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席卷,沈东登时毛骨悚然。
所幸女娲开口解围:“没必要动怒。”
桌旁男孩儿忽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两尊大神都让你勾搭上了,不愧是时核容器。”
“颛顼,安静。”
黄帝似乎很不快,又似乎只是在维持纪律。
沈东沉默着,除了沉默,他不知道在三皇五帝面前还可以做什么。
但黄帝知道。
“送他回去。”
女娲摇摇头:“这孩子跟我说了对冲回溯的计划。”
“那不是这会儿该讨论的。”
“我认为正是时候。”人类之母平静、从容,同样不容置喙。
黄帝低头掐了把眉心,颛顼两手捂嘴,笑得活像震动手机成精。
女娲继续道:“你借回溯让诸神重拾力量,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你理应寻个合适的时机终止回溯。”
她的声音和其他神明不同,既非玉石相碰,也非洪荒长鸣,倒像一位慈母,坚韧而包容,让人不自觉想剖腹倾诉。
不过这对黄帝无效。
他一字一顿强调:“事分轻重缓急。如果没能跟烛阴达成一致便对冲回溯,时序碎裂、神力锐减,既要弥合人类社会的疮痍,还要应付烛阴及其拥趸,天下仍然无法太平。”
“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颛顼不嫌事大地“咦”了个长音。
“终止回溯,上策自然是杀了嘘,截断他对时序的供给。时序会在三年内慢慢枯竭,期间所有异类同步衰弱,而这段时间,你利用神迹俘获信众,哪怕诸神力量削减,也远胜精怪凶兽,足以平乱。”
“你不认可?”
“虽然唾弃,但我一直没有阻拦你。”
黄帝并不恼,只有些无奈地笑了。
女娲话锋一转:“对你而言,原本这孩子的计划是中策,如今变成了下策。”
“女娲,我们意见不同,也没到在一个人类跟前互相指责的地步。”
“你认为我在指责你?”
“你可以找个更合适的词。”
“嘿嘿——”颛顼笑得张牙舞爪,冲沈东猛使眼色,“过来坐,我有糖,这种人类始祖吵架的大场面,几辈子难有一次哦~”
黄帝、女娲双双侧目,颛顼活动嘴部,伏在桌上假装刚才都是幻觉。
沈东没动,心领神会地当那是幻觉。
女娲语调不变,继续道:“我无意让你难堪,但有些话不说明白,你总能以大局粉饰野心。烛阴苏醒后,你大概意识到,利用她的力量截断回溯是个好法子,才会和炎帝去找她。只要不摧毁时序,诸神——尤其是你,可以稳坐帝位,异类庇护所也将成为你治下看似自由的牢笼。”
“牢笼?”黄帝频频摇头,“无规矩不成方圆。异类作祟,连年搅起祸端,想要庇护人类,就必须有一套准则。”
“黄帝,人类诞生你我,不是为了另建一座阶级塔。”
“你永远是这样,几千年了,人类经历的一切还没让你明白吗?没有制度和约束,只会血流成河。”
“你是担心人类,还是担心蚩尤?”
突兀的转折让黄帝脸色微变,颛顼“噗嗤”一下乐出声:“被看穿咯~”
“颛顼,”黄帝厉声,“你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没问责不代表蒙在鼓里。”
“血口喷神,我什么都没干啊!”
“安静。”
颛顼扮个鬼脸,新拆一根棒棒糖送进嘴,权当堵发言欲望。
女娲并不想调和他们的关系,只道:“对冲回溯,需要三皇五帝共同布阵,必定消耗来之不易的力量,当初是你和炎帝联手封印蚩尤,一旦你们力量衰减,蚩尤很可能在旧部协助下冲破封印。烛阴不满我们,但蚩尤尤恨你和炎帝,这才是你迟迟不想跟这孩子同行的原因。”
黄帝沉默了,片刻后失笑:“封印没那么容易打破。”
“那你答应这孩子的请求吗?”
