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已久的雨总算在四点左右落了下来,声势并不浩大,像用长针错落有致地扎透云被,带出轻薄内容物,谦逊得有些傲慢。
卫川坠入林间,松开术器换回人形,一手遮掩头顶,透过枝丫望向不远处。
这片拥有数座岛屿的广袤水域位于两市交界,由于交通不便,时至今日仍未开发成景区,山中或许曾有一二村落,也因地势不宜务农早就搬迁殆尽,除了鸟兽虫鱼,瞧不见半点人烟,如此背离信仰的所在,连异类都无法立足。
不得不说,的确是个藏匿行踪的好地方。
术器还在气头上,奈何正事在前,他只得拍平衣衫,锁定隐约可见一幢简陋木屋的孤岛,动身就要过去。
卫川拦了一把:“等等。”
“等什么?”
“支援。”他支吾着补充道,“无支祁和徐妄在一起。”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呐!”
术器忍了又忍,掏出手机给谁打电话。卫川撇个鬼脸退开,倚着株参天古榕走神,却接到了闻人来电。
信号不好,但她的焦躁清晰可闻:“你……呲呲……哪儿?”
“什么?”
“呲呲……在哪儿?”
卫川不知怎么回答,顺嘴胡诌:“陪客户,怎么了?”
“龙……呲呲……”
“我听不清,你等等。”他向来路赶出一截,以挽救岌岌可危的通讯,“再说一遍,什么?”
闻人吊高音量:“龙九子倾巢而出,山中居乱套了!”
坦白说,卫川并不意外,辟邪没拦住他们,一定会另寻他法搅混水。
山中居如若大乱,后土、夸父绝对抽不出空前来协战,诸神又各自被乱象缠身,术器的求援大概率得不到回应,就算他能抛开顾虑对昔日老友出手,他和术器也拿不下巫文凯,更别提还有徐妄。
一念及此,他做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话锋一转问:“沈东怎么样?”
“还没醒,我能护他安全。”
“我暂时回不去,你多加小心。”
“涯先生来过一趟,秦越也在路上,18楼暂时不会卷进纷争,倒是你,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好说,”卫川叹道,“如果山中居守不住,丛林法则会立刻吞没这座城市。”
话音未落,湖边忽而荡来古怪长吟,卫川太阳穴一跳,匆匆撂下电话想去找术器,却见湖水飞速倒退,裸露出大片黑褐色淤泥和杂乱水草。他没来得及反应,湖水已开始回流,七八米高的巨浪转瞬成型,重重砸向术器所在!
糟了。
脑子里刚冒出这两个字,伴随隆隆之声,林中迅速砌起高墙,正面硬扛水流冲击。
双方力量差距太大,浑浊浪花飞溅,卫川眼睁睁看着墙体土崩瓦解,湖水裹挟大量泥石以摧枯拉朽之势涌来,草皮尽毁,树木尽断,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堪堪振翅飞出,就被湖水一掌拍落,须臾便不见了踪影。
卫川犹豫了,他可以释放力量抽干水分,助术器一臂之力,但他不想和巫文凯为敌。
肥遗是背着旧怨,徐妄算添了新仇,可巫文凯不一样,这么多年邻居,他待他不说亲如手足,也是实打实的兄弟。筹备桐柏山酒吧时,巫文凯请他设计logo,给出的价比市价更高,卫川不肯收,讲朋友帮忙不算账,巫文凯说,因为拿他当哥们儿,才不能白耗他一身才气。
他有什么理由对巫文凯动手?
犹豫不过几秒,巨浪已至,卫川仓促后撤,仍让湖水卷倒,不辨东西地冲出去十几米远。等他撞上株古柏刹停,抬眼再看,巫文凯立在潮头,一面活络脖颈,一面扬手一挥,湖水便凝作无数甲胄士兵,喊杀声震天动地,向林中神明抢杀而去。
泥土反复聚拢,再被刀斧撕碎,一步步向东南退避。卫川看不见术器,也清楚他现在左支右绌。
帮?还是……
就在他踌躇的档口,一柱火龙呼啸而来,大量潮水被蒸发,灼热水汽滚往四面八方。
祝融来了。
巫文凯沉下脸,两手当空抓握,身形暴涨成巍峨巨兽,大腿粗细的铁链冲出虚空,震起雷鸣般的闷响。火龙亦抟风直上,贴着云被化为头顶天、脚踏地的人形烈焰,抻掌去擒铁索。
一神一兽打得不可开交,乾坤为之变色,灼热和湿冷反复交织,形成数道漏斗状气旋,一旦触地,便如野兽出笼,摧毁触手可及的一切!
如果这时候用疏属镯制服祝融,他就能借巫文凯的手拔除烙印。
这么想着,卫川攥住了口袋,术器却疾步奔来,用力抹去嘴角鲜血,捞着他胳膊就跑。他心脏漏跳一拍,忙问去哪儿。
术器指着远处道:“绕上岛,无支祁死守湖心,那臭小子一定在岛上!”
