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卫川软着陆在一片废屋间,松开徐妄将肩关节活动出脆响。
这是处三山环抱的矿区,肉眼可见弃用少说三十年,荒草、杂木生于犄角旮旯,疯长于断壁残垣,蒲扇般遮蔽了一幢幢平顶小屋,向北最远,还能望见山壁前两柱高耸的烟囱,斑驳陈旧,早失去了当初的伟岸与才华。
卫川观摩着一副锈迹斑斑的车架,活像看象的尸骨,窗框演化的肋排因形变鼓成扇状,蒸腾起尘归尘、土归土的怪诞祥和感。
他没忍住并指擦了把,刮落层陈锈:“你确定这地方安全?”
“不确定。”
卫川垮下脸:“那为什么选这儿?”
“跟你的力量最适配,不能往林子深处去了。”稍一迟疑,徐妄又道,“如果还有追兵,不用管我。”
卫川冷笑:“可算让你逮着机会说这个了?”
徐妄单手比划出不足一厘米的距离:“夔再向右这么点就会正中心脏。我不能连累你。”
“不能?”
“也不想。”
他说得过于郑重,郑重到卫川有些喘不上气。
不得已,卫川干脆撂重话:“你不想是你的事。”
徐妄果然皱了皱眉:“非得这么倔?”
“跟某些一个计划藏了几百年的比起来,我不算太倔。”
徐妄噎住了,间隔半晌,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你赢了。”
“可喜可贺。”
“能不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我也想,”卫川坦言,“但好像只有这样你才肯认真考虑我的话。”
“我……”
“别说你没有。”
一阵难捱的沉默后,徐妄抬手捂住脸:“悔啊……”
卫川乐得看他无法掌控事态,顿觉神清气爽,绕过车架走近后方废屋,一路将杂草踢得“噼啪”响,问今晚住哪儿。徐妄抢来几步按住他,指指反方向的平房,领卫川过去。
门是木质的,门板不知何年月不见了,只剩歪斜的门框,挂着张印花棉布挡风。卫川撩开布面往里觑了眼,收拾得颇为干净,甚至有些干净过头。
他感慨:“难得,有床了。”
当然,只有床。
二三十平的小屋四面光秃,吊灯线像剪断的上吊绳,从天花板正中支下来,直挺挺点着下方仅铺了报纸的老式木板床。窗户比门强些,还有玻璃,可惜裂了几处,漏入的风将透明印花白窗帘吹得左突右鼓。
不过至少有瓦遮头,有床……板能躺,算个落脚的地方。
徐妄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其他房子里应该有家具,可以搬过来。”
“搬过来的意义是?”
“让坟头看起来温馨一点。”
这混蛋在报复。
卫川用脸骂“幼稚”,刚打算进屋,被徐妄一把握住手腕。
“开个玩笑。”徐妄两指轻拍,牵着他向一幢矮楼过去,“到处看看,或许能找到能用的被褥。”
卫川顿了顿,反手也将他牵住。
整整一天,他俩几乎逛遍这处矿区,没找到合用的被褥,倒出乎意料地发现了饭堂、设于一楼的诊所、散放着旧玩具的似乎是托儿班的小屋、贴着名人名言的小学教室,甚至图书馆,每间房子都积着厚厚的灰,蛛网密布,家具无不缺胳膊少腿,还有苗条但庞大的老鼠路过。
尤其托儿班里遍地跳蚤,黑点密密麻麻,见光就如潮水般往角落退。
徐妄下意识缩在卫川身后,直搓两臂的鸡皮疙瘩。这把卫川逗乐了,问他竟然怕虫。他讲不是怕,山中居开建前,周边有零星农户,散养着几条土狗,卫生条件不好,身上全是跳蚤,路过他栖身的石像就爱来回蹭,跳蚤接二连三往他身上蹦,虽说不现形不会被咬,终归看着十分难受。
卫川心善,两指一抬以飞沙卷起几粒跳蚤,抹徐妄裤腿上给他做脱敏治疗。徐妄仓皇逃命,骂卫川畜生。卫川不恼,兀自笑得前仰后合。
在诊所抽屉里,卫川发现了支古怪针筒,内置半管深褐色胶状物。他问徐妄知不知道是什么,徐妄犹在检查裤管,只来得及瞄上一眼,摇头讲三百年间人类社会飞速发展,涉及科学的东西他几乎一窍不通。
卫川对着阳光举高针筒:“扎一针试试。”
话没说完,徐妄已经夺门而出。
“没说用你试!”
“鬼才信!”
傍晚霞光压境,侵蚀着早让岁月侵蚀过一轮的矿区,结出一个个最大不过四十见方的橘红的泡,卫川和徐妄没在泡里,被烘烤得干燥舒爽,查堂老师似的浏览人类遗忘的痕迹。
卫川在图书馆——事实上如今只剩两爿书架,也没几本书——翻出一册赤脚医生守则,问徐妄这东西不应该在诊所吗?