黄帝没答,他看着沈东,却是与女娲对话:“你指责我不关心人类,你呢?明知对冲回溯会让他粉身碎骨,你仍然选了这条道,却想尽办法先把我推向不义之地。”
女娲循着他视线也望过来,沈东便在两位神明的注视下,鼓足勇气开口:“我……”
“你说得对,”女娲截断了话头,“本该是神的职责,却强加在一个人类身上,我枉称人类之母。”
“我……”
沈东终于说出话来。
“我知道这件事很复杂,你们有你们的顾虑。”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大义、为了名声,还是为了地位。
“我想不到那么多。”
也不想去想。
“比起神灵鬼怪,人类渺小又脆弱。”
人类和异类,或许就像宠物和人类,顺时一切安好,不顺时总有上位者选择随手抛弃。
“我感谢诸神庇护人类。”
我请求你们想起神曾庇护人类。
“也感谢上天给我一个机会,可以结束这一切。”
如果袁归一和夏海棠是因果,我和徐妄大概也是,袁归一活了下来,而我得到了时核碎屑。什么是命数?我不懂,也没能力细究。
“烛阴真的是中策吗?如果祂愿意出手,现在是不是就不需要几位神明聚在一起商议?人类没有时间了,如果人类社会彻底崩溃,精怪异兽也好,神明也罢,都会陷入信众流失的危险,到那时,再多的谋划和布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在乎生死,不……我在乎,我也想活下去,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意当列车轨道上那个男人——恳求你们救救人类。”
一时四下寂静,颛顼拔出糖球,意味不明地叹息。
女娲开口:“三皇五帝不用尽数出动,我取补天石筑基,只需要五位神,黄帝,我与伏羲同意你旁观,留存力量,你找来炎帝和帝喾,尽快布阵。”
“等等……”颛顼眨巴两眼,“黄帝不参与,你、伏羲、炎帝、帝喾,还有一个谁?”
女娲不答。
颛顼尖锐爆鸣:“我不参加!”
窸窣之声乍起,不知何时,一条庞大得望不到首尾的巨蛇已横在颛顼身后,高空继而荡下宛如吐信般的“簌簌”闹响。颛顼僵了僵,缓缓将糖球送回嘴里。
“伏羲,你耍赖……”
女娲问黄帝:“如何?”
“……三天后。”
“明天。”
黄帝哭笑不得:“沈东,我小看你了。明天,布阵。”
话音刚落,云雾四散。
黄帝置身一处高楼办公室内,落地窗外夕阳斜射,橘红的大地火光、水浪、风沙、雷电肆虐不止。他疲乏地陷入旋转椅,仰头闭目凝神。
桌旁,夔趋近两步,道声“老师”,将一幅城市地图铺开。
黄帝没睁眼:“说。”
夔便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下三个叉:“根据之前嘘躲藏的地点,能看出他越来越向无人也无异类活动的区域转移,到我发现他时,他仍然没脱离这座城市,说明他没办法离时间序列太远,这种藏身点不多,加上肥【虫遺】跟他在一起,为了保存肥【虫遺】的力量,”她话头一顿,红笔点上某处矿区,“他们一定在这儿。”
“做得好。”
夔犹豫几秒,慎重开口:“老师,已经锁定嘘的下落,这次绝不会让他脱身,还要牺牲那个人类吗?”
黄帝撑开眼皮,双目精光暴涨。
“既然女娲要他死,我没理由拦着。解决嘘,同步借女娲的手粉碎时核碎屑,至少五百年内不会再生事端。”
“学生明白。”
“带上蓐收、祝融,秘密行事,不能让后土收到消息。”
“是。”
夔手动如风,收起地图大步离开。
对人类而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生命自诞生起,便逐步走向死亡;一具肉体凋零,又将尘归尘、土归土,融于自然,以另一种面貌循环流转。
对神灵鬼怪而言呢?
神固永生,死亡不过一场长眠,然而遗忘的力量无比强大,长眠后或许再无苏醒的可能,遑论以另一种面貌循环流转。
但徐妄知道,他一定会成功,回溯计划将带着他,以另一种面貌重生。
只是,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卫川。
晨曦未开,徐妄坐在床沿,看着床板上蜷缩的凶兽,抬手轻轻拭过他额角。卫川很警觉,奈何这一下来得突然,他没来及睁眼,已然坠入长梦。
徐妄锁住了他的时间。
随后,徐妄抖了抖昨晚找到的毯子,掸去尘埃盖在卫川身上,仔细将四角掖齐,又坐了许久,直到眼底烙下那张睡颜,才起身掀开挡门的印花棉布,迈入露水涔涔的天地。
日头已挣出山峦,挣出云层,像一粒饱满的白果,没多少热度,仿佛早八去操场打卡点完成露脸任务般,枯燥乏味、恹恹欲睡地悬在远天。
徐妄呼吸着干爽空气,打量起周遭一切事物,杂草、野花、乱树、顽石、废屋、铁皮象骨、遗落的蓝色衣架……
终于,他收回视线,开口问候。
“三位,来得巧,今天寒潮刚到,一会儿可能有日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