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夜两点,卫川醒了,耳畔水声“噼里啪啦”,活像有人绷着他后颈的筋弹棉花。
屋里没有床,他是捡了一抱杂草,在椅面上斑鸠似的布个窝,化作小臂长的蛇形盘踞其间,苦苦暗示自己此乃席梦思睡过去的,因而很容易醒,醒来只觉浑身酸痛。
睡之前他吹灭了油灯,眼下四面黝黑,他勉强辨出窗前有道人影,窗户半开着,雨点砸上窗棂再溅落进来,打湿了半扇泥地。水稀释万物,空气稀释水,卫川便在谈不上润泽,但多少有些让他不爽利的环境里,缓缓打了个哈欠。
“肥遗给你找退路的时候,没考虑过你真身也是半个人形,睡不了椅子?”
徐妄回过头,指指肚子:“你揍我那一拳比椅子硌的疼。”
“你撒手就不会挨揍了。”
“不同意,撒手挨揍更早。”
“恭喜你悟透了这多变的人生。”
徐妄笑着倚近窗沿,向比黑夜亮上几分的雨幕伸出手:“很久没淋过雨了。”
“门没锁。”
“生病了不还得你照顾?”
“神生个屁的病。”
“有时候真想当一回人。”
“少来。”卫川抻颈拉起人形,活络着两肩问,“大半夜伤春悲秋什么?”
徐妄无奈:“实在不困,我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睡觉。”
卫川走到窗边,扇退面门前游动的水汽,将窗户完全推开,两掌支在湿漉漉的木料上览天地风光。
没什么可看的,黑得宛如貔貅的胃袋。
“怎么不睡了?”徐妄问。
“本来也睡不好。”
“怪我,明天下山徒步八十七公里买张床。”
卫川乜他一眼:“你睡地上?”
“我们不能睡一张吗?”
“挤得慌。”
徐妄两手比划了个果盘大小的圆:“你可以这么小。”
卫川抬手作势要抽,徐妄佯避了避,同他挤在窗洞里,也去看貔貅的胃袋。
卫川搡他一把,没搡开,只得作罢:“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我哪有上辈子?”
“这辈子我可没欠过你。”
徐妄欲言又止,侧身站回原位。
卫川奇道:“难得,还有你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一个音节后,徐妄再次沉默。
卫川忍不住扭头看他,正对上黑暗里星子闪烁的眼睛,他一愣,像是察觉到什么,就听徐妄开口。
“卫川,对不起。”
他心脏骤如擂鼓,二话不说往椅窝走,被徐妄仓皇拽住胳膊。
“等等。”
他挣开对方,生硬撂下话:“我不想听。”
“好过听不到。”
潮湿的夜汹涌而来,逼停了卫川脚步。
“对不起,”徐妄似乎叹了口气,“一直在骗你,利用你的感情替我保守秘密,我不喜欢撒谎,但坦诚相告只换来三百多年禁锢,我没办法不这么做。这辈子是我欠你,欠你很多声‘对不起’,欠你抹除神印后的自由。”
“……”卫川转过身,“什么叫‘好过听不到’?”
徐妄没说话,他便冲出几步,指着他质问。
“知道自己快死了?既然不在乎这条命,何必拉着我去见颛顼?”
“那会儿还不行。”
“现在行在哪儿?”
“……”
“徐妄,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想让我怎么办,心疼还是愧疚?”
“不是,我……”
徐妄皱眉避开视线,迟迟给不出答复。
卫川切齿道:“你不如让我一直恨你,恨不得送你去死。”
“可你不会!”两道目光重新交织,徐妄少有地情绪失控,“回溯计划实行到今天,我只后悔一件事,不是把沈东卷进来,我给过他选择,他选了这一条,我就必须推着他走下去。我后悔的是没能早点意识到祝融给你烙下了印记,否则你不会为了解印和阿信做交易,也不会来找我,我就不会为了保命说服你见颛顼,让你被迫跟我待在一起。如果你真的恨不得我去死,你早该走了。”
这一回,卫川率先从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随意选择了一处落点,像要将那片黑暗洞穿。
“不要再‘善解人意’了,我不想听。等我想听的时候,你再说。”
语毕,他化回小蛇,一头扎进杂草堆,两翼护住耳孔逼自己睡过去。
这场谈不上争执的争执没有留下余韵,此后几天,他和徐妄不约而同避开了相关话题,各自享受着最后的宁静。
他不肯去想谁会杀来,也不肯去想他保不住徐妄时,是不是又要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面前,他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假装他们不过两名山野村夫,日出而醒,日落而歇,远离人类社会,一无所有却怡然自得。
大雨停息那天,山林里充盈着清冽的草木气味,徐妄像个家教严明的小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一大早就拉他出门遛弯。
晨雾未散,软白的影子成了尤为浓重的一团,涉过水波般的草地,向卫川小腿推来一轮又一轮涟漪。他抬脚拨开挂住裤管的灌木枝丫,簌簌抖落一捧露珠,抬头看去,徐妄抻展两臂,深深吸了口气。
“好清新的空气。”
卫川抱起胳膊,倚在古松下扬眉调侃:“山中居开建没多少年。”
徐妄竖起左掌,右手食指“啪啪”往上点:“那之前我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可供立足,哪有心思管空气清不清新?”