卫川下意识回头看祝融,见他旋起火团,强行和巫文凯调换位置,连招猛火将后者逼离岛屿。巫文凯铁索狂舞,怎么都找不到回防空隙,片刻不到,双方已越打越远。
卫川暗骂该死,只得跟术器绕道堵截。等他们赶到岛屿西北方,发现岛后有条浮桥通往密林,水汽在林子边缘翻涌着,显然在护送什么。
术器二话不说合掌搓握,七八条土龙蹿升,野狗似的扎进林子,谁知下一秒,土龙逆长,回溯的力量当胸撞上术器,他趔趄几步,扭头呕出口稠血,却顾不上休整,足跟踏地召唤土浪跟随,飞身闯入林间。
卫川慢了一截,赶到战圈时,正见徐妄没在几名通透水兵背后,皱眉看着术器。后者扬起泥石大浪,泰山压顶向他劈落。徐妄似乎叹了口气,五指一握,浪头再次逆长,重重跌回地表。术器身形晃了晃,在土浪彻底崩散前抓出柄长剑,照准徐妄刺去。
水兵同时动作,兵戈争鸣声不绝于耳,卫川退了两步,没入密林阴影。
术器之前应对巫文凯伤了肺腑,虽强破几个水兵,却在最后一刻被砍中左肩脱力跪倒,鲜血很快染红半片身躯。徐妄没想杀他,拧腕锁住他双膝时间就要离开,术器嚷了声“站住”,卫川趁机发难,右手化爪狠狠捅穿徐妄背心!
血水喷上半空,又如折翼群蝶般坠落,洒满草叶。
徐妄动弹不得,迟滞的呼吸在胸腔内振动,既闷且钝。卫川行近半步,好让那具失去控制的皮囊有所借力,术器腾身扑来,长剑急指徐妄心房。
电光石火间,卫川一把钳住剑锋,皱眉问:“你干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
余光里,徐妄在看卫川,血水涌出口鼻,淹没了他可能酝酿的字句。
卫川不看他,只盯着术器道:“不好意思,银货两讫,祝融不在,我不能让你杀他。”
“祝融现在哪有时间顾及这头!”
“等他打完咯,你不会没摇来帮手吧?”
“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想死吗?!”
“他现在哪有时间顾及这头?”
术器青筋乱跳,奈何主动权在卫川,他被迫妥协:“这小子是时间之神,不杀他也得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否则要不了多久,回溯带来的力量就足以修复伤势!”
卫川沉默几秒,轻声道:“我有办法。”
他摸出疏属镯,套上徐妄左腕。
那一刻,他好像听见徐妄笑了,混杂气流的笑声被颤栗覆盖,却毒蛇一样盘上卫川心脏。
他抽回胳膊,看着徐妄软倒在地,看着血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挥手甩去臂上血浆。
忽然一声尖锐啼鸣,九头鬼鸟乘风而至,近乎实体的杀意笼罩天地!
术器大惊,慌乱下结出土龙迎敌,冲卫川喝道:“带他回山中居!”
卫川哪敢怠慢,盛怒的鬼车加巫文凯,再来个祝融都不一定能讨着好。
他拎起徐妄抛上后背,显出真身仓皇飞离山林。鬼车的目标在徐妄,扔下术器就来擒他,谁料术器以命相拼,不惜自毁肉身融入大地,无数猩红土龙咆哮拔节,将鬼车团团围住,给了卫川逃命的机会。
他扑进云层,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山中居。
云里水汽更重,湿漉漉覆满长身,卫川感觉皮肉都教凉意侵蚀着,险将百骸一并冻结。但随即,一股暖流淌过七寸,无遮无拦地渗入鳞甲。
是徐妄的血。
他愣了愣,听见风声里传来神明的声音。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
“神的交易……很难……”
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
卫川切齿:“你还有功夫关心我?回到山中居,你死路一条!”
细碎呻吟滚进云雾,徐妄缓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再开口。
“回溯……是为了给所有同胞……选择的机会,迎接消亡……或是……重生,我的家人……我没得选,我想……让你……可以……”
闭嘴。
“你……和他们……是选择吗……”
让你闭嘴!
卫川勃然大怒,旋身退回人形,一把掐住徐妄咽喉,两道影子重重栽落在乡村土路上,烟尘肆意飞扬。
他双眼红得渗血,颈部青筋虬结,冲徐妄嘶吼:“我没得选!我他妈的没得选!祝融在我心脏上烙了神印,我想过杀他解印,要怪就怪他太谨慎,怪你倒了八辈子霉,怪这该死的时机每次都不肯让我抓住!你怪不了我!”
徐妄定定看着他,凭最后一点力气去握他手腕,两指轻轻拍了拍。
他咽下血水,笑了:“卫川,我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