问了,欠得更多。”
“所以,”卫川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会帮他?”
没承想闻人却摇头:“老哥不告诉我他在策划什么,恐怕就是知道我不会帮他。阿冉至死都在惦记她深陷兵乱的百姓,我们约好了,只给人类带来希望。”
卫川忽然有些困惑,信池说,徐妄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如果指他的所有行为围绕回溯计划展开,那为什么他要帮秦越、帮闻人,甚至曾经帮他缓解自疚?
不知是察觉到卫川的心思,还是讲了这么多只为带出这个结论,闻人呢喃道:“老哥好像背着块巨石掉进了一个泥潭,石头上刻着——帮全天下的同类。我愿意豁出一切拉他出来,可我知道得太迟了,他错得……无法回头。”
卫川沉默着握住闻人肩膀,以几不可查的力道捏了捏。
走出1804室,他钻进花园,伏在栏杆上长出了口气。广阔视野将硝烟四起的城景搓成一团,生生塞入颅腔,激起太阳穴难捱的胀痛,他骂个脏,又不知在骂谁,越发心烦意乱,直到祝融来电。
神明拒绝寒暄:“你在哪儿?”
“山中居,怎么,这时候还有功夫约架?”
“听着,无论用什么法子,把徐妄找出来交给术器,我会抹除你体内的神印。”
“我能有什么法子?”
“找一个相处数年的邻居,总比找死强。”
通讯被掐断,卫川攥紧手机,可算有了能骂的对象。
但同一时间,他也想到了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