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仍旧不急不躁:“说说你的计划。”
卫川冲术器比划手机再比划嘴,摊掌请对方坐下。
他告诉祝融,只要距离拉得够近,他就能锁定肥遗的具体位置,但以他对这个弟弟的了解,拿住肥遗不代表能找到徐妄,除非肥遗认为徐妄受到了致命威胁。
“综上所述,”卫川解释,“你在追捕他的过程中,让他以为黄帝发现了徐妄的藏身之处,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徐妄,只要他们接上线,我就可以套出徐妄的位置。”
祝融沉吟片刻,总结道:“你的意思是,我得先跟你去找肥遗,佯装抓他,不经意让他误会,再放了他,给他时间通知嘘?”
“答对加十分。”
祝融笑了:“你不觉得这事儿我来干,太假了吗?”
卫川噎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祝融继续道:“既然黄帝已经出动,我去与不去差别不大,即便我要跟他汇合,在那之前也可以先解决肥遗——我没理由放过他。”
卫川试图挣扎:“如果肥遗回到巅峰状态,你要杀他可没那么容易。”
“杀他不容易,让他不能传递消息很简单。”祝融一点不上钩,“我不评价你这个计划的好坏,但你想让计划顺利执行,最好找一个无法两头兼顾的帮手,起码看起来‘真实’一点。”
卫川不想放弃:“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有点复杂……”
祝融果断截住话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我,不过下次还是找个更完美的借口吧。术器足够陪你设局了,有消息再联络。”
通讯被掐,卫川抿着嘴转向术器,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下开口。
“他说你很弱。”
术器一头雾水。
卫川挠了挠眉骨,强颜欢笑问:“其实祝融的本体是狐獴对吧?”
“啊?”
约不出祝融,卫川想抹去神印就只能听命行事。
他劝自己,这不算背叛,他们之间早没了谈论“背叛”的空间。
一面想,他一面攥紧十指,将计划转述给术器,碍于天色已沉,为免出岔子,他们便商定次日行动。
第二天卫川还没来得及请假,公司下发通知,称楼上企业昨天不知出了什么事,地板大面积垮塌,加班员工一死四伤,眼下压根无法办公,遂全体放假一天。
虽然卫川从未打算成为人类的庇护神,但他在公司一日,寻常小妖没胆子作祟,无形中保障了上下各两层的人员安全。谁知997的风还是吹到了身边,少了他坐镇,趁虚而入的精怪一只手数不过来。
“所以说,”他感慨,“加班文化不可取。”
然而从另一个层面看,他周末到现在一直在上班。
活得还不如人类!
领着术器赶往目的地的路上,卫川确信,他焦躁不安纯是因为加班,绝无其他。
龙洼村,是市内最大的城中村,相传康熙年间有小白龙坠落于此,躯体化作蜿蜒巷道,两角化作甘洌泉眼,龙鳞飞散之处百花齐放,三年不败。这类传说没什么依据,多是现代人为提振经济编纂的故事,诞生不了什么生灵,作为饭后谈资也少些趣味。
不过,龙洼村地处老城枢纽,生活设施齐备,加上自建房众多,租金便宜,吸引了大批外来务工人员,也是本市青年踏足社会的码头之一,人口多时可达三万,坊间称其为“梦想开始的地方”。
卫川和术器沿着将近一公里的上坡路进入社区,都察觉了空中氤氲的祥瑞之气,在这股气息庇佑下,道旁商铺、摊点照常营业,来往人流步履匆匆,却不显惶恐。一爿小店门前摆了两张矮桌,几个中年人正聚在那儿吃午饭侃大山。
黑脸汉子讲:“真是怪了,你们晓不晓得,前天晚上清湾河莫名其妙涨大水,差点把唱戏的那个老书院淹了。”
红外套的女人接话:“肯定是上头又乱排污水,我朋友住附近,这几天全家病得下不来床,买了点阿莫西林吃着,八成有病毒污染。”
瘦高个“诶”了个长音:“早就取缔咯,现在哪儿还有乱排的?”他擤个鼻涕,“估计是泄洪。”
红外套连连摆手:“你说得更不靠谱。”
一直埋头苦吃的黄马甲拨高半截脑袋:“最近好像不太平啊,我姑娘说她单位连着两天跳了两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转脸就跳了。”
黑脸汉子抱起胳膊道:“年轻人太脆弱,一点小事闹得要死要活。”
红外套拿胳膊肘捅咕黄马甲:“你看好你姑娘哦,我听说跳楼会传染的。”
黄马甲两巴掌拍开她:“呸呸呸,菩萨保佑,坏的不灵好的灵。”
这番闲谈听得卫川下意识皱眉,刚想合眼再感应感应肥遗方位,忽听一道不远荡来道熟悉男声。
“你们怎么在这儿?”
