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川一愣,脚步霎时止住。
男人被巨力撞退,尚未反应,动手者两棍连打,一棍抽落凶器,一棍甩上男人侧腰,硬将他从女孩儿身旁鞭开。女孩儿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逃进一家便利店寻求庇护。
卫川这才看清动手者相貌,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黑底骷髅坎肩流苏T恤套深色牛仔裤,两臂纹龙画虎,打扮颇像地下摇滚乐手,裤腰上两条长链“叮当”作响,却丝毫限制不了他流畅利落的动作。
男人踉跄跌坐花坛,顺手摸了块碎砖,照着青年便砸。青年旋开伞面,轻松挡下飞砖,再次合拢长伞,在男人起身的同时斜抽而出,破空扫上侧颈,狠狠将他掼倒在地。
几名热心群众迅速奔来,擒手压腿按住男人,更有围观者嚷嚷:“报警了!别让他跑!”
卫川后退几步,避到一株行道树后,皱了皱眉。
碰上带着傩神祈福带的人类,他本该高兴,虽说此时状况复杂,但正好可以趁乱凑上去,佯装帮忙抓人,找机会问出祈福带来历。可他不能靠近青年,青年无疑是人类,身上却团聚着极清冽纯净的灵气,卫川再清楚不过,这是罕见的道门正统传人。
一旦进入青年灵气范围,他非人的身份必然曝光。虽说真要打起来,卫川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但万一惹上麻烦,牵连山中居,那些该死的神不会善罢甘休。
眼见青年长伞一杵,伞帽碾上男人背心,将几人都压不住的狂暴行凶者轻松按回地面,卫川叹了口气,决定不冒这个险。
“还是等那个管事精吧。”
嘀咕完,他挠挠眉骨,没入人群离开了。
饱腹之后,卫川习惯性进了间便利店,绕到酒水饮料区一看,常喝的啤酒买一赠一,他伸手拎出一瓶,脑子里闪过徐妄的话,沉默半晌,终究放了回去。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如果徐妄找不到傩神,他再把那家伙溺死在酒桶里。
回到山中居已经快九点,卫川在家门前站了片刻,心存侥幸溜达去花园,徐妄果然在泡茶看书。他大摇大摆踱近茶桌,一屁股坐下。
徐妄从书页里抬起头,迟疑着摘下金丝半框眼镜,出声格外谨慎:“今天……只是第一天。”
“不是催你。”卫川伸手翻干净茶杯,“不能喝酒,还不能来喝点茶?”
徐妄按下书,给他沏上一杯,失笑道:“我尽快。”
“……这么明显吗?”
“哇,你脸上写着‘我要傩神’四个大字。”
“啧。”卫川单手支住下巴,一口干完一杯茶,“今天好不容易碰上条祈福带,让一个道士搅和了。”
“道士?不会是……带纹身的道士吧?”
卫川皱紧眉:“你又知道?”
徐妄清了清嗓子:“意外,沈东也见过他。”
“这座城这么小吗?”卫川惊出了气声。
“如果他在降妖除魔,帮过沈东,又因为追查恶念遇见你,倒也不算奇怪。”
卫川给自己倒上第二杯,再次饮尽,烦闷道:“这小子可别坏了我的事。”
“希望不会。”
在卫川第三次提起茶壶时,徐妄摊掌盖住了杯口:“本来就睡不好,别喝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可恨的自由职业者。”
徐妄笑出声:“你去你画室挑几副出来卖,坐家里就有钱拿,是你不肯。”
这话让卫川愣了愣,几百年前,封阳也这样笑过他。彼时,他尚有余力解释原因,此时,心脏却如遭重锤,闷得发慌。
兴许看卫川脸色有变,徐妄收回手,柔声开口:“如果我说错话,向你道歉。”
卫川摇头:“跟你没关系……”他两指敲响桌面,撂下句“等你消息”,起身准备离开。
徐妄叫了他一声:“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卫川乐了:“借你吉言。”
大抵徐妄真有点送吉祥的能耐,这一宿卫川睡得不赖,虽说做了点杂乱的梦,总归离那可怕的惨相远去不少。起床上班时,他感受到了数月不见的爽利,以至于破天荒加快工作进度,一上午就干掉两三天的量,逼得三个后辈围着他直嚷“退退退”,试图将卷神从他身体里撵出去。
卫川只得举手投降,放他们回归平时的节奏,自己懒在椅子里,刚想刷点小视频放松,就收到了信池的消息,约他中午见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卫川长叹口气,买了张卷饼,一面吃一面向咖啡馆过去。
这回信池选了室内雅座,估计对天牛仍有心理阴影,卫川在门口又是清嗓子又是揉脸,好悬绷住面皮,才敢进去见他。照旧点了杯巧克力红茶,卫川将自己往沙发背上一拍,翘着二郎腿等对方开口。
信池冷冷扫了他一眼,显然很不耐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卫川即答:“沈东的确是个人类。”
“我问的是辟邪!”
