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呲呲”作响,一只迷路的圆斑黄缘禾螟正绕着灯泡打转,不时撞出点动静,洒落肉眼难见的鳞粉,与茶香一道,缠搅着被风刮入浓夜,四散消失。
山中居18楼半开放式花园里,只剩一抹白影,裹挟在苍翠植被间,蓬出毛茸茸的微光。
沈东已经回家了,空落落的花园安放着他掷地有声的尾音,比鳞粉或茶香滞留得更久。
徐妄食指摩擦着紫砂壶,视线落在那杯未被接纳的茶水上,茶面平如圆镜,倒映着舞动的螟蛾。
片刻后,他失笑喃喃:“发火了啊。”
“啪”的一声,圆斑黄缘禾螟撞碎头颅,枯叶般跌落在地,六足朝天挣扎了几秒,便再无反应。徐妄站起身,走近蛾子单膝跪下,并指悬空一抹,小小的生命得以规避死亡,摇晃着翻起身,径向广阔天地飞去。
就在这时,一股气浪席卷而来,花园内所有草木倏忽枯萎,桌上茶水也在眨眼间干涸,地面更豁开数条裂缝,大量粉尘直扑半空!
徐妄皱了皱眉,抬手五指一握,及时阻断时间流,强行扭转回一切尚未发生前。他掐一把眉心,踱到1807室门口,按响了门铃。
铃响第二轮,卫川才从沙发上惊醒,腾身坐直大口喘气,汗湿的布料黏在背上,提醒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屋里没开灯,家具仿佛蛰伏的黑兽,一团团兀立着。卫川用力拍了拍灌铅的脑袋,费劲挪下地,蹒跚向门口过去,不巧踢翻了只空酒瓶,“噔当”乱响。
他没心情收拾,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推开房门。走廊灯光融进来,刺得卫川下意识闭眼,再睁开,见徐妄杵在门外,皱眉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徐妄没答,反问:“做噩梦了?”
他怎么知道?念头刚起,卫川余光瞄到立柜上干枯的盆栽,登时明白过来。
他的确做了噩梦,肯定情绪失控导致力量外放,波及到花园,才会引徐妄叫门。
想到这儿,卫川按压着太阳穴点头:“嗯。花园怎么样?”
“处理好了。”
卫川按亮顶灯,转身回客厅,随口道:“家里没收拾,要进来就当没看见。”
说完,他越过一地空酒瓶,将自己扔进沙发,仰头闭眼缓解颅内胀痛。关门声在玄关响起,隔了片刻,便有酒瓶碰撞的脆响。
卫川没睁眼,闷声道:“大半夜找我,当保姆来了?”
“开工资吗?”
卫川两眼撑开条缝,正见徐妄将最后一支空瓶放入纸箱,整箱挪到不挡道的位置,又抽了几张纸擦拭茶几上的酒渍。
他呛一句:“拒绝强买强卖。”
徐妄笑了,手上动作不停,问他:“梦见什么了?”
“……”
卫川转开视线,透过落地窗望向阳台,那里有一排花圃,种着他从花园移栽来的草木。天气好的时候,他喜欢搬条凳子坐在花圃旁,用水彩临摹植物。可现在,花草尽数在外泄的力量侵扰下凋零,徒留一片枯黄。
他梦见了封阳……战死的那一刻。
梦里,他一次次看着风刀撕碎万物,一次次踉跄跌进那些怎么也握不住的尘埃间,被绝望迎头痛击。
他该怎么告诉徐妄?他以为见过封阳,讲过再见,他可以放下这段往事,也放过被牵连封阳的悔恨淹没的自己。但他做不到,清醒的时候,他三不五时就会想起封阳,借酒精入睡,又会一而再再而三梦见那该死的惨相。
他实在无话可说。
是徐妄续上了话题:“你最近状态很糟。”
“是吗。”
“还在找傩神?”
“嗯。”
“有消息吗?”
卫川顿了顿,烦躁地抹了把脸。
没有,一丁点也没有。
他试过无数办法,没日没夜地全城乱跑,想找到一条沾染恶念的祈福带,借以锁定傩神的位置,可那三个家伙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压根不给他留破绽。
徐妄轻叹一声:“肥遗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们太像,但肥遗只需要思考卫川在想什么,卫川还要考虑傩神的行为模式,在这种信息差下,即便卫川知道肥遗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很难跟上对方的步调。
将五指擒出脆响,卫川切齿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如果你肯好好洗个澡、睡一觉,而不是烂在酒精里,”徐妄在矮几上坐下,“傩神我去找。”
“你怎么找?”卫川没忍住还嘴,“你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我有我的办法。”
卫川皱了皱眉,又听徐妄道:“找到傩神后,准备怎么办?”
