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是纯黑的，沉积数日尚未散尽的大雾潜伏于天地间，上遮月色，下蔽水光，卫川不得不谨慎落脚，才不至于频频踩上断枝、泥洼迸出声响。
他已经接近了结界异动的位置，但周围似乎什么也没有，来路同样未见可疑之处。
他没敢放松警惕，视野不好，环境湿度又高，大大降低了他的感知力。短暂搜寻无果后，他站住脚屏息凝神，试图捕捉空气里浮动的味道，奈何除了林间寻常的草木、泥土气，并未觉出不妥。
正暗自奇怪，侧后方忽起窸窣声，他身体快过大脑，旋身扑出，右手化爪照准声源抢攻，却见灌木后蜷缩着一名少女。少女身着青碧长裙，黑发被水汽打湿，分绺贴在瓜子脸上，衬出双水色朦胧、楚楚可怜的眼睛，小兽般张皇无措地盯着利爪袭近。
卫川情急收招，腕骨一动，利爪避开少女咽喉掐进树干，震下漫天落叶。
离得近了，方嗅到她的气味。
与纤细外形不同，少女散发着一股醇厚独特的木质幽香，兼有些许无伤大雅的浊气，正巧与此时湿漉漉的林子融为一体。
卫川眯起两眼，冷声问：“你是谁？”
少女吓了个激灵，鼓足勇气反问：“你、你又是谁？”
“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卫川乐了：“小姐，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你脖子就断了，出于感激也好，稳住事态也罢，你是不是应该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
少女瞄一眼脸侧爪子，只好道：“我想找一片远离人类和异类的净土。”
“为什么？”
“你不知道现在天下大乱？”
“知道。”卫川换了个问法，“是神是怪都在趁乱扩充信徒，你倒想避开？”
少女皱眉摇头：“这种做法就不值得提倡，为了抢地盘，神明、瑞兽、凶兽、异兽、精怪、鬼魅打成一团，即便不考虑人类，同胞之间的互相残杀也弊大于利。”
她说得凛然，卫川不想反驳，抽手甩掉指缝木屑道：“但你大半夜千里迢迢跑到这种林子里躲着，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不觉得。”少女梗起脖子，“你不也大半夜跑到这种林子里？”
卫川没打算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怎么看这都不是个避祸的好地方，方圆数里不靠山，夜深露重的，你不找个洞窟遮头，打算席地而眠？”
“一个劲问我问题，很没礼貌。”
“借口还没找好？”
少女掸着裙摆起身，话锋一转问：“你好像对我的出现很紧张？”
“有吗？”
她歪头思忖片刻，蓦地开口：“你不会是肥【虫遺】吧？”
卫川牙根错出声劲响，脸色未变，右手已暗暗蓄力。
“你说什么？”
少女一双明眸抓着他左看右看，侃侃而谈：“不难猜啊，早就传开了，肥【虫遺】带走了日月山神人，如今下落不明。我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才跑到这儿来，你看着可不像，还这么戒备，又没有神的气味，不就只能是肥【虫遺】了吗？”
脚下土壤蠢蠢欲动，卫川五指微扣：“推理得有模有样，不过这事对诸神是个大麻烦，应该传不开吧？”
“你别紧张，”少女抬高两手示好，“我听祝融说的，他修改了命令，上一条是抓到日月山神人交给术器，这一条是如果见到肥【虫遺】和日月山神人——”
她露齿一笑。
“格杀勿论。”
下一秒，惊雷炸裂，大雨倾盆而下，泼渐起滔天水雾，少女苍衣盛放灼目光华，似有实体般撵上滚滚水汽，将转瞬便漫山遍野的雾团急速推向卫川。几乎同时，土地顶着潮气龟裂化沙，卫川右掌一翻一抬，撑起幕墙迎面相击！
“轰！”
一湿一干两股极端气浪撞出巨响，刀枪棍棒若隐若现，气旋接二连三腾空，呼啸着席卷密林，惊得满山飞禽走兽仓皇遁逃。
卫川单掌划弧，风沙迅速化作狂蟒，撕开水雾直扑少女。电光石火间，侧方威压奇袭，卫川本可以立即反应，但不知为何，某种几乎绞碎心脏的恐惧按住了他，他眼睁睁看着一柱水流贯穿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透左胸！
剧痛入脑，卫川费力挣脱钳制，咬牙借蟒身创口将巨兽生生撕裂，化成两条大蛇，一条缠上水柱截断攻击，咆哮着张嘴欲吞少女，另一条则钻进林子，直奔威压来处杀去。
