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复苏,天下大乱。
这并非烛阴导致的后果,只是时机到了。
回溯开启至今,观望期已过,所有神灵鬼怪都意识到回流的力量稳定且持久,而名为“信仰”的佳肴份量有限,晚一步行动,可能连汤都喝不上。此前小打小闹的惊吓,迅速升级成伤亡惨重的侵害,此前人类已然无法应对的灾难,则以几何级数增长。
“逃、快逃啊!”
“妈妈……妈妈……”
“救命!妖怪追过来了!”
“门为什么锁着……肏!”
百年书院外,此起彼伏的惨叫渐成浪涛,越过厚重朱门层层递进院内。李家兄弟立在戏楼青瓦之上,正能眺望门外光景,但见人群四散奔逃,一头状如牦牛、通体雪白的巨兽混迹其间,时而高高跃起,一蹄踏断两条腿骨,时而甩头摆尾,以锐利长角贯穿某人背心。
鲜血迸落,杂沓的脚步声、哭嚎声、咒骂声混作一团,那猛兽豁开唇齿,轻松啖下一颗头颅,在粘稠水声和令人牙酸的碎骨声中发出餍足喘息。
李隆基皱了皱眉,切齿道:“獓【犭因】(yè)。”
《山海经·西山经》载:三危之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毫如披蓑,其名曰獓【犭因】 ,是食人。
不忍见此惨相,李二狗贴近兄长,轻唤了声“哥”。
与此同时,哭找母亲的孩子被人撞倒,一屁股摔坐在书院石阶前。凶兽喷着响鼻堵住孩子去路,扬高前蹄似要当场将其踩成肉泥,谁知斜刺里杀来个妇人,蓬头乱发、满脸血痕,拼着护子本能大喝“滚开”,抡起皮包搏命般殴打兽头。
獓【犭因】 被烦得光火,迎向攻势猛地昂头,牛角贯穿妇人下颚,将她抛上半空,再重重掼回地面。孩子撕心裂肺地喊“妈妈”,手脚并用向妇人爬去,却被猛兽叼住后背,生生撕下杂着脊骨的皮肉。
李隆基双拳攥出脆响,院内树荫之下,尚未度化的魂灵一一浮现,或七窍流血,或手捧断头,或面黄肌瘦如枯柳,或口唇发绀长舌绕颈……它们仰起脸,射出无数悲苦凄凉的视线,与院外惨嚎凝为一体,沉甸甸压在神明肩上。
李二狗叹口气,忽而又笑,他握住兄长胳膊,郑重嘱托:“哥,以后就靠你了。”
说罢,他强忍剧痛拆解神魂,化作万千光点融入李隆基体内。当初为搭鬼戏,李隆基以生前爱犬的灵骨为基,注入神力塑就帮手,眼下他便将一切还给兄长,助他重登巅峰。
金光暴涨,梨园之神抻开双臂,数十株梨树凭空生发,其冠如云顶,蓬勃以蔽日月。
门上挂锁顺势脱落,有人发现了逃生路,高喊“来这边”,推开大门抢入院内。獓【犭因】 哪肯放过到嘴的美食,撞碎院墙奔进,梨树摇曳开花,莹白花束好似天降大雪,伴以“簌簌”响动旋成九柱长龙,径直扑向凶兽!
雪与血瞬间交汇,地动山摇。
另一边,同样以“九”为数,水立方侧门窄巷中,阿羊真身尽显,九颗头颅来回摆动,冲着不远处人面猴身、一手一足的怪人嘶吼。那妖异悻悻望一眼建筑,敌不过震慑,彳亍远去了。
阿羊退回人形,匆匆赶往水立方正门,于赞箕踞阶前,点了根烟抽得云山雾罩。
阿羊道声“赞哥”,有些急躁:“还抽呢,怎么办?周边小妖小怪都围过来了,我能镇住祂们,可客人没法一直待在店里,万一离开,我哪里顾得上?”
于赞不答,慢悠悠抽完香烟,将烟头掐灭在石阶上,这才起身转进大门。阿羊紧随其后,见他又点燃一根,火星乍亮间烟雾膨胀成满室祥云,于赞便褪去西服,换起一袭曳地长袍。
他捋捋袖管,怡然自得道:“不着急,天降恩赐,咱们就接着。去见见客人们,信我者,得我庇。”
阿羊稍一琢磨,摇身变做朱衣童子,抬手拢了拢头上双丫髻,像模像样冲于赞作个揖,咧嘴笑得开怀。两道影子前后脚消失,金碧辉煌的大厅大雾弥漫,水汽蒸腾,隐隐有人间仙境之感,水立方终于迎来了全盛的浴池神。
全盛,对神灵鬼怪是喜事,对部分人类而言,也算喜事。
与水立方不同,这方地下仓库阴暗昏沉,冷风挟着尘埃,直往人骨髓里钻。三枚白炽灯管彻底坏死一枚,一枚“呲呲”响着阴晴不定,只剩一枚尚能照明,以至于堆积如山的木箱、铁架在墙上投下大片黑影,又因墙体斑驳,黑影仿佛活物般蠕动着,蚕食空气里的铁锈与霉味。
女子歪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伤痕,大部分已经被顽强的血小板修复,结下一块块褐色的痂。她定定望着眼前扎着一头糖果色蝴蝶小卡的女童,从喉口挤出悲鸣。
“救救……救救他。”
严糊糊撅起嘴,岿然不动。
女子仓皇俯下身,生涩行了个大礼,额头磕两声钝响。
“偃师大人,求您救救他。”
“你想清楚了?”
