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这声招呼,秋风呼啸而来,多年前被填平而今坑洼崎岖的大道扬起飞沙,须臾聚作人形。夔仍是一袭绿裙,脚踏米白软皮短靴,透亮双眼满含怨愤,遥遥绕上徐妄。
大道向南,嶙峋山石下忽腾火光,半片崖壁被烧得焦黑,缓缓鼓出道长影。
祝融一面打理西服袖口,一面慢条斯理道:“你选了个好地方。”
——好在清净,绝不会滋扰人类。
漫山草木摇曳作响,数十乃至百公里外作物丰收的浓香席卷而来,渐次由虚向实,蛛网般结成蓐收肉身。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白衬衫套V领菱纹毛衣,右眼架着枚单片镜,银链垂至胸前,左耳则挂着条蛇形耳饰,气质微妙地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
——也好在,既迎合夔旱兽形态的力量,还正中丰收之神蓐收下怀。
徐妄神色不变,将视线投往朝阳,似乎当真想看日晕。
夔冷声问:“肥【虫遺】在哪儿?”
“走了。”
“你当我白痴啊?”
徐妄笑了笑,望着祝融道:“他跟阿信、跟你做交易,都是想拔除烙印,跟我也一样。回溯计划他没参与,你们何必费神干多余的活?”
祝融闻言皱眉:“你怎么解的印?”
“商业机密。”
蓐收出声波澜不惊:“请了哪路大仙帮忙?祝融的印你解不了。”
“商、业、机、密。”
“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夔抢下话头,身侧骤然腾起沙墙,好似展开一卷枯黄粗布,沙砾沿着布面急速回旋,卷成数道沙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徐妄!
可谁也没想到,徐妄不避不扛,只定定眺望远天,直到一柱飞沙贯穿右肩。血水喷溅,他闷哼着踉跄退了几步,目光仍落在夔视野之外。
这让夔莫名其妙,眼见后续沙柱即将命中胸膛,她闪身奔出,半路擒下沙柱,黄沙便在她掌心凝成柄长枪,直指徐妄咽喉。
“为什么不还手?”
仿佛喟叹般,徐妄应道:“日晕。”
“什么?”
“日晕出来了。”
夔先是茫然,继而下意识顺着徐妄视线看去。
天际一轮白日,白日旁不知何时挂了圈朦胧光环。那环并不夺目,却极分明,边缘如点墨上纸般晕开细细绒毛,仿佛日头在严寒里呼出口白气,又像将五色彩虹融合珠粉压成工艺朴野的镯子,脆弱却持久地悬于澄澈天幕之上。
神的眼球,夔无端萌生这样的念头。
下一秒,徐妄一把攥住枪头,夔只觉某种巨力撞进心口,凝神才发现自己回到了攻击前的位置,再看徐妄,哪还有他的身影!
“夔丫头,这么容易上当吗?”
蓐收顿觉好笑,扬手一握,不远处草木