卫川一愣,扭头见信池立在斜坡顶,满脸错愕地盯着他们。
术器也十足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信池快步走近,向术器道:“我不是说我在查辟邪吗?这儿是他的地盘。”
“谁?”卫川险些吊高音量。
信池摊开手:“辟邪和白鸡神。白鸡神在这片区域活动了十几年,回溯启动之后,他俩迅速驱散了周边虎视眈眈的异兽、魂灵,才保下龙洼村的宁静日子。”
他说他们反应太快,像是早就收到风声,他怀疑徐妄藏在这儿,这几天便频繁出入龙洼村,可惜没什么收获。
卫川万万没想到围绕肥遗的那股气会是辟邪,这家伙若重拾力量,术器和信池半点便宜占不到,好在计划不需要硬碰硬,应该不会出太大的岔子。思量片刻,他拉住信池讲清来龙去脉,捡了处窄巷五感全开,顺着意识探明肥遗所在。
接下来,就得交给两位神了。
南方的阴天,湿度往往大得好似孩童拧过的洗脸巾,使点劲再攥一圈,就能哗哗淌水。
云被已经遮满高空,滤下的日光灰白而斑驳,刷浆一样涂抹在龙洼村高矮错落的建筑上,老砖墙成了锈色,彩钢板也蓝得陈旧,只墙根、地缝里的野草昂首挺胸,在近乎黑白照片般的世界里兀自欢愉。
这种天气对大旱凶兽而言实在不体贴,但肥遗心情不错,在小超市买了点零嘴,嚼着硬得仿佛比他还年长的肉干,哼着小曲溜达回出租屋。
力量回流带来的爽利抵消了湿冷强加的不适,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盼着来场大雨,好好品一品与天斗的无穷乐趣。
揣着这份闲适,他漫步过一片低洼空地,正打算登上通往高处的楼梯,忽闻隆隆闷响,一条土龙竟自半空斜扑而来!
肥遗反应很快,几个腾挪撤离原位,叼着肉干见龙头撞上地面,腾起滚滚烟尘。周边有居民和商户被巨响惊动,探出头四下张望,信池两掌合拢掐个诀,一面锁住尘埃遮掩异象,一面呵斥“煤气罐爆了,别瞎看,回去”,成功劝退众人。
翻涌尘埃里,肥遗眯起眼,看着自土龙来处踱近的男人:“嘶……差点崩了牙。哪路朋友?”
“认不出我了?”术器挥手将土龙召至身侧,“在十八弯祸害游客的不是你吗?”
肥遗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谁?”
术器爆青筋三五根:“少装蒜了,跟我回山中居!”
信池从后包夹,以神力凝出白蜡杆三尖枪。
肥遗还在嚼肉干,活络着两腮肌肉瞄一眼信池:“我已经避开你晃荡的路线了吧,怎么发现我的?”
“我有我的办法。”
术器呛一句:“没必要跟他废话!”
土龙旋即仰天长啸,如离弦箭般射出,龙头迅速膨胀得遮天蔽日,照准肥遗张口便咬。肥遗耸耸肩,将半截肉干塞进嘴里,单手划弧蓦地一震,被封锁出路的沙尘当即团作巨刃,自下而上贯穿龙颈。
电光石火间,西北方涌来雄浑气浪,瞬间撕碎缠斗在一起的土龙沙刀!
泥土沙尘崩散一地,连同信池的结界一并垮塌,两道影子顺势闯入视野。
男人相貌寻常、打扮随性,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两神一兽怒目而视:“你们干什么?!”
老人穿着件白衬衫,外搭杏色坎肩毛衣,下罩与毛衣同色的宽松长裤,虽佝偻身子杵着根合金拐,却将银发盘得一丝不苟,双目亦黑白分明、精气十足,气质卓然超群又不失和善亲切。
正是龙洼村两大庇护者——辟邪、白鸡神!
信池先开的口:“叨扰柏姬大人,实在过意不去,但辟邪,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窝藏凶嫌、阻碍抓捕,这可不是守护神该做的事。”
肥遗咽下了最后一点肉干,抱起胳膊看戏。
术器也道:“你们想保百姓太平,就别插手。”
辟邪不肯退让:“我懒得管你们要抓谁,要打滚出去打!”
柏姬将他按住,柔声道:“二位,龙洼村虽宁静了好些日子,眼下却也叫灾祸搅得人心惶惶,老百姓受不住你们折腾,还请别在这里使用力量。”
信池无奈:“非常时刻须以非常手段,找不到徐妄,全天下都不会再有宁静日子。”
辟邪面色不善,甘洌之气骇然爆发:“我说了,要打,滚出去打。谁在龙洼村动手,是神是鬼,我一样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