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尖锐，却未撬动黄帝一丝不快，他宽厚地回以注视，似乎在鼓励沈东说下去。
沈东清楚，自己很难拿到主动权。
在另一条时间线，他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商业谈判，接触过形形色色无数位谈判对象，但无论是下游分销商、公司高层领导，还是同行大佬，他们终归各有筹码，能相对平等地坐上谈判桌。
而黄帝不同，神明从未将他视为谈判者。
小猫叼着壁虎干找人类换罐头，重点不在壁虎干是否珍贵，在人类是否愿意为低位者的撒娇示好买单。
沈东不想当猫。
但过于激进，只会让黄帝越发看轻他。
斟酌再三，他决定绕个弯子：“有人告诉我，智者在乎利益，愚者在乎情绪，以前我不太明白，现在悟到了一点。”
黄帝笑了：“你刚才跟我谈了情绪，所以现在想谈利益？”
沈东也笑：“回溯启动后，人类遭受的创痛日益增多，我当然希望能有神明替我们解决一切，但情绪换不来利益，只有利益可以。”
黄帝摇了摇头：“我们在努力，只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是不能，是不想。”沈东决定揭开底牌，塑一张谈判桌，“您早就知道徐妄打算做什么，才会出手惩罚他吧？那时候他的状态很糟，根本无法完成自我修复，是我体内的时间之核替他梳理了乱流。即便您不知道过程是什么，扰乱他力量的是您，您应该会对结果产生疑虑，但您没有过问。惩罚兴许是警告，惩罚之后的不闻不问，我只能理解为时核接触徐妄，对您来说是一件好事。”
黄帝笑而不语，饶有兴致地等待后话。
沈东便顺从期许继续道：“以您的地位，回溯带来的强大力量并不诱人，而且逐渐复苏的部分神怪，例如烛阴、应龙，甚至可能对您的权威产生冲击，所以按理来说，您不会想看到回溯。”
一面说，沈东一面望向云霞散去的天穹。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王道施以德，霸道施以力，用神迹给身处绝境的人类带去希望，可以让人类越发信奉神明，同时，用神迹给数量庞大又各不相谋的异类带去威压，再以怀柔政策令其臣服，主动进入三皇五帝提供的庇护所，听从规则约束——这是一箭双雕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哈，”黄帝朗笑，继而感慨般幽幽叹气，“嘘不可能跟你说这些，你自己绕出了这套逻辑？”
沈东也不掩饰：“他提醒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三皇五帝身上，但我觉得可以。”
“有点意思，我还以为立足这套逻辑，你会视我为敌人。”
黄帝没有认可沈东的说辞，但沈东知道，他在给自己入局的机会，哪怕只是因为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谈判桌立起来了。
“乱局既成，谋求利益最大化才是最优解，仇视并不理智。”顿了顿，沈东郑重道，“我现在能做的，是在灾祸还没摧毁更多家庭时，跟您达成一致。”
“我从未想过放弃人类，我们一直在寻找嘘的下落，就是为了及时扼制回溯。”
“我知道，竭泽而渔毫无意义，您心里有个度，而我害怕这个度人类无法承受。”
黄帝蓦然失笑：“你误会了。”
仿佛面对被迷惘俘虏的弟子，他以师者身份谆谆教引。
“几天前，嘘策反了肥【虫遺】，术器为阻止他战死，信重伤，祝融也因耗力过多至今仍在修养，山中居的情况很不乐观，这些消息一直封锁着。不是我放任事态恶化，是他的确下落不明。”
突如其来的情报如重锤砸脸，沈东慌了一瞬。
闻人说得对，未知会让谈判失去效用。严峻的形势包裹住了黄帝的真实想法，沈东原本笃定他默许灾祸蔓延，眼下却难断虚实，而无论他所求为何，此前基于“默许”产生的全部说辞，都有可能因冒进导致谈判崩塌。
沈东仓促调整策略，干脆沿着黄帝话尾道：“既然找不到他，不如用我的办法，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就可以抹去覆盖当下的时间切片。”
黄帝依旧不以为然：“嘘源源不断为时间序列供能，你摘除了旧的切片，时序还会创造新的。想结束回溯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杀了嘘，要么一次性摧毁四枚时序。但时序已经融入时间长河，非毁天灭地之力无法将它们剥离捣碎，我的确可以放大你掌握的力量，然而于你于我，那都是一场豪赌。”
可以但不做的原因很简单——收支比失衡。
这一刻，沈东确信自己从未猜错黄帝的图谋，并且明白了一件事，黄帝也从未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神明赠与他投掷筹码的机会，仅仅是想看他能绞尽脑汁地自以为是到何种程度，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影响诸神的行动。
沈东五指擒出脆响，忽而道：“如果三皇五帝一起出力呢？每位神只需要提供一部分力量，就足以完成对冲，而您作为组局者，甚至不需要下场。”
