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池头疼不已，刚想再劝，术器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忙冲信池道：“小信，黄帝找……”话头一顿，他瞄了眼肥遗，用力清过嗓子，语焉不详地撂下个字，“走。”
信池还有些茫然，术器已快步奔上楼梯，他被迫收枪跟进，路过肥遗时不甘之色溢于言表。
目送他俩离开，肥遗狐疑地眯起两眼，忽听柏姬开口：“强求，难结善果啊。”
肥遗收回视线乜向老人，确认对方在跟自己说话，几秒后咧嘴乐了：“不强求，也无善果。”说罢拎着零食转进短巷，径往出租屋过去。
是人是鬼都走了，辟邪才卸去浑身杀意，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柏姬沉下脸，并不看辟邪，只肃然问：“你也这么想吗？”
被询问者没接话，架稳柏姬手臂与她十指相扣，近乎央求般低语：“快下雨了，回去吧。”
柏姬岿然不动，盯着他又问：“是吗？”
辟邪便垂下头，熬了约莫半分钟，转身同她面对面。他抬起一手抚上爱人面庞，细细抹过被遗忘蚀出的褶皱，像要将她所有苦痛借指腹吸收吞食。
“我知道你怨我，我不后悔，即便再选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四目相对间，仅剩各自薄薄的倒影。
天色愈加暗了，滚动云层仿佛脱离天顶的补石，自九霄压向大地。
隔了不知多久，柏姬怅然失笑：“如果是你遭此劫难，我也会这么做。”
她不再敢看他眼底的自己，又寻不到更好的去处，视线便恍惚游移着，落进是与非的夹缝。
“可我是神啊，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辟邪仓促搂住她，半张脸埋进她肩窝，强行从发紧的喉口挤出话来：“是我不好，把你拉下水，让你进退两难。是我太自私，看着你一天天消瘦，想到你可能会永远离开我，我脑子就一团乱……对不起，都怪我。”
柏姬单掌贴上他后脑，苍老手指竭力传递着余热，笼罩他已然开始颤栗的身躯。
她没法责怪他，遂退而迁怒自己，为何漫长岁月好似虚度，不单没能扎根在人们心中，还成了一场浩劫的源头，成了他久久放不下的负担？
“还好……”她安抚他，“还好，我们还可以庇护百姓——尽我们所能。”
辟邪抱得越发用力，整张脸没入柏姬发丝与衣领之间。
与此同时，几条小巷外一处无人在意的三角空地，肥遗焦躁不安地抖动脚尖，反复咂摸术器那段没头没尾的话。
黄帝怎么了？“找”什么？
即使有辟邪阻拦，术器也不像会轻易罢休的样子，能让他突然撤离甚至带走信池的一定是大事，难道诸神发现了徐妄的下落？
没道理，徐妄藏得很深。
但万一呢，沈东毕竟还活着，万一他找到办法追踪徐妄，或是万一辟邪和白鸡神不忍见百姓受苦倒戈，徐妄的处境会很危险，回溯计划也危在旦夕。
思来想去，肥遗不敢慢待，匆匆打了通电话。奈何对方信号很差，几次反馈都不在服务区，他急得来回踱步，险些冲电子设备发火。
好不容易听见那头传来夹杂电流的“喂”，他顾不上讲清来龙去脉，迫切道：“黄帝可能过去了，撤！”
下一秒，心脏旁乍起异动。
肥遗迅速掐断通讯，凝神感应体内变化，动静却消失了。他有些茫然，不确定是不是紧张过度产生了幻觉，立在原地查探半晌，仍未觉出不妥，到底松了口气，拎着零嘴准备回住处。
然而没走出几米，他浑身如过电般痉挛，登时动弹不得！
一道影子自高墙跃下，一把擒住咽喉将他按上墙面，顺势夺走手机。
肥遗瞪大两眼，看清了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卫川太阳穴青筋暴起，显然正用全部精力压制弟弟。
他们实在太像，连精神力的强弱都丝毫不差，之前肥遗有足够的时间入侵卫川意识，眼下卫川却因形势所迫做不了太多铺垫。他本想在肥遗通话时制服对方，谁料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所幸肥遗没深究，而肥遗急成热锅蚂蚁仍在原地打转，让他确信——他不知道徐妄藏在哪儿。
顶着一头汗，卫川咬牙分神，揿亮了最新通话记录。
那串号码没有备注，他感觉有些熟悉，奈何没法细想，直到听筒传来巫文凯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呲呲……一惊一乍的？”
刹那间，卫川大脑一片空白。
