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与神的坠落像是撕裂了云层,雨终于下大了。
“闭嘴吧,”卫川在短促的一呼一吸间寻回理智,松开徐妄站起身,“你能帮我什么?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鲜血还在扩散,黏菌般沿着崎岖土路爬行,又教雨幕濯成粉色,厚重血腥味亦被冲淡,却不肯就此消失,持久折磨着卫川鼻腔。
徐妄一袭白衣早已面目全非,脸倒成了视野里最突兀的煞白窟窿,卫川不确定他流了多少血,只知道每一次呼吸,他都痛得浑身发抖。很快,他开始呛血,吞咽的速度赶不上液体外涌的速度,也无法通过翻身避免倒灌,便不住闷咳着,消耗仅存的生气。
卫川不想看,索性合眼凝神,蛇头将将搏出皮囊,徐妄终于蓄足力量,含混吐出个名字。
音节如闷雷入耳,击中卫川绷死的神经。
他迟疑着退回人形,仍不去看徐妄,皱眉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咳!”徐妄挣了一下,啐落口血块,“要保命啊……”
兴许累到极致,或是血终于流干,徐妄不再本能地抽搐,连咳喘都逐渐消停,而卫川尚在彷徨。
只要把徐妄带回山中居,等祝融露面,他应该可以摆脱背负了数百年的枷锁。
但“应该”不是“一定”,回溯到了这个阶段,即便杀死徐妄截断力量,复苏的神灵鬼怪也不会乖顺蛰伏,余震会令人类社会布满疫病、战争、大旱或大涝,妒恨、仇怨、大悲和大苦……比之历史上任何时期只有过之无不及。
没有足够的凶兽异兽吞食恶念,少说百年内,天下将无一日太平。
所以他几次要求银货两讫,一来是为了找机会制服祝融,二来也是当真担心祝融食言。
可他同样无法信任徐妄,他问他怎么确定那个名字的主人肯帮忙,问他凭什么能请动对方。
徐妄没有回答。
很长时间,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卫川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心头一跳,扭头见徐妄陷在粉色血泊里,一动不动。
“徐妄!”
卫川喊了声,屈膝跪在徐妄身侧,伸手想去试他脉搏,却不知为何僵在半路。
他本不该害怕,徐妄早在他眼前死过一回,可五指偏偏抖若筛糠,他不得不拿另一手钳住腕骨,勉强控制住肢体末端。
徐妄适时咳了起来,稠血涂满侧脸,他费劲撑开眼皮,以及不可查的声音说了什么。卫川俯身去听,先入耳的是被喘息包裹的呻吟,而后乃有字句。
“我和你的交易……你坐庄,你和祝融……大权在他……我想活下去,不会骗你……”
沉默让雨声稀释,心跳便响遏行云。
在急促鼓点里,卫川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拔下了那枚古朴银镯。片刻后,日月山神人抬手,单掌扣住卫川后颈,发力将他按入怀中。
下一秒,万物纳进无边黑暗。
等卫川回过神时,眼前除了伤势痊愈的徐妄,再没有其他东西。他恍然立起,见徐妄尝试了几次都跌回原位,不得不弯腰去扶他,将他一条胳膊挂上肩,揽住他腰身认命地做副人形拐杖。
“躲进虚空干什么,不去找他?”
“这是直达电梯。”
徐妄似乎讲了个笑话,卫川没笑出来。
徐妄失笑:“你真的不肯信我了?”
“你得值得我信。”
几乎同一时间,黑暗深处荡来阵清脆铃响,卫川举目望去,远处一片白花花的物体正缓缓靠近,直到看清是什么,他脸色骤变,两眼控制不住地瞪到浑圆。
从整体看,那大概可以称之为一架沙发,从局部看,沙发的靠背、扶手、坐垫——都是或戴项圈或戴眼罩、浑身一丝不挂的青年男女!
明眸皓齿的男孩儿端坐沙发之上,手持荔枝味棒棒糖,吮嘬得不亦乐乎。
徐妄幽幽叹口气,像是领着只穿了条性感围裙的儿子坐上年夜饭桌的老父亲。
“哟,”性感围裙……不是,男孩儿开口了,“乖孙,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呢~”
徐妄抬手介绍:“穿衣服的,颛顼。卫川,你知道。”
颛顼眯起眼,毫不掩饰地打量卫川,却在问徐妄:“突然找我,有事?”
“力量恢复得怎么样?”
“不赖。”颛顼叼着糖球陷进裸女双乳间,“不过你兜圈子的坏毛病还没改啊?”
