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卧室光线笼罩下,沈东说,他梦见了选择。
选择告别那些平淡却快乐的日子,告别那些惦念多年的家人,重回这场生死局。
他比谁都清楚,一切不过梦幻泡影,哪怕真是另一条时间线,也并不属于他。
他背负着歉疚走过二十多载岁月,所有苦痛、无助、悲愤、怅然织就的过往成为当下的基石,谈不上值或不值,只是在这条时间线,他才是他。
那个站在失控的车厢里,握着决定自己与他人未来的方向盘,因试图寻到一条共存道路而备受煎熬的——沈东。
闻人秦越面面相觑,都摸不清“选择”代表什么。闻人便趋近两步,刚想再问,沈东抢先开了口。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星期。”
话音未落,楼下骤然传来巨响,连带整栋大厦晃了晃。
沈东愕然询问情况。
闻人无奈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醒来前不久,龙九子打破了山中居两条铁律,其一,不得无故引起人类恐慌,其二,楼内住户不可互下杀手,他们一动,其他异类自然紧随其后。这栋大厦不单是为了稳固我们的力量,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异类对人类的侵蚀,后土现在焦头烂额,如果约束不了龙九子,山中居所有规则都会失效,进而影响更多类似的地方,最后彻底扰乱人间。”
见沈东沉默不语,秦越出声安抚:“你很安全。”
沈东低下头,反复虚握十指,忽而向闻人道:“闻姐,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联络黄帝,我要见他。”
闻人一愣,下意识和秦越碰过视线,双双皱起了眉。
“黄帝恐怕抽不出身见你,山中居的混乱还是小事,烛阴快醒了,三皇五帝都在琢磨应对之法。”
沈东问:“钟山之神?”
闻人点头,又摇头。
烛阴,也称烛九阴或烛龙。
《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之下。
《大荒北经》言: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她说:“钟山只是祂的领地,代表不了祂的能耐。烛阴是比老哥强大无数倍的时间之神,祂一旦以巅峰状态苏醒,浩劫将永无止息。”
“这么强大的神……也在渴求力量吗?”
闻人解释:“烛阴性子古怪,传言祂当年自愿沉睡,仅仅是因为世间太过无趣,所以谁也不知道祂怎么看待如今的乱局。未知会让谈判失去应有的效用,倘若诸神间爆发内战,神无法再顾及人类,钳制乱象的铁网便不复存在。”
沈东思忖片刻,正色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只要把消息递给黄帝,事关回溯,他会见我的。”
闻人迟疑着又看了眼秦越,到底应声“好”,却按捺不住追问:“沈东,你……”似乎不知从何问起,她试探得格外小心,“你和老哥,发生了什么?”
沈东想了想,只道:“谈判失去了效用。”
和徐妄的谈判以失败告终,因而在见黄帝前,沈东做足了准备。
几天后,闻人收到黄帝反馈,让秦越带沈东去找对方。
秦越一贯利落,二话不说化出真身,驮着沈东飞离山中居。
虽说是周末,水云湾商场却门可罗雀,人类似乎让乱象惊扰怕了,除了寺庙香火越发鼎盛,几乎所有经济活动都陷入停滞。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警服的男人架着个青年奔出大门,青年上身赤裸,胸腹被自己挠得血肉横飞,白眼乱翻浑身抽搐,不时迸发非人的惨叫。一名警员摘下帽子塞进他嘴里,以防他在挣扎间咬断舌头,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
他们看不见,但沈东看得分明,一团血肉模糊的婴儿匍匐在青年胸前,豁开长满尖牙的嘴,反复啃咬青年颈部皮肉,每咬一次,青年便哀嚎一轮。宿冰牵着小鹿犬从保安室赶来,犬吠此起彼伏,鬼婴恶狠狠瞪了宿冰一眼,终究不敌山神威压,悻悻消失了。青年随之昏死过去,宿冰便帮忙将他抬往阴凉地。
秦越急速飞掠小公园,沈东最大限度扭过头,本想看看青年情况,却见鬿雀四肢成虎爪,提着一个壮汉头发攀墙而上,钻进了12楼某扇窗户里,下一秒,血浆喷上玻璃,粘稠如肉泥。