蛇口眨眼闯近面门，逼得少女分神格挡，卫川趁势夺路而逃，不忘掐痛中指指尖，启动远在小屋内的沙蛇，指引徐妄撤退。
得亏少女准头不好，否则刚才那一击就能要他的命。可即使逃过一劫，血流得太快，他眼前光斑乱晃，视野愈发晦暗。以这种状态，他很难发起有效反击，遑论暗处还藏了杀招。
他不能回小屋，虽说这两天正逢徐妄力量回流，但他无法判断另一个对手的强弱，万一更胜少女几分，徐妄性命不保。
一面想，卫川一面跌跌撞撞往前跑，四面八方的树都是一个模子，他只能凭本能远离小屋。不知奔出去多远，但听身后雷鸣阵阵，他下意识回头，见远处光亮如昼，狂风暴雨压过层层古木，排山倒海追来。
他太阳穴一跳，不由脱口：“不会吧，那丫头是……”
念头刚起，他扭头撒腿狂奔，却见一抹白影自前方树丛探头，他顾不上多想，扬手打出数柄沙刀，对方慌乱避过，低喊了声。
“是我！”
徐妄？
卫川瞪圆两眼：“你怎么在这儿？”
“你去了半天没回，我担心……”
“你脑子是浆糊吗？让你跟着蛇走！”
“轰隆！”
又一道闷雷劈落，足令山崩地裂。
看着风雨间一座魁梧巨物逐渐成型，卫川啐出口血沫，拽过徐妄就要跑，谁料对方竟然没动。神明皱眉望向巍峨的半透明巨人，反手来扣卫川手腕，被他用力甩开。
他一手按紧胸前伤处，一手染着血擒住徐妄衣领，切齿问：“你想干什么？”
“……”
“留下断后？少发疯了！”
“这个环境，你还受了伤，没有胜算。”
卫川青筋暴跳：“别替我做决定！要么走，要么——”
一起死。
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面前，无论真假。
四目相对数秒，徐妄妥协，搀上卫川胳膊道声“撤”，一头扎进密林。
雨越下越大，好似江河湖海同天穹接壤，将乾坤所有水分倾倒回大地，风雷交加间，那尊巨物披挂闪电缓缓前行，不时抖落比雨更密的水幕，砸得林子哀嚎不息。
巨人脚下，是操控它一切行动的少女，她走，巨人便走，她停，巨人也停。突然，巨人体内射出股水柱，少女扬手接住，一条花斑小蛇随即盘上她手腕。
小蛇奋力挣扎，龇起獠牙想咬她指腹，少女轻松捏爆蛇身，摩擦着指间沙砾，放在鼻下嗅了嗅，继而抬头四顾，皱眉嘟囔起来。
“跑哪儿去了？一点味道没留下……”话没完，少女眉心一紧，拍净掌上沙土朗声问，“想跟到什么时候？”
几秒后，林中行出一个面若银盘的青年，他上罩明黄牛仔宽外套，下搭火红工装阔腿裤，虽任由雨水浇灌，但水汽却像被那副躯体吸收了一般，竟没能沾湿他寸缕。
他两手合抱作了个天揖，盈盈笑道：“不是有意不露面，怕惊动了姑娘。”
少女面色不善：“有事说事。”
“你不该给他逃跑的机会，”青年摊开手，语带惋惜，“现在他恐怕已经跟嘘接了头，如果嘘改动时间，你很难找到他们。”
“就为了说这个？”
青年羞赧一笑：“无疑冒犯，不如我们联手？”
“联手？一个只会背后放冷箭的宵小，我没兴趣。”
青年闻言脸色骤沉，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体面开口：“刚才如果不是我设法制住他，你那一击可起不了任何效果。”
“我要杀他，犯不着耍这种手段。”少女乜他一眼，神色天真，“阁下愿意当阴沟里的老鼠，去掏个地洞躲着好了。”
“你！”
“我也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想找祝融兑奖金，就堂堂正正一点，别像个笑话。”
青年面膛红一阵、白一阵，仍不肯放弃游说：“我是诚心跟你合作，单凭你对付不了全盛的嘘，一旦他帮肥【虫遺】抹除伤势，死在这个林子里的就会是你。”
“哎呀，好可怕~”少女做作地捧住心口，继而哂笑，“输了算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抱怨的。阁下既然有大——能耐，”她不屑地拉个长音，“自己去杀了他们咯，我不陪你做春秋大梦了。”说罢操控巨物大步离开。
青年被晾在原地，双手攥拳擒出脆响，愤然大骂：“臭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非得靠你才行？你才是笑话！等你死了，我必在坟头踏上一万脚，你会后悔的！”
少女对这番幼稚至极的言论毫无反应，早已乘着巨人迈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