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时间停滞不过半秒。
虎爪堪堪扎进穷奇两肩,云被下风声如涛,惊雷似吼,穷奇后蹄急踏,雷光暴涨,架着秦越如离弦之箭撞入云层。天际划破数道闪电,穿云裂石的尖啸与震耳欲聋的狂嗥交织,自九霄劈向大地。
沈东循着两尊巨物望向高空,但见云层翻滚,庞大黑影如同离地过近的客机。失去穷奇这个目标,时间光带次第散去,焦虑促使沈东本能跨出半步,飓风赫然撕开乌云,秦越压着穷奇重重跌落!
人群爆出惊呼,所幸穷奇半路振翅,强行止住落势。
秦越尖喙趁机啄上他左肩,他痛得大怒,长尾抽出劲响,投枪般刺进秦越侧腹。空中接连坠下两头云雾凝结的猛兽,都和穷奇生得一模一样,张嘴就来撕扯秦越双翼。
羽毛混着血浆飞扬,秦越被强行拽开,挣扎着引颈哀鸣。穷奇则退后一截,抖搂身躯二次甩出长尾,狠狠抡上秦越胸膛,仿佛钢鞭过肉,霎时扫出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杂着余温溅了沈东满脸。
他不敢分神,视线直逼穷奇,强行唤起象征“此刻”的光带,以意识掰折,生生将对方刹停在半空。奈何穷奇已经有了防备,要制住他难如登天,须臾不到,穷奇便挣脱钳制,低头拱角向秦越冲去。
沈东身形晃了晃,大脑仿佛浇上一勺热油,“噼啪”沸腾着,剧痛盈满颅腔。他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琢磨这样下去脑细胞会不会烧得一干二净,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穷奇再伤秦越,眉心忽然炸起刺痛,两股血水涌出鼻腔。
麻烦的是,即使沈东豁出性命,几次三番扼住穷奇攻势,秦越却怎么都甩不开两大分身。他双翅断裂,断骨破皮穿出,被分身以长尾贯穿肋骨,几乎钉在高天。
周静怡又找了把椅子,怒骂“滚开”砸向穷奇,配合沈东的力量,到底替秦越争取来一线生机。飞禽摇颈叨瞎右侧分身的眼睛,强将右翼撕出兽口,借惯性向下急扇,无数染血羽毛如利箭飞射,直逼穷奇面门!
“轰!”
风吼好似山塌,云絮凝成数道龙卷下潜,裹住羽箭绞个粉碎。
穷奇四蹄猛踏着尚未散去的云卷,但听顽石崩裂之声,他在眨眼间抢到秦越身前,利角自其左肋掼入心房!
“不要!”
沈东眼底白光疯涨,从穷奇体内拽出个体时间束,以无形大掌钳住左右,竭力向中心压缩。穷奇浑身一震,没来得及反应,远离时间点的分身瞬间炸成齑粉,秦越失去支撑,摇晃着坠往地面。
周静怡张开手,慌忙往落点奔去,却听“簌簌”之声,歪倒的常青树长出万千枝丫,稳稳托住巨鸟。
与此同时,另一声尖啼破空而来,一只赤足直喙,通体明黄、头颅却雪白透亮的猛禽杀到,抛下闻人,照着被时间锁控制的穷奇连啄带挠,大有当场将其剐成肉泥之势。闻人双手交叉按向大地,校内所有植被顷刻膨胀,抡起枝条乱抽。
到底双拳难敌四手,穷奇抢回身体控制权,愤愤瞪一眼沈东,转身夺路逃命。
白首黄文的大鸟还想追,闻人呵一声:“秦越伤得不轻!”
那鸟当即扭头,在半空便化成人形,落地跌跌撞撞往秦越身边跑。
古亦然……
意识到对方是谁,沈东神经松懈,抱着袁归一跌坐在地,低头就是口稠血。
秦越被枝叶送到他们身边,遍体鳞伤,呼吸微弱,闻人忙将两手贴上他胸膛,以最快的速度激活细胞修复。古亦然气得七窍生烟,绕着秦越来回跺脚,又指沈东,讲秦越如果出事,他跟他没完。闻人让他闭嘴,吵得她分神。古亦然安静如鸡地蹲下。
高老师接手搀过袁归一,周静怡遂扶沈东去看秦越,沈东放心不下袁归一,后者连连摆手。
“还死不了……”
沈东拿手背抹去鼻血,踉跄跪在秦越身侧,不敢出声,只能焦虑地盯着闻人。好在隔了不久,秦越呛咳着恢复意识,古亦然挤开众人探过头,惹得秦越莫名闷笑。
大伙都松了口气,秦越撑起上身,皱眉道:“真难打。”
“我去你大爷的!”古亦然想给他后脑一巴掌,硬是忍住了。
秦越问:“怎么来了?”