沈东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秦越颈羽,连山中居附近都宛如炼狱,可想而知远离大厦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十几分钟后,秦越停驻一处天台。
这片区域位于市北,曾以矿业及延伸产业为动力,欣欣向荣了三十来年。随着城市发展侧重转变,一度支撑市域经济的重工业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区域亦陷入落寞,今时今日地位十分尴尬,所幸地价不高,招商尚有优势,常住人口不至于一夕骤降。
天台面积不大,一眼望得到头,黄帝负手立在边缘处,身旁站着段司明,距离他俩不远的斜后方,有过一面之缘的夷则也在。
秦越对黄帝的厌恶肉眼可见,他放下沈东,道一声“楼下等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东点点头,将目光投向天台边缘,见段司明两手悬空,抓揉黏土般来回比划着,天际便有晚霞聚拢,形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厚重云顶。黄帝抬手一挥一推,顶上霎时浮现一幢巍峨仙宫,更有着华服、戴金冠的仙人往来穿行,久久不歇。
沈东舌桥不下,听见楼底人群爆发惊呼与议论,夷则开口道:“乱象滞留这片土地已久,人类需要神迹提振希望。”
正说着,钢筋丛林里蓦地绽开丛金光,一尾长着翅膀的怪鱼飞身而上,向云顶覆盖不及之处逃窜。
沈东猜测那可能是䱻(huá)鱼。
对䱻鱼的记载有两种,《山海经·西山经》称: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其中多䱻鱼,其状如蛇而四足,是食鱼。
而《山海经·东山经》则言: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䱻鱼,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既有光晕,又见鸟翼,且畏惧黄帝的力量,沈东认为大概率是《东山经》里能引发旱灾的䱻鱼。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他花了两年阅读《山海经》和中国志怪小说,自信能够识别大部分异类。
眼见䱻鱼露面,段司明不再捏制云顶,脚踏霞光追着凶兽而去。
沈东以眼神询问夷则,后者善意解答:“䱻鱼干扰了方圆十里的自来水系统,这一个多星期,工厂停工,居民生活大受影响,甚至有人死亡,我们来就是为了驱逐异象。”
沈东敏锐捕捉到重点:“只是驱逐吗?”
这时,神迹消散,黄帝转身望来,微微一笑:“镇压终究是下策,若激起反抗,受苦的仍是人类。你放心,驱逐并非放任不理,红光会提供入住庇护所的通行证,以规则约束祂们。”
沈东“嗯”了声,没再说话。
黄帝便问:“听说你想见我?”
沈东犹豫着瞄了眼夷则,夷则心领神会,向黄帝略一颔首,退避到楼道中。
晚风猎猎,渐沉的夕阳带走白昼余温,送来晦暗天色。
沈东被蠕动阴影逐步吞没,黄帝却像拼贴于幕布上的金像,不止眉眼,连带衣角暗纹亦清晰可见。神明尊贵得与众生迥异,不沾半点俗世烟尘。
沈东定下神,郑重道:“关于回溯,有些问题想问您。”
黄帝示意他继续,沈东抻出右手,集中精神微扣五指,但见皮肉迅速老化腐朽,随风扬起漫天齑粉,森然白骨裸露在外,骨节竟如婴孩般稚嫩柔软,盈盈生辉。
黄帝皱起眉:“你摆脱了人类的线性时间流?”
沈东卸去力量,左手锁住颤抖的手腕点头:“这几天我一直在尝试调用时核碎屑,只能影响我自己,而且范围有限。”
“哦~”
“我就想,回溯也是跳脱线性时间流,截取过往的时间切片覆盖当下,如果我能最大限度释放这种力量,是不是有机会对冲回溯?”
“以人类之躯,做不到这个程度。”
“当然,单凭我什么都做不到。但后土的神力可以放大核屑对徐妄的感应,换句话说,就是放大了核屑的力量,那么您应该也可以。”
黄帝沉吟许久,摇了摇头:“嘘动用了时间序列,即使是我也难以一己之力助你达成对冲。”
沈东长长吁了口气,目光绞住黄帝双眼:“是不能,还是不想?”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波无澜,静谧而庄重,威严却祥和,自有睥睨天下之势,兼之包容万物之态,好似从洪荒以来便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将善恶美丑、利往利来置于永不倾斜的天平,绝对公允,同时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