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再约祝融见面的法子。
这事儿得借肥遗做个引子,在猫儿洞干架那天,卫川趁乱往他体内植了一绺意识,就像他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由于广义上的“血脉同源”,凭借这绺意识,他们可以互相渗透对方的思维、感应对方的大概位置,必要时甚至能压制对方行动能力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卫川两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次差点害死沈东,一次确凿地连累了封阳。
从废弃厂房回到山中居,卫川费了点功夫捋顺一切,当即铲除了肥遗残留的精神。
他本想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奈何徐妄突然自戕,信池答应联络祝融,为了能以当时的全盛状态应对,他不得不暂缓追杀计划。现在,这绺意识终于派上了用场。
既然肥遗是帮手之一,找到他,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抓出徐妄。
两天后正逢周末,卫川给祝融打了个电话,坦言可以设法追踪肥遗,但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干扰的环境,祝融神力精纯,是最好的绝缘物,且事关徐妄下落,他理应在场。
谁知根据指令抵达顶楼,接他的却是术器。
偌大会议桌旁,神明劲松般扎在椅子上,拉张长脸盯着他。
“……祝融呢?”
“在忙。”术器答得轻描淡写,“你要的环境我可以提供。”
卫川背过身,使出浑身力气崩溃了两秒,恢复理智道:“他不来一切免谈。”
“谁给你挑剔的权利?”
卫川乐了:“急着抓徐妄的又不是我,你们大可以继续摆架子。”
说罢抬腿要走,可刚踏出一步,心口便乍起剧烈灼痛,他仓皇扶住门框借力,另一手死死攥紧衣领,扭头看向术器。
后者四平八稳坐着,悠悠开口:“祝融在会议室落了结界,有进无出。”
卫川青筋乱跳,强压粗喘还想迈步,痛楚瞬间攀扯住四肢百骸,大有嚼碎全身骨血之势!
他痛得满头大汗,被迫退回室内,愤然冲术器撂话:“少拿这种烂招唬我,我时间多得是,大不了在这儿打一天游戏,你有能耐就当一天陪客——免费的那种。”
术器哂笑不答,五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桌面,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卫川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将自己抛入沙发,翻出手机连跪十六把,气得无声抓狂。熬鹰最忌讳自乱阵脚,术器不动,他决不能动,索性拉长了躺平,戴上蓝牙耳机播放白噪音。
直到晚上九点,会议室的门才被推开。
卫川揉着眼角翻身坐起,一面哈欠,一面向门口长影道:“大忙人,舍得露脸了?”
祝融乜他一眼:“你要见我?”
“是。”卫川没打算兜圈子,“交易是你和我做的,你不在场,我怎么保证能有回报?”
“我没理由食言。”
卫川皮笑肉不笑:“我没理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嘴上,要么你负责构筑净地,我找到肥遗一起行动,要么,一拍两散。”
术器翻掌砸响桌面,正要发话,被祝融抬手按住了。
火神打理着橙色休闲西装的袖扣,慢条斯理道:“无所谓,命令我不止发了一条,你不做,有的是凶兽排队抢。我是在给你机会消除神印,不是非你不可。”
不等卫川反应,他拧身就走,卫川本能追出两步,忙又刹住脚,暗骂自己心急,大把筹码拱手相让。果然,见他这幅急躁样,术器冷笑得张牙舞爪。
祝融适时停下,和风送来句话:“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要么配合术器找那条小蛇的下落,要么拿出约架的气势自杀,看看百年之后,火神的名号有没有易主。”
如果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没睡着,证明这个方法对你无效。
如果诅咒祝融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一百次还没消气,证明这个方法对卫川无效。
他真的很想掏出疏属镯把祝融困住,扑上去宰对方三十几刀,哪怕惹来后土、夸父,联手术器把他当饺子馅儿剁了。但想归想,他尚有理智,一计不成再添一计就是,祝融不可能永远不上套。
