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没敢哕,他看见了病床旁的女人。女人年近五十,打扮端庄贵气,面孔却憔悴无比,她满脸是泪,左眼已哭得充血,赤红的半枚眼球直勾勾望来,看得沈东心跳如擂鼓。
一见两人,女人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来不及擦拭泪痕,擒着纸巾去抓袁归一的手:“袁大师,你终于来了!”
袁归一道声“丁总”,将她领到门边沟通。沈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自打看清屋内情况,他耳畔便炸起嗡鸣,活像长针穿透耳膜,在颅腔内肆无忌惮地搅弄。
他也中过夏海棠的毒,不过是胳膊上长几簇疱疹,带来抓心挠肝的痒意,且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徐妄轻松化解。他压根想不到,中毒濒死之人会是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心率检测仪尚在工作,他甚至以为人早就死了,眼前只剩一滩种满细菌的烂肉。
直到袁归一拍了拍他肩膀,沈东才从窒息般的惊愕里回过神。扭头一看,房门紧闭,女人也不在了。
袁归一问:“吓着了?”
沈东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没说话。
袁归一走到立柜前,取出台破壁机,解释道:“他吃不了东西,只能把食物打成糊状,直接灌进胃里。”
沈东僵硬地点点头,揭开木匣,没有犹豫,将整株焉酸递了出去。
袁归一也不客气,接了点纯净水,放入焉酸打成浆状,通过导管喂给病人。沈东看不下去年轻人的惨状,干脆到沙发上猫着,等袁归一忙完。
几分钟后,袁归一撂下破壁机,擦净两手,紧着沈东落座,两个人四只眼睛牢牢盯住床上的水泡山。
可等了半晌,仍没什么动静,沈东熬不住,凑上前去看,正见本就鼓胀的疱疹越变越大,薄如蝉翼的皮层下,逐渐凝出一绺黑红,不断旋转、挣扎着,似乎想闯出牢笼。他心头一跳,忙拉袁归一过来。
袁归一只瞄了一眼,左手猛将沈东往后一拽,右手拧开黑伞护在身前。下一秒,但听“啪啪”几声,什么东西撞上伞面,软滑地摔在地上。
沈东定睛看去,竟是一团烂肉!
不等他反应,雨点般的动静随之袭来,活像在肉泥坑里炸了枚炮仗,无数黑红血块喷薄而出,打上伞面、医疗器械、墙壁、天花板……很快将病房糊得一片狼藉。
直到周遭再无动静,袁归一才按下长伞。年轻人已恢复人形,可疱疹虽然消退,却留下了数不胜数的创口,仍在不断渗血。袁归一奔到门前,直嚷“叫医生”。
女人想看看情况,袁归一拦了又拦,终究抵不过她含泪的哀求,一面劝她做好心理准备,一面退出条路。女人踉跄扑进来,拨开手足无措的沈东,一见儿子惨状,仰面就往地上跌。
沈东忙不迭搀她,急得顾不上礼貌,冲门外两个男人喊:“愣着干什么!叫大夫啊!”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回神,撒丫子跑开了。
袁归一也来扶女人,柔声道:“丁总,毒都解了,人没事,剩下的交给大夫,放心吧。”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两人胳膊直摇头,断断续续念叨,实在听不明白说了什么。两人只得费劲将她拉出去,在休息椅上坐下,连哄带劝地安抚。
所幸医生来得快,不许闲杂人等进屋,关了门紧急救治,等年轻人状况稳定,又换了间干净套房,三名护士轮番清创包扎,将他绑成颗大白粽。
一切尘埃落定时,天已经黑了,女人守在儿子身旁,寸步不敢离,还是戴眼镜的男人招呼沈东和袁归一,请他们就近吃了顿饭,握手道谢,连称辛苦,不忘替袁归一擦洗好长伞。
别过男人走入夜色,沈东费劲将肺腑浊气送出来,狠狠吸了口清新空气。袁归一长伞杵地抖落零星水珠,问他要账户。沈东反问什么账户。
袁归一皱起眉:“银行账户啊,药是你带的,但活是我接的,酬劳五五分。”
沈东惊了:“你收钱的啊?!你不是道士吗?”
“道士不用吃饭啊!”袁归一一伞抽沈东腿弯上,“你去庙里不也得给香油钱?”
“那是给菩萨的吧?”
“……这是给太清道德天尊的。”
沈东哑然,抓了抓后脑勺道:“我没有银行账户。”
“你是现代人吧?”