严糊糊看了眼脚边横陈的一具男尸,男人称不上英俊,胸腹被撕开的创口招来几只苍蝇,叮咬着浓黄的脂肪层,显得他越发难看。女人却并不在意,不住磕头,不住哀求。
终于,严糊糊用脚面垫在女人额下,免了她的叩拜,继而轻抬右臂,五指虚握,肉眼不可见的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将男尸吊上半空。她转身面对尸体,一面讲“别后悔哦”,一面两手拉扯,便有银丝切割男人头顶,刮下面皮、颈皮、肩皮……直到将整张人皮完整剥离。
“我做的人偶,会满足你所有愿望。”话头一顿,女童嫣然笑了起来,“但后果——自负。”
鲜血淋漓的人尸坠落在地,打出稠密水声。
“嗒……嗒……”
没关紧的龙头还在渗水,往常响不过四声,小艾就会利落拧一把,用抹布沿水池擦一圈,避免水垢积攒,可现在,她擒着一把切割刀,蜷缩在操作台下原本存放蛋糕盒的凹槽里,浑身抖如筛糠。
拉严的卷闸门外不时传来惨叫,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某种从未见过的怪物正在街上肆虐,她试过报警,但持续的忙音斩断了求援,或许信号塔出了问题,或许……接警处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算攒够钱开店,眼看客人越来越多,即使达不到财务自由的地步,日子终归越来越红火,不必替人打工仰人鼻息,自在而充实。可什么时候开始,她仿佛掉进了一场望不到尽头的噩梦,灾难接踵而至,所受的唯物教育一夕崩塌。
“救命啊啊啊啊!”
凄厉哀嚎吓得小艾头皮发麻,她闭上眼,攥着刀柄祈求菩萨保佑,却听上方响起拍皮球般的怪声。她茫然抬头,一块板材轰然坠落,紧接着是一颗浑圆黝黑的东西,“啪”一声砸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小艾不敢作声,咬紧下唇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颗覆满毛发的人头!
她险些哭出来,本能用手捂住嘴。人头忽而撑开眼皮,青灰眼白包裹的瞳孔扩如黑洞。
“找到——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
“咻——”
鸟啼响彻云霄,扇起猎猎狂风,将翻过高墙的妖物击退。那妖物形似野猴,就地滚了好几圈,不容易站稳,冲着九霄盘桓的巨鸟龇牙啸叫。
陆辞厉呵:“滚开!这儿没你要的女人!”不忘再掀风刀,逼得妖猴节节败撤。
《太平寰宇记》卷七七有言:《博物志》曰:蜀南沈黎山有物似猴,长七尺,能人行,名曰玃(jué),路见妇人则盗之入穴,西畨部落最畏之。
“䳐鸟,这就是你不对了。”
五条人影先后腾空,高矮胖瘦各具特色,但皆生得面目可憎,此刻手持刀斧、凶相毕露。
看似为首的男人是个长脸,舔着干裂下唇将双刀擦得争鸣乱叫:“你守着这么多好货,不让兄弟们尝一口,实在说不过去。”
“就是就是!”
左起第二人肥硕矮胖,手中巨锤蓦地掷地,地表竟如波涛滚涌,接连裂开数道缺口,顷刻吞没两三个来不及逃命的学生。一名教授模样的斜顶男子飞身扑出,堪堪抓住一个学生胳膊,拼尽全力想将他拉回地面。
陆辞分神振翅,劲风席卷两人,一路往教学楼送。
第三个枯瘦高挑男恹恹挥臂,轻巧截断风势,所幸两人离楼宇不远,跌倒后马不停蹄起身奔逃。
瘦男便“嘁”个长音,不满道:“跟他废什么话,他攥着水灵灵的学生妹,叫兄弟们干瞪眼。”
“就是就是!”肥胖男搭腔。
“五通神,”陆辞青筋暴跳,“这是老子的地盘,轮不到你们称大王。”
长脸讪笑:“这话说的,男人你留下,女人送我们,大家各取所需,谁都高兴,不好吗?”
右首是个刺猬头,一身健硕肌肉,两杆燃烧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呲牙咧嘴喷着公鸭音:“男人大爷也要分一些,奶奶的,这么多学校,这么多鲜嫩多汁的玩意儿,凭啥让他一个人享受?是吧老四?”
被点名的男人光头坎肩,臂膀看似柔若无骨,却一刻不停渗出澄澈水球,围着他结成密密麻麻的刀片。他眯起本就狭长的眼睛,道了声“嗯”,刀片随之贴身旋转,肉眼难断运动轨迹。
“没得谈了?”
巨鸟旋上云顶,双翼一展天地变色。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几乎同时,黑黄青红蓝五柱妖光参天而起,迎着巨鸟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