信池嗓门一高,惹得卫川扬起了眉毛:“徐妄不知道彩票跟他有关。”
“……”信池两手撑上额角,隔了半晌,竟有些绝望地开口,“你信了?”
卫川没急着接话。
他其实很清楚,问徐妄这件事的时机并不好,当时他刚刚脱困,身心都处于极脆弱的状态,判断力势必随着劫后余生的解脱下降。所以后来,卫川仔细回忆过那晚的谈话,但徐妄坦言了沈东的特殊性,也将被封印的真相和盘托出,卫川很难不信他。
相比起来,信池反倒更奇怪。
卫川五指在桌上敲击一轮,乐道:“我不信他,信你?你既然有能耐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何必找我查?如果没有,徐妄见过辟邪这个消息,保真吗?”
信池似乎头疼得厉害,将太阳穴揉了又揉。
“你不信我,是不是代表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卫川挠了挠眉骨:“倒也……”
没等他说完,信池撑着桌子起身:“我联系过祝融,但看你现在的态度,交易可以取消了。”
卫川一愣,下意识“诶”了一声。信池挎着脸,比全世界欠他八百万还臭。
卫川也头疼起来,只好说软话:“我真查过,沈东就是个人类,徐妄是很关注他,那也是因为沈东住在18楼,他护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教了沈东一套对付神灵鬼怪的法子。至于辟邪……我再去问,行了吧?”
信池闭上眼,不知是在压火,还是组织语言。
半晌,他无奈道:“你问我保不保真——消息是宿冰给的,你自己判断。”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卫川孤坐在沙发里,皱紧了眉头。
宿冰是个逍遥派,鲜少掺和楼里纷争,和谁都能唠几句,也和谁都谈不上亲密,他没必要给信池递假消息,徐妄一定跟辟邪接触过,为什么?如果他在辟邪的事上撒谎,那天他们聊的内容,又有几成为真?
芜杂的信息让卫川有些坐立难安,他挨到红茶上桌,草草品上几口,便结账走人。
下班后,卫川买了几本刮刮乐,一路提回山中居。徐妄没在花园,他直接按响门铃,等对方一开门,拎着刮刮乐就往里进。
“我觉得你说得对,假设能一夜暴富,我就不用上那个AC班了。”卫川“噔噔噔”跃近沙发,掏出一本刮刮乐,“所以帮个忙,刮几百万大奖出来。”
徐妄抿起嘴:“你不觉得这种事,找麒麟更妥当吗?”
“大神请不动,请尊小的,有没有硬币?”
徐妄歪了歪头:“你觉得呢?”
“忘了你不出门,只能用电子货币,门禁卡试……哦你也没有。”
徐妄好像叹了口气,找来两支钢勺问:“这个行不行?”
卫川不挑,将刮刮乐摆上茶几,抓过勺子低头猛刮。徐妄拎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认真选一本,也卖力刮起来。
卫川迅速扫完两张,收益甚微,他活动起手腕,撇嘴抱怨:“是不是让沈东感染了,怎么这么倒霉?”
徐妄笑着摇头:“他可中过头奖。”
“我费这么大劲,万一最后本都保不住,说出去也太丢蛇了。要不我找辟邪聊聊,让他也给我个萝卜坑,到时候转手一卖,我至少二十年不用上班了。”
“他连自己的萝卜坑都没保住。”
“也是——”卫川思忖几秒,话锋一转道,“你说他费这么大劲,结果让沈东截胡了,竟然没想过后手?”
徐妄顿了顿,忽然道:“不一定没有。”
“哈?”
“他来过山中居。”
卫川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沈东住进来没多久吧……”徐妄皱眉回忆,“好像是桐柏山开业前。”
“他来干什么?”
“不确定,他去了21楼,我正陪涯先生下棋,就碰见了。他找我到天台聊1804室的事,问我隔壁突然住进来个人类,不觉得别扭吗。我知道沈东带着时核,怕节外生枝,所以搪塞过去了。”
“就聊这么几句,有必要去天台吗?”
徐妄一面刮一面答:“现在想想,他或许原本打算让龙九子帮忙,撵沈东出楼,毕竟也算沾亲带故,谁知撞上我,索性调整计划,直接从18楼入手。不过聊了几句,我都没什么回应,他大概放弃了吧——咦!”
话尾的惊叫激得卫川原地起跳,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徐妄举起刮刮乐,笑颜如花:“中了五块!”
“……这种事就不用这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