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像打中一团烂泥，约莫半秒后，才有胸骨反馈的坚硬感，脓包吃力破裂，血水渗透布料濡湿掌心，沈东半截胳膊紧跟着爬起层水泡，奇痒难耐。
他没避，强行抓取袁归一的个体时间。
但修复伤口，不只是抹除伤口出现的时间片段那么简单，在线性时间流里，时间线一旦断裂，很可能导致肉身崩溃，因而还需要将合适的“过去”与“未来”粘合，让细胞状态与时间片段未截断前保持一致。
这活精妙至极，即使是徐妄，每次替人疗伤仍然会无比疲惫。
对沈东而言，更难。
他做不到。
可他做不到，袁归一就会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咬牙给袁归一落了时间锁，封死肉身所有活动，包括呼吸和心跳。
闻人抢上来，拽开沈东手臂帮他祛毒。周静怡被秦越护着，迭声喊她看见了个女人，以为她和道士哥哥认识，谁知会下这么狠的手。沈东清楚那是谁，但视野里早没了夏海棠的身影，他只能反手抓住闻人胳膊，求她救救袁归一。
闻人让他别急，两掌刚悬到袁归一身前，脸色骤然大变。
“不行，”她无助地望向沈东，“脏腑全烂了，毒素流窜到全身，强行催活细胞，反而会加速死亡。”
恐惧如同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兜头将沈东罩在其中，他两耳嗡鸣，险些喘不上气，眼前竟浮现起当初窄巷内，他横在袁归一与夏海棠间的画面。
他会害死袁归一。
“回、回山中居，”沈东扭头去找秦越，“我要见黄帝……后土也行，什么神都行！他们一定有办法！”
秦越当即起身，却被古亦然按住：“那小师傅全身是毒，你怎么带他俩回去？”
沈东跌出半步喊：“我背他！”
古亦然“啧”了一声：“少瞎逞能，我来。阿越，你们随后到。”
说罢，他扬手将之前闻人滋养的无数枝蔓化作焦黄风沙，卷住袁归一旋上半空，抻出双翼、直喙，叼起沈东振翅飞往山中居。
在沈东即将被恐慌与焦虑彻底淹没前，一鸟二人撞入顶楼花园。
古亦然退回人形，第一时间奔往走廊，沈东则跪在袁归一身旁，两手无处安放，忙乱无助地在那具已然变形的躯体前来回划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陷入时间停滞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充血肿胀的左眼维持原样，绝望地盯着前方，那种绝望冰锥一样扎进沈东骨髓，捣得他开始干呕。
生理性的，仿佛胃袋被死亡擒获，反复揉捏。
古亦然呼唤神明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黄帝、后土、祝融、蓐收……甚至信池，但没有丝毫回应，急得他破口大骂。
“都他妈死哪儿去了！求神拜佛的时候永远缺席，你们干脆……”
后话沈东没听清，耳蜗内全是轰响，冲击着他仅存的理智。靠神不如靠己，他迟疑着伸手，想强行替袁归一抹除伤势，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自花园口飘来，横过袁归一，像条庞大的蛇入侵深渊。
沈东茫然抬头，正对上双溢满悲悯的眼睛。
是个妇人，或少女……沈东分不清，她衣着朴素，黑发在肩头绑个低斜的马尾，没有更多饰物，已然美得不可方物，但并不艳丽，如同大江大河般端庄威严，明明很年轻，却不知为何给人沧桑厚重之感，仁善、慈悲、圣洁而亲切、肃穆又温润——比起容貌，这份超然出尘的气质更让沈东惊异。
见沈东呆望着自己，她似乎笑了笑，食指轻点沈东眉心。
霎时如清泉濯体，沈东大脑一片清明，他仍在害怕，可恐慌变得无足轻重，或者说，恐惧无法进一步扰乱他的心神，他得以清楚地意识到，他救不了袁归一，而她可以。
“救救他。”沈东央告。
古亦然匆匆赶来，见到来客明显一愣，皱眉立在旁边不言语。
她于是半带喟叹半带劝导般开口：“这是他的命数。”
“什么？”
“他与海姜为敌是因，结出这份恶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沈东维持着跪姿，仿佛佛堂蒲团上的善男子，却固执地摇头。
“这算什么因果。”他切齿出声，“他是为了救人，如果善无善报，你们的因果——有什么价值？”
对方沉默了。
须臾，她道：“我可以救他，但你是否愿意一命换一命？”
“……现在不行，”沈东没移开视线，“我必须结束回溯，等到那一刻，我会死，这算一命换一命吗？”
“你不怕？”
“怕。”
“为什么还要舍身入局？”