闻人无奈:“你好兄弟放心不下,联络完女娲抓着我就跑。”
古亦然翻两轮白眼:“得亏我第六感敏锐,这人类小子是倒了几辈子血霉,竟然会跟穷奇对上?真够操蛋的,龙九子离巢,山中居规则被破,上古凶兽全都开始动手了。”
提到沈东,秦越立刻望向他:“你朋友——”
“活着呢,”袁归一被高老师扶着走近,捂住伤处道,“多谢各位搭救。”
沈东犹在头痛,强打精神问闻人可不可以治袁归一的伤。闻人让他稍等,秦越伤得重,她就算处于全盛期,也得费点心思调整灌进秦越体内的力量。
沈东便打算起身,谁承想两腿发软,扑通一声给周静怡跪下了。周静怡愣了两秒,讲平身。高老师呵斥一句“没礼貌”,周静怡忙来扶沈东,让他坐下别乱动,又掏了纸巾供他擦鼻血,以免两条袖管全弄脏。
沈东知道她没坏心思,越过她去看躺了一地的师生,袁归一讲只是晕了,穷奇一走,邪气退散,最多发场高烧,不会有大碍。高老师则连连向他们道谢,简直想即刻绣锦旗。
多少放下心来,沈东转而问周静怡怎么回事,为什么惹上穷奇。
她讲她才没惹,上次和沈东通完电话,她便抽空去医院见了胡家耀,离开时碰到那位女同学,女同学送她一枚木雕兽头,说是家里长辈认识的大师开过光,可保平安。
由于大人都不信她们被妖怪攻击,两个女孩儿惺惺相惜,活像认识几十年的老友,周静怡满心欢喜收下礼物,盘算等沈东忙完,找他拿点神奇小物件回礼。谁知没过多久,她发现学校不少老师、同学都开始佩戴兽头。
周静怡觉得事有古怪,仔细观察兽头,发现是大凶穷奇的图腾。她读了不少古籍,左想右想不认为穷奇能保平安,当即拆下兽头束之高阁,自那之后,学校里不断发生怪事,佩戴兽头的老师、同学脾气越来越暴躁,三不五时就会发生矛盾。
高老师插话:“原来是这个东西?我说怎么学生不好管了……”
周静怡指指自己:“我已经是班上的‘极个别人’了,结果这段时间三好学生比我还夸张,肯定不对劲。”
沈东没追问比她夸张是干了什么,只问所以她找了袁归一?
谁知周静怡摇头:“没有,我想找你来着,二班三班突然就打起来了。”
两帮学生在操场开战,老师带着保安去拉,劝着劝着一并入伙,用周静怡的话说——简直跟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样。
“我是这时候插进来的。”袁归一咳了一声,“碰巧路过,这学校完全笼在邪气里,不干预会出大事。”
周静怡连连点头,讲袁归一翻墙杀到,宛如真神降临。那会儿她不知道袁归一是谁,见他掏出黄符,老师、同学一个个栽倒,便认定对方是道士。
后来的事,就是穷奇现身,理智尚存的老师护着学生躲藏,“道士哥哥”单挑怪兽。
正说着,周静怡余光见一道影子靠近,十几岁的孩子容易分神,她便眨巴着眼看了过去。
因为聚在秦越身边,高老师、袁归一、沈东都背对外围,只她为了给沈东递纸挪了位子,所以除她之外,似乎没人察觉异样。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不像老师,一头直发乌黑油亮,穿着修身薄毛衣和火红工装裤,很是漂亮。
见周静怡发现自己,对方竖起食指贴唇,冲她笑了笑。
周静怡歪起头,看着她放平食指,蜻蜓点水戳了袁归一背心。
是熟人吗?
周静怡刚想开口,那人转身没入学生堆,匆匆离开了。
好奇怪。
“咯咯……”
突兀的,某种诡异的动静抓回了周静怡注意,沈东也循声扭头。
下一秒,周静怡爆出尖叫。
在她视野里,袁归一挺直上身、双目充血大张,不受控地向前抻出脖颈,颈部皮下仿佛有什么活物,正飞快蠕动鼓胀着,很快整根脖子变得乌青发紫,那鼓包便一个个破裂,粘稠乳酪般的秽物裹着发黑的血水喷溅而出!
闻人眼疾手快拽开周静怡和沈东,血膏打在地上,滋起阵阵恶臭。
“有毒!别碰他!”
话音刚落,古亦然一把将高老师扯离原位。
袁归一显然痛苦到极致,双手本能抓挠咽喉,却让毒素蔓延到手上,几秒之内,他浑身都冒出了可怖的脓包。
“咯咯……咯……咯咯……”
如同骨骼摩擦的声音从他喉管里溢出,他想说什么,下意识向沈东靠近,又凭理智刹车,蹒跚后退。被划伤的右眼迅速肿大,“啵”一声爆裂,鲜血糊了满脸,掩住另一只充斥着绝望的眼睛。
“袁……”
沈东吐了个音节,甩开闻人扑向袁归一,一掌打进他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