肥遗找准机会挣出意识牢笼，嚷了声“跑”，卫川慌忙收紧五指掐断尾音，重新凝聚精力钳制弟弟。
“呲呲……喂？呲呲……”
太好了，巫文凯好像没听见。
卫川镇定心神道：“先等等，我觉得不大对劲。”
“啊……呲呲……”
“听得见吗？”
电流掩盖了回答，卫川管不了那么多，一股脑抛出说辞：“我碰见了术器和信池，他们本来想押我去山中居，突然就撤了，似乎跟黄帝有关，但我总觉得是个局。要不这样，我去找你们，大家在一起退路多一点。”
兴许嫌信号太差，巫文凯换了个位置，声音难得成句传过来：“你不是在龙洼村吗，怎么让他们发现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别废话了，我现在过去。”
巫文凯没立刻回答，间隔几秒才道：“妄哥说没必要，你在那儿安分待着，不乱来辟邪不会为难你。”
“不行！”卫川急了，“我心里不踏实，至少见一面，要是黄帝有所行动，我在也多个助力。”
“妄哥让你别犯险，你该做的都做了，我们换个地方就是。”
“我费了那么大劲代替那个废物进入山中居，就是为了回溯计划，现在计划可能出现纰漏，你让我待着别动？怎么可能！”
又隔了几秒，卫川心跳如擂鼓，终于听巫文凯道：“行吧，定位发你。”
卫川耳疾手快挂断电话。
几乎同一时间，肥遗撞破控制，一脚踢中卫川侧腰将他踹飞上墙，自己捂着咽喉狼狈跪倒。
他目眦欲裂，像要把卫川活剐般切齿出声：“真不意外啊，废物。”
卫川撑身站起，手机适时传出“叮”的脆响，肥遗即刻发难，翻掌拍地召出遮天沙幕，化作万千短匕直扑卫川而去。然而攻势未近，一条土龙斜刺里杀来，咆哮着旋成面硕大手掌，狠狠拍碎利刃，兜头盖向肥遗。
肥遗顷刻变招，沙砾拧出道道长绳，结起巨网抱住手掌，瞬息之间绞烂土块形状，甚而将泥石尽数收归己用，以铺天盖地的焦黄沙砾养就参天狂蟒，一记甩尾便掀塌近处半栋老楼！
卫川还想凭意识按住肥遗，可无论怎么集中注意，都攻破不了他的心理防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磅礴气浪二度卷入战局，一面轰飞正重新掐诀的术器，一面将卫川砸进废墟，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断异兽。
滚滚烟尘里，辟邪厉呵：“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卫川强忍剧痛钻出残垣断壁，正见肥遗化为小蛇疾驰而去，忙不迭喊：“别让他联络徐妄！”
信池没受到攻击，率先反应过来，撂下句“我去”，闪身消失在冗杂巷道内。
术器也想追，盛怒下的辟邪哪肯放他离开，威压以排山倒海之势劈落，将术器和卫川压得一时动弹不得。
术器震怒：“辟邪，你当真要反？！”
辟邪行进空地，肉眼可见气得浑身发抖：“反什么，炎黄统治？我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要打滚出去打，谁在这儿动手我就杀谁，他们来了也一样！”
“你要杀谁？”
突兀的，云被骤沉，坠下团灼目烈焰，逼退威压的同时显出祝融面貌。
火神玉立高墙，冷冷注视着象征祥瑞的神兽：“黄帝？炎帝？我？”
乾坤一声雄浑狮吼，浓云仿佛被这咆哮撕裂，呻吟着洒落二三柱淡金色日光，在辟邪背后镀出庞然巨兽。
“祝融，你要插手是吧？”
祝融乜一眼卫川：“愣着干什么，去做事。”
卫川没及时反应，术器几步抢近，一把将他提出砖瓦就跑。
辟邪见状身形一动，不曾想祝融也跟着动了，眨眼横在他跟前拦下去路。
“滚开。”
祝融不疾不徐道：“不是你说别在这儿动手吗？怎么，想自己打破自己的规矩？”
辟邪眼角抽搐，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另一边，术器松开卫川，抢过手机翻看地址。
卫川尚有些浑噩：“祝融怎么来了？”
术器答得很快：“辟邪在这儿，不通知他赶来压阵，怎么保证一切顺利？”
这老小子算得倒周全。
他在腹诽，术器在拍照，似乎将定位传给了谁，随后开启导航。
优雅女声传入耳窝，术器见他还傻站着，脱口道：“你在等什么，等我靠两条腿走过去？”
卫川白眼险些抡去后脑勺，当即化出真身，一爪擒住术器腾上云顶，根据导航直扑目的地。
猎猎狂风中，术器咆哮。
“臭小子……”
“呼呼——”
“松手……”
“呼呼——”
“让我……上去！”
卫川没搭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