“报仇。”
“怎么报?”
这一问让卫川噎了一下。
徐妄的视线落在他腕上:“疏属镯可以克制强良,但以你现在的状态,要对付伯奇和委随并不容易。”
“这个仇我必须报。”
“我不是劝你放下,”徐妄撑着几面俯身过来,皱眉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还住18楼?”
卫川下意识向后仰,他隐约意识到徐妄想说什么,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果然,徐妄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回避求助。但你该明白,你的仇,就是18楼的仇。”
“……我没有回避。”
“那你在做什么,拿着独行侠的剧本赚吆喝?”
徐妄从没这么话里带刺过,卫川本就钝痛的脑袋更沉了几分。他转开视线,焦虑地抠起沙发扶手。
他怎么说得出口,沈东为了替他挡下漫天飞沙凝成的短匕,差点死在肥遗手上,而封阳则切切实实被傩神困杀,虽说18楼其他住户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跟傩神打得不相上下,断不至于丧命,但卫川过不去这个坎。
他害怕,害怕本该尽在掌握的事态突然失控,即使理智告诉他不会,可恐惧扎在心底,一时半会儿难以拔除。
最终,卫川低喃:“我能解决……”
“你甚至找不到他们。”徐妄不留情面。
卫川烦躁地瞪着他:“我又不是废物。”
“你不是,但你不开口,显得我们像废物。”
“我……”
“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傩神的下落,你答应我,至少让阿越帮忙。”
卫川又抠了抠沙发:“你真能找到他们?”
“不信我?”
“……信。”
“那答不答应?”
隔了良久,卫川在徐妄直勾勾的注视里败下阵来:“好。”
徐妄松出口气:“烂剧本扔了,别让我撕第二次。”
“知道了,”卫川嘀咕,“管事精。”
次日一早,卫川扛着宿醉的头痛爬下床,一面后悔昨晚没让徐妄帮他抹消饮酒过量的时间,一面竭尽全力调动四肢挪去洗漱,挂在盥洗池上又眯了十几分钟,成功上班迟到。
摆脱观疫的小艾从前台探出头,五官挤在一起,小声通知卫川主美大发雷霆,劝他今天夹着尾巴做人。观疫没给小艾留下任何后遗症,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曾被控制着监视卫川,这算好事,两人关系如常,省去很多麻烦。
真正的麻烦,在别的地方。
为了假扮卫川,肥遗竟然每天踩点上下班,和同事处得一派融洽,可他毕竟不是卫川,对游戏原画一窍不通,堆积了大量工作。得亏他嘴皮子利索,有办法将工期一拖再拖,否则卫川刚换回来,就能让公司扫地出门。
但甲方能忍、公司能忍,主美忍不了,早就积压了一肚子火,加上这段时间卫川忙着找傩神,心思全在报仇上,工作效率迟迟提不上来,今天干脆玩迟到,主美暴怒属实正常。
卫川谢过小艾,悄没声儿猫进办公室,正撞见守在他工位上的主美。女人横眉冷对,直接将他拎进会议室,劈头盖脸臭骂一通。卫川不敢反驳,窝在椅子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满心悔改。
还是小艾端着茶水进来,说原画组好像碰上了什么问题,一直在等卫川救命,才勉强将他捞出泥潭。
有徐妄的承诺,卫川多少放下心来,不再满脑子傩神,有余力扑回工作上,总算在下班前搞定了计划内的任务。离开公司时,小艾送给卫川一盒足浴球,说他最近气色巨差,眼镜都快遮不住黑眼圈了,晚上泡泡脚能舒经活血,对身体好。
卫川又谢上一轮,别过小艾,打着哈欠溜出写字楼。
往常这个时候,他该打起精神去找傩神,今天难得想给自己放个假,遂决定在相隔不远的步行街觅食,犒劳让酒精烧了几个通宵的胃。
谁料刚靠近街口,卫川鼻翼一动,嗅到空气里流窜的一丝甜腥——不是食物的味道,只能是——恶念!
他太阳穴急跳,闪身直奔气味源头,远远便见一个黑瘦男人,左腕绑着条鲜红布带,右手擒了把水果刀,朝着路边玩手机的落单女孩儿冲去,扬手就往对方脖子上扎!
遭了!
卫川暗骂,他离女孩儿至少七八米远,就算及时动作,也很难抢在利刃开喉前制服男人。理智告诉他来不及了,身体却本能抢出数步,卫川正想喊那女孩儿当心,却见斜刺里骤然杀出道黑影,手执长伞,以伞做棍,发力捅进男人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