“想请你帮个忙。”
“不帮。”
卫川登时紧张,徐妄则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道:“他体内有祝融的神印,需要借你的力量一用。”
颛顼大喇喇咬碎糖球,将糖块咀嚼得“嘎吱”作响:“说了不帮。”
徐妄似乎很不舒服,两指死死按住太阳穴闷哼出声,卫川压着嗓子问怎么了,他摆摆手,向颛顼开口。
“我实在没力气想怎么说服你,”一面讲,他一面脱离搀扶,屈膝跪了下去,“算我求你。”
“徐妄!”
卫川抻手去拉他,就听颛顼哈哈大笑,甩开糖棍鼓起掌来。
“好听,好看!”
神明高兴得两腿乱蹬,三个赤裸男女随同着释出意味不明的喘息,这场面有种诡异的粘稠感,卫川汗毛倒竖,拽着徐妄衣袖的手迟迟收不回来。
那一头,颛顼乐完一轮,两手抓着作为扶手的裸女胳膊,倾身盯住徐妄,咧嘴笑道:“爬过来。”
卫川比徐妄反应快,发力要将他拉起来,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没必要,卫川想,给神下跪已经够令人作呕,没必要。
更何况,他又想,是我把你伤成这样,没必要……
可徐妄照做了,强忍不适爬到颛顼脚边,仰望着沙发上乐得不可开交的神。
颛顼掐起他下巴,拇指重重揩过苍白下唇:“我的乖孙第一次这——么听话呢,”他俯近徐妄,问,“就为了他?”
徐妄笑了:“见好就收。力量虽然回流,但在黄帝眼皮底下,你没机会释放神力,不想用祝融的印解解手痒?”
颛顼眼珠一转,抱起胳膊倒回裸女胸前。
徐妄低头掐揉眉心,继续道:“我撑不了这片虚空太久,别浪费时间。”
“好吧,”颛顼嘟起嘴,抬眼撩上卫川,“小家伙,算你运气好,我今天心情不错。”
他打了个响指,黑暗里再爬出三个裸男,俱穿着乳环、口戴艳色胶球,训练有素地组成沙发,七手八脚将徐妄架上去,驮着他退到一旁。
颛顼便招手让卫川靠近,指指地面:“跪下。”
“凭什么!”
颛顼被吼得一抖,眨巴眼道:“你站着这么高,我怎么碰你心脏?”
好有道理。
卫川尴尬地清清嗓子,挠着眉骨单膝跪在人肉沙发前。
颛顼往前挪了两寸屁股,掏根葡萄味儿棒糖问卫川要不要吃。卫川毫不犹豫回绝,他惋惜地撇撇嘴,撕开包装纸含住糖球,探身来摸卫川心口。颛顼一低头,难免露出裸女身子,卫川做足了心理准备,依旧没法直面肉弹冲击,干脆去看徐妄。
徐妄好像睡着了,半垂着头呼吸匀称,作为靠背的俊俏男人紧贴着他,两手鬼鬼祟祟在大腿间摸索。
卫川爆鸣:“你干什么?!”
男人吓得脸色大变,颛顼转头乜了眼,嫌恶道:“有没有点出息?”
动静吵醒了徐妄,他茫然看看卫川,又看看仍黏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抬手拍拍男人手背,顺势往外拨开,冲卫川笑了笑。
卫川迅速将头拧向反方向,一言不发。
颛顼被逗乐了,莫名其妙叹声“哎哟”,骤然出掌贯穿卫川胸膛!
剧痛霎时席卷全身,卫川本能仰头挺胸,张嘴想捞回几口空气,却痛得压根无法调动气管,唯一能做的,仅剩压下滚到嘴边的呻吟。
徐妄……也这么痛吗?
颛顼没给他发散思维的空间,用力捏住脏器,极具侵略性的力量裹满心脏,撕开外膜、绞碎心肌,将深藏其中的烙印逼得现形。烈火烹身不过如是,卫川仿佛被烧红铁索缠上四肢,被滚烫金水灼烤百骸,没有一处不为剧痛俘虏,大到肌肉骨血,小到细胞神经,刹那间迸发濒死般的尖锐哀嚎。
太痛了,他下意识挣扎,奈何命脉受制,无论如何甩不开痛楚。窜高的火焰淹没视野,卫川听见硕鼠偷食之声,自心房蔓向广阔天地。
与此同时,山中居18楼04室卧房门口,闻人半倚门框,皱眉看着秦越挂断电话。
惜字如金的凶兽道:“情况复杂,陆辞回不来。”
闻人了然地点头:“年轻的信仰更持久,谁都想分一杯羹,他独自守着学校没问题吧?”
“不用担心,有事会联络。”顿了顿,秦越又道,“你去休息,我看着沈东。”
“嗯。”
闻人站直,打算再瞧眼沈东情况,谁料视线一转,竟见他坐在床边,茫然无措地盯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东张了张嘴,喃喃道:“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秦越探过头,皱眉问:“什么梦?”
很长时间,沈东没接话,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直到门外两道影子都焦虑起来,他才缓缓开口:“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