不下场，便能借抵抗回溯的由头，顺利削弱诸神力量，从而独掌大权。
这话一出，黄帝眼神骤冷。
冰锥般的视线疾驰而来，贯穿沈东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下一秒，黄帝笑了：“你被救回山中居后，好像昏迷了很长时间？”
“……是。”
“文鳐鱼尤擅疗伤，不该让这种事发生啊。”
沈东太阳穴连同心脏一并狂跳起来，这话背后的意思昭然若揭：闻人刻意没让沈东及时苏醒，是在替徐妄打掩护。
怎么可能！
他抢出半步，急于为闻人澄清：“不关她的事，是我……我做了场梦。”
黄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梦啊，伯奇已死，趾离和食梦兽都不在这座城市，嘘又是时间之神——谁会替你造一场大梦呢？”
沈东顿觉遍体生寒，挣扎良久，不得不坦诚相告：“我去了另一条时间线。”
“哦？”黄帝皱眉，“对人类而言，往来不同的时间线不是小事，稍有差池，意识就会被乱流撕碎。你能平安回来，应该有高人相助吧？”
“……”
沈东重重咽下口唾沫，谈判——他自认为的谈判——直到此时，黄帝才终于认真了几分。
神明双眼利如剃刀，轻轻一撇便将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无处遁形。
“我……”沈东妥协了，“我见过徐妄，在那条时间线上，回溯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不代表嘘放弃回溯。”
“……”
“时间之核是他的元神碎片，他了解这份力量，既然以数百年谋了一局，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威胁回到原本的时间线？”黄帝微微一笑，“你当真认为你能破局？”
寒意攫住四肢，沈东几乎动弹不得，他试图让身体显得不那么僵硬，却换来愈发清晰的颤栗。
他张了张嘴，强行镇定下来，逼自己直视黄帝：“我确信。他放我回来，不是因为核屑不会造成威胁，是因为他知道，我的提议不会被采纳。”
黄帝脸色如常，却没接话。
沈东便壮着胆子抬起下巴：“徐妄不止了解时核，似乎还很了解您。”
他对黄帝如蚍蜉撼树，但徐妄不是，烛阴也不是。
“听说烛阴快醒了，应龙、蚩尤……我想这些曾经无比强大的存在，应该挺让您头疼的吧？”沈东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找不到徐妄，祂们很快会成为麻烦，与其之后费劲平乱，不如在那之前将其扼杀，还可以一箭双雕，进一步让您威慑天下，成为三皇五帝中最强大的一位。”
极长一段时间里，天台仅剩静默。
沈东不敢移开视线，无论恐慌如何蚕食心智，他依旧牢牢盯着黄帝。
直到从那张脸上觉出一线生机。
黄帝笑了，面向广阔天地朗声道：“你的确有点意思，不过聚齐三皇五帝并非易事，遑论布阵对冲，我需要时间，你也最好再沉淀沉淀，虽说摆脱了线性时间流，你对核屑的运用仍不及十分之一。”
在黄帝目不能及之处，沈东颤抖着松了口气。
另一边，谈判落定的几分钟前，秦越正在楼底漫无目的地踱步，一个形如骷髅、面色焦黄、口唇干裂的男人撞开他，摇摇晃晃扑向街边一对母女，一把夺过女童的卡通水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女童吓得大哭，女人便咒骂着去抢水壶。男人癫狂嚎叫，手脚并用搡倒女人，嫌壶嘴太窄，仓促下又拧不动壶盖，愤怒地将水壶掼在地上，絮叨着“好渴”“给我水”横穿马路，翻过栅栏直奔对面加油站的小超市，见饮料就开，开了就饮。
两名工作人员赶来制止，均被男人打翻。然而不知为何，灌进他嘴里的水好像半路消失了，压根缓解不了干渴，他越发狂乱，竟一面嘶吼“给我水”，一面抢下杆油枪怼进嘴里，不顾一切吞咽汽油！
女人惊呆了，秦越赶近两步将女童护在身后，避免她看见恐怖的一幕。
不多时，男人肚涨成鼓，扭头呕出混杂着血水的油汤，痉挛倒地。工作人员不敢碰他，隔着几米拨打急救电话，路人纷纷掏出手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又来了，这星期第几回了？”
“都渴疯了啊……”
“病毒，肯定是病毒！政府还在压消息，千万别靠近他！”
“地球完蛋了，人类完蛋了……神啊，保佑我。”
女人总算反应过来，推开秦越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秦越并不恼，对惨死的男人亦全无兴趣，整理着风衣走向大楼，就见沈东脸色煞白地行出来。他拦在沈东身前，挡住加油站景象，皱眉问他怎么了。
沈东僵立半晌，费劲呛出句话：“越哥，我好害怕……我差点、差点说错话，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灾难。”
秦越扣住沈东肩头，发现对方抖如筛糠。
他乜一眼楼顶，不见黄帝身影，冷哼一声道：“要说有错，绝不会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