徐妄弯着腰,试图从寥寥无几的书册里找一本古籍,奈何愿望落空,抽空搭话道:“可能是为了提醒员工‘求人不如求己’。”
“这很不利于团结。”
卫川讲起他见过的医患纠纷,病人家属提刀追砍大夫,走廊里全是血,踩上去都能打滑。徐妄问他为什么去医院,卫川愣了几秒,扬起守则笑。
“你要是个人类,应该算高质量男友。”
“标准这么低吗?”徐妄扭头来看他,“所以是为什么?”
“哦,提刀那个,我等着吃他的恶念。”
徐妄沉默几秒,忽然道:“我一直不同意通过神印遏止灾祸。”
“废话,你就是最大的灾祸。”
“不,”他直起身摇头,“神受了更多祭祀,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却将责任转嫁他者,这不合适。”
卫川将守则塞回原位:“有时候我真拿不准该不该说你神性太强。”
徐妄笑了,蓦地身形一晃,仓促去撑书架,险些将本就不稳的架子搡倒。卫川奔出两步搀他,见他脸色煞白如纸,忙问怎么了。
徐妄喘上几口气,皱眉道:“时序抽干了我的力量……”
“怎么会这样?”
徐妄没答,越过窗洞望向远天,但见霞光诡异闪烁,迅速消失又再次浮现。
他眯起两眼,笑得意味深长。
“烛阴醒了。”
尖叫、哭嚎,伴随滚滚浓烟与窜天火舌,正将一座小城拉入炼狱。
火灾是从中心商场开始的,眨眼便向附近住宅蔓延,十分钟不到,竟发展成绵延数百米的火线。消防车、救护车呼啸赶来,电力燃气供应理应早就切断了,可爆炸并未停止,玻璃接二连三崩裂、杂物被甩出窗户,纷纷自高空射向街道,击倒一个又一个逃难的人们。
有人拿着喇叭指挥撤离,有人忙里抢救有限财物,有人跌倒在血泊里,有人受困于阳台高声呼救……一幢幢建筑开始坍塌,十几条高压水枪都压不住火势,刺鼻焦臭活物般疯狂游走,所到之处即刻点起熊熊火光。
混乱和恐慌攫住了所有人,谁也不知道大火为什么如此迅猛,好似整座城变成堆满干柴的荒山,人力渺小如粟,救援和逃生皆遥不可及。
一名女子踉跄扑出火海,怀里紧抱着瑟瑟发抖的猫,她蓬头垢面,左臂烧出大片水泡,却顾不上流泪,全凭本能向安全地带转移。街道堵满车辆,人与人摩肩接踵,她被一个男人推倒,额角撞上半开车门,半晌爬不起来。
猫从她怀里挣下地,撒开四腿不见了踪影,她迷茫地看着爱宠消失的方向,左手不知让谁踩了一脚,疼得立时惨叫。
推她的男人骂骂咧咧,诅咒着老天,也诅咒吃干饭的救援人员,迎面见一道人影逆流而来。
那是个高挑青年,黑衣黑裤,一头披肩直发乌黑油亮,平平无奇的面孔上镶着对同样乌黑的眼睛,精光灼灼,深邃瘆人。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一处污垢,即使被人群推来搡去,依旧走得四平八稳。
男人不愿因躲避对方放慢逃亡速度,骂声“滚开”,抻手就要将她拨倒。哪成想指尖尚未触及青年,竟如枯木朽化,整条胳膊瞬间散作漫天齑粉!
他张了张嘴,堪堪迸出个“救”,但听几不可查的“砰”,一个活生生的人已塌陷成一堆灰烬。
人人都在逃命,没人注意到这诡异的场景,除了左臂烧伤的女人。
她怔愣望着青年,直到对方走到眼前。
“火要烧过来了哦。”
青年的声音似雨打芭蕉,空灵之间,自带宁静神魂的力量。女人爬起身,不知该不该道谢,恍惚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看她。
大火遮天蔽日,橙红巨浪下立着那条颀长黑影。
女人扯起嗓子喊:“快逃啊!”
紧接着,她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大火仿佛被利斧劈开,青年愈往里进,火焰颤栗退缩得愈明显,直到露出深处一头公交车大小的黑犬。巨兽显然恐惧到极致,躬腰炸起被毛,龇牙狂吠,抖落无数火星,哪怕金属或是水洼,一旦接触火星也会迅速燃烧。
女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迭声喊“跑啊”。
可青年充耳不闻,而随着她逐渐靠近,黑犬由狂吠转为哀鸣,继而匍匐在地,哼唧片刻竟调头逃窜。
此时,青年才转身望向女人,嘴角带起薄薄笑意,似乎在感谢她的牵挂。
下一秒,女人栽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左臂烧伤转瞬愈合。
“可爱的姑娘。”
青年挠挠额角,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