沈东好尴尬:“我每次去银行开户,不是停电,就是系统中病毒,要么二楼天花板塌了,要么厕所爆炸粪水淹到大厅……后来,保安就不让我进了。”
袁归一花了两秒将嘴合上:“成,我换现金给你,地址。”
沈东掏出手机:“可以转账。”
袁归一眯起两眼,忽然乐了:“你好像很抗拒我知道你住哪儿?”
“……有吗?”沈东视线飘了飘。
上下打量沈东几圈,袁归一玩味地拉出长音:“行——收到钱转你。”
沈东敬谢不敏,点头哈腰一阵,撂下句“我先走了,再见”,转身直奔公交站。
逃命似的赶回山中居,踩上18楼的地毯,沈东才松出口气。他用力揉把脸,疲乏地踱到家门前,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花园,在夜色里亮着水缎般的光。
迟疑片刻,沈东没回家,在茶桌旁坐下,随手挑了罐茶叶,煮水冲泡。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想学徐妄那样品着茶理思路,说不定有奇效。
第一泡茶汤黄如琥珀,浓郁芳香卷进鼻腔,沈东顿觉心静了几分,端杯刚准备喝,却听花园口传来道人声。
“那是安化千两茶,醒过再喝口感会更好。”
沈东吓得手抖,茶汤扑上拇指,烫得他仓皇搁下杯子。抬头一看,果然是徐妄。
真不是时候。沈东想,低头拿袖子揩手。
徐妄在对侧坐下,提壶倒空茶水,泡了第二轮,斟上一杯推到沈东眼前。
“毒解了吗?”他问。
沈东点点头。
“不顺利?”他又问。
沈东摇摇头,顿了顿,开口道:“对不起,我本来想留一半还给你,但他的情况太糟了……我就全用了。”
“我把整株给你,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可能有笔酬劳,我不清楚是多少,收到了就给你。”
“给我干什么?”
“焉酸是你的,当然得给你。”
“人是你救的,没有你,焉酸毫无用处。”
沈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的掏心掏肺换来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隔在他俩之间,沈东越不过去,尴尬地立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猜不透徐妄在想什么,但无论想什么,徐妄总不能还是这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体贴地找由头、给台阶,安排一切。
沈东皱起眉,握着被烘热的紫砂杯,愤然开口:“我真的不明白。”
徐妄没接话。
沈东抬眼去看他:“一开始,我以为神怪跟人类完全不同,是你让我觉得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直到昨晚,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挤不进你们中间。我永远在学你们的规则,去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不知道你们谁跟谁有仇,不知道你们看到的世界和我有多大区别,不知道那些说一半晾一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情绪激动,不由得提高嗓门:“我很努力了,我理解你们会吃人,会吸人阳气,所以我觉得夏海棠不算坏,她只是在反抗骚扰的时候过激了一点。可是今天看见那个人……他……就算他罪有应得,他妈妈呢?她一直在哭,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哭得话都说不清。已经死掉的那两个人,他们的亲人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我告诉自己,夏海棠是凶兽,杀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卫川也是凶兽,他会为了人类去闯东山,惹来一身麻烦,像神一样——梨园神就是这么做的,耗尽力气超度心有不甘的孤魂野鬼、庇佑落魄的戏曲班子,可傩神也是神,为了自己,却不惜诱导人类自相残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你们的生存法则,我以为真心相待,可以让我离你……你们更近一点,但我以为的好像只是‘我以为’?我分不清该遵循哪一条规则,也分不清你跟我说的话,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只是在哄我!”
徐妄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沈东语无伦次地说完连他自己都理不顺中心思想的话,忽然问:“为什么要考虑神灵鬼怪的生存法则?”
问题来得太突然,沈东半晌没转过弯:“为什……”
“人类花了数千年,总结出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用来保护大部分人。你是人类,只需要考虑在这套规则下,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才能最大限度保障你的权利。神灵鬼怪的世界,讲究弱肉强食,人类卷进去,会连渣都不剩。”
他在偏移话题的重点,沈东察觉得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东顿了顿,“我和你们,永远处于两套规则之下,没法互相理解,是吗?”
徐妄沉默了。
沈东松开杯子,摇了摇头:“如果无法理解,神怪和人类就永远不能和平共处,这是你想要的?”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可这是我想左右的。”沈东终究没喝那杯茶,“徐妄,我一直在跟着你的节奏去思考,这不对。神怪和人类也好,我和你也好,可能都没那么复杂。”
他站起身,长出口气。
“无法理解,只是因为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