卫川深吸口气,捋顺额角乱发,拿出敷衍人渣甲方的心态,请祝融解除结界让他回去睡一觉,否则他实在没法静下心办事。
次日清晨,卫川如约到会议室打卡上班,第一步是向术器打听后土遇伏的情况。
术器不乐意答,卫川只好讲,眼下他们在明敌在暗,得算清徐妄有几个帮手,才知道什么方案最管用。
到底活了两千多年,术器权衡利弊后坦言相告,那日沈东消失得突然,后土尝试抓回他无果,立刻同术器赶赴现场,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时间夹缝,可根据沈东提供的信息抵达十八弯风景区,却遭到游客疯狂袭击。后土从不伤人,全赖术器下重手,好不容易制服群众,细看之下,发现人人都携带着一条鲜红祈福带。
神明感应不到恶念,但眼见带子大批量出现,他们用脚指头想也觉得不妥,当即销毁得一干二净。
卫川拉条椅子坐下,在脑海里过了遍已知信息。
首先,时间序列共有四枚。
肥遗承认安置过一枚,既然鬼车和徐妄在一起,必然是帮手之一,但以鬼车出入山中居的次数和时间看,他大概率只安置了一枚,辟邪曾设法将沈东送到徐妄身边,不可能没参与计划,余下两枚时序或许都由他安置,也或许还有一个未知的帮手。
其次,信池确信徐妄死过一回,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重生,短期内应该都处于虚弱状态,身边少说得有一人掠阵。
最后,徐妄既然能在后土眼皮子底下重启回溯,做事不可谓不周全,他要保命,就得尽量和麻烦切割。
鬼车才被祝融撞见,再和徐妄在一起危险系数太大,辟邪一早就被信池盯上,且跟诸神关系复杂,也不适合做掠阵者。虽说徐妄知道卫川和信池有交易,诸神很可能获悉肥遗身处局中,但他有一段时间没露过面,所以一开始,卫川认为此时此刻由肥遗保护徐妄的可能性最大。
只要通过意识摸到肥遗下落,抓住徐妄不过捎带手的事。
但伏击现场出现了傩神的祈福带,十成十是肥遗手笔,如果徐妄需要肥遗做后手,不太可能这么用他,也就是说,一定藏着一个至今无人察觉的家伙,接替鬼车保障徐妄安全。
而肥遗埋时序时连同伙有谁都不清楚,可见徐妄没把所有信息同步给他,就算找到肥遗,或许仍无法问出徐妄下落,他得启用Plan B。
一念及此,卫川合掌搓热,让术器布阵。
术器两指一抬,一条土龙拔地而起,龙尾左右扫拨,迅速在卫川周遭清出块空地,继而盘稳椅腿护持。但闻隆隆之声,四面腾起焦黄土墙,以合围之势将他抱在中央。
土墙顶部豁有一口,术器朗声叮嘱:“找到位置敲墙知会。”
说罢墙体聚拢,天地无光。
全凭精纯神力维系的土墙隔绝万物,卫川放缓呼吸,合眼静心,将意识投入无边黑暗。
那是片凝脂般的墨色,稠密如固体,滑腻似涌泉,卫川全身心浸泡其中,由外而内层层自蚀识海,仿佛执一柄利刃,剖开表皮、剜除血肉、剔净筋膜、捣碎骨骼、挑去髓浆,直至彻底甩脱皮囊束缚,抵达近似诞生之初的、最为纯粹的意识状态。
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了一串声响。
“怦怦……怦怦……”
他的心脏早已随着剥离肉身湮灭,这是肥遗的心跳。
出乎卫川预料,肥遗近来日子似乎格外滋润,脏器平缓地跃动着,不见半点波澜,蓬出绵软的散漫感,连回传的微弱力量也宁静而祥和。
他出家了?
卫川扫清不合时宜的臆想,顺着心率探寻肥遗下落,片刻后黑暗中亮起一丛幽光,联结化作实体,以宛如蛛丝的长线将兄弟俩绑在一起,在山中居东南方,十数公里外,那颗不属于卫川的心脏正怦怦作声。
卫川送出意识,追着长线逼近目标,忽然自熟悉的妖力里品到一股清冽甘醇的味道。他太阳穴一跳,匆匆刹住去势,立在浓黑间又感应了片刻。就算肥遗出了家,寺庙里有真材实料的大师坐镇,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气味。
这股味道……更像是某种祥瑞。
眼下还不能被肥遗察觉异样,卫川不敢深究,中断追踪恢复五感,屈指敲了敲土墙。
墙体很快垮塌,落地窗外夜色已沉,术器将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杂志放下,越过桌面问:“找到了?”
“嗯。”
“在哪儿?”
“只知道大概位置。”卫川揉松紧蹙的眉心,“我要见祝融。”
术器“啧”了声:“你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祝融早该离开了,因为回溯的事行程耽搁到现在,手上一堆麻烦,他没精力陪你慢慢摸索,找到人再说。”
卫川撇嘴,掏出手机打电话,术器上火来抢,让卫川一个侧闪避开。
信号那头正巧传来祝融的声音:“又怎么了?”
“你得过来,”卫川斩钉截铁道,“没有你,肥遗不会带我去见徐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