“我以为你随遇而安得很,毕竟在椅子上睡了这么多天,还有精神蹦蹦跳跳。”
“年纪轻轻别老气横秋的。”
徐妄刻意蹦过一丛低矮灌木,不知惊扰了什么,但见草叶乱晃,一道灰影疾驰而去。徐妄被吸引了注意,卫川玩心大起,蓄力一脚点上地面,土壤登时沙化成蛇,直扑徐妄脚底,眨眼便形成一方圆形流沙池。
徐妄“哎”出声,不及反应已陷下去大半截,忙不迭抬高双臂稳住重心。
卫川乐了:“玩过流沙吗?”
徐妄哭笑不得,摊掌刚想运劲,卫川急道:“不许用能力。”
“你把这儿变成这样,不让我改时间,不公平吧?”
卫川抖起腿:“你能力太逆天了,那才不公平。”
“那我怎么办?”
“没看过《陷入流沙就没有活路了吗?其实没那么恐怖,掌握这五招轻松自救》这种帖子?”
徐妄皱起五官:“没有。”
“写作不需要查资料吗?”
“真不好意,没写过这些。”
卫川故作惋惜地摊开手:“那就只能开动你聪明的小脑瓜了。”
徐妄叹气:“我聪明的小脑瓜只替这些原本肥沃的土壤感到悲哀。”
话音未落,沙砾乱滚,他蓦地又下坠一截,只剩锁骨以上尚能活动。
卫川连连招手:“诶诶诶,再动就真埋进去了啊。”
“你是在报复吧?”
“拒不承认。”
“幼不幼稚。”
“你幼不幼稚,不让用能力就真不用?”
徐妄冷眼瞪他,继而央求:“卫川,拉我出去,呼吸不了了。”
“说点好话听听。”
“……帅哥~你这么好看,太影响我的思考能力了。”
卫川怒搓两条胳膊:“好烂!”
“真的影响……快点,喘不上气……”
卫川优哉游哉踱到流沙池旁,立直了伸手逗狗。
徐妄不敢做太大动作,费半天劲握不上,苦着脸讲颛顼让卫川跪下实属英明,以前没觉得对方这么高。卫川乐得看他挣扎,眼见沙砾没过咽喉,才弯腰扣住徐妄手腕,将他拽离流沙。
徐妄趔趄前扑,耍无赖地搂着卫川跌出几步,上下打量道:“还是比你高点。”
“滚。”卫川不惯他,“抖干净衣服。”
徐妄依言原地兔子跳,奈何布料吸饱露水,黏住的沙砾怎么都甩不下来。
卫川懒得管他,背起手自顾自漫步,徐妄从后赶上来,冲他眼前递个拳头。卫川茫然,徐妄示意他伸手,他不肯,打开拳头要走,徐妄顺势并指在他脸上一抹,留层薄薄水汽。
不等他反应,徐妄张开五指,手心是一株披挂白毛的植株。
“紫草,提取的颜色很漂亮,我以为你喜欢。”
卫川指腹揩去脸上湿意,果然带下点清淡紫色。
“无不无聊,有颜料也没画布。”
徐妄凑他耳边笑:“我的……给你画。”
卫川王八拳将他锤开:“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妄拎起衣摆:“我的衣服给你画啊,白色正好做画布,抹除时间还能循环利用——你想哪儿去了?”
卫川太阳穴跳了场交际舞,一拳给他干出鼻血,抢过紫草就走。
徐妄捂着鼻子脱口:“诶,川——”音节迸出半个,被他强行吸气咽下肚。
四野一时寂静,徐妄拿袖管草草抹净血水,尴尬讲句“我先回”,越过卫川匆匆回屋。
卫川舌头抵痛下腮,不想纠正他的称呼,等脚步声几乎消失,才收起草叶返程。
整个下午,他俩没说一句话,徐妄小心得像犯了什么大错,全等卫川松口,可惜他们不需要进食,卫川没机会喊“出来吃饭”调节气氛。
夜里依旧各占一张椅,卫川睡得不沉,结界反馈强大波动时,他腾身而起,迅速化成人形。徐妄也没睡沉,睁眼皱眉望来,卫川便挥手在地面拢条沙蛇。
“它动你再动,跟着它撤。”
说罢他撂下徐妄夺门而出,直奔异类入侵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