“可以救更多人，不止他，还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人。”
她笑了，笑得慈悲温暖，如三月暖阳抱住沈东颤栗的身躯。
“一命换一命，并非要取你性命，而是让你成为载体。”
沈东没听明白。
她再道：“我会以你为容器转移毒液，时核碎屑在你体内，你对自己所处时间线的了解胜过对他人，只要提前截取用于承接毒液的片段，备好适宜缝合的时间，就有机会在保住性命的情况下，救活他。但这个过程很痛苦，你必须全程清醒，人类很难熬过去。”
她问：“你敢吗？”
古亦然跨出半步，刚想说什么，她淡淡扫去，便逼停了他所有字句。
沈东看了眼袁归一，以他的能力，时间锁很快会失效。
“敢。”他掷地有声，“请您救他。”
古亦然好像叹了口气，欠身道：“我护法。”
她点点头，继而让沈东开始准备工作。
十分钟后，沈东长出口气，向她再行一礼，她便用左手握住沈东右手，右手贴近袁归一胸膛。
“扛不住的话，你们都会送命。”
“我明白。”
沈东闭上眼，无边黑暗里，分成三段的时间光带缓缓游动。
下一秒，致命的痛苦灌满全身！
他终于知道袁归一经历了什么，五脏六腑被毒液侵蚀，活像千万只火蚁铆足了劲啃咬血肉，瘙痒在每一寸肌理里沸腾，可无论他怎么抓挠，都缓解不了半分。随着脓包鼓胀又溃烂，内脏逐渐坏死，他开始呼吸困难，呕出大口黑血，体温迅速升高，冷意钻探着骨缝，迫使他不受控地发抖，疲劳和剧痛一次次将他击倒，起初他还能分清是哪里在痛，很快便失去靶点。
把人塞进绞肉机，痛楚和失血会在短时间内让人陷入休克，失去对身体的感知——
那真是太仁慈了。
沈东清醒地在绞肉机里轮转，几度想要放弃，闭上眼沉沉睡去，奈何理智攀扯着神经，让他每每濒临晕厥，又强撑着唤回意识。他在精神世界死死擒住过去和未来，在现实世界满地打滚、惨叫，全然不知自己正反复撞上石桌石凳等硬物。
那些疼痛太过渺小，渺小得甚至像轻柔的按摩。
他倒在地上，呕出的血和胃内容物从鼻腔、喉口倒流，他不得不咳嗽，但毫无意义，任何呛出口腔的东西都会在数秒后重新涌入。地板变得柔软，他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自己肿了起来，呼吸终于被阻塞，挣扎的动静也愈渐减小，但他仍然清醒，只是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我要死了吗……
沈东浑噩地想。
不能死，还不能死……
他又浑噩地告诫自己。
可是太痛了，痛得他宁愿她没点亮他的神识，那样他或许可以毫无负罪感地、为自己死去。
一百年转瞬即逝，他听见她喊他：“孩子，缝合。”
他得以匆忙衔接两段时间，再将剧痛连带抽离的碎片扔进虚空。
等他撑开被汗水糊得粘稠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她怀里。
他用嘶哑得不成样的声音问：“过了多久？”
她答：“三分钟。”
温暖的手轻抚他额角，沈东蓦地想起母亲，眼泪奔涌而出。
她如同一位真正的母亲，轻轻拍打沈东肩背。
“孩子，你战胜了一切。”
那一刻，沈东忽然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女娲娘娘……袁归一……”
“你救了他。”
沈东闭上眼，又哭又笑。
一个小时后，在一片苍茫的白里，沈东涉过层层云雾，跟着女娲不断前行。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他信任她。
不知过了多久，浓雾中现出一团团青蓝的影子。沈东眯起眼分辨，近处置着张硕大圆桌，桌旁围了几张木椅，右侧居中的椅子里坐着个身形娇小的人，最远处则玉立另一人。
再近一些，他看得分明了。
黄帝负手背对圆桌，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桌旁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百无聊赖地拿两手托腮，嘴里叼一根糖棍，上下晃动着。
男孩儿率先瞧见女娲和沈东，眉毛夸张地扬起老高，却没说话，只痴痴发笑。
黄帝转过头，视线从女娲游到沈东身上，有些意外。
“你带他来干什么？”
“他想见我，也想见你。”
黄帝叹出口气，向沈东道：“事分轻重缓急，眼下烛阴的事还没了结，我分不开身去见你，你该再等等。”
沈东望女娲一眼，摇头：“等不了，人类等不了。”
“等不了，”黄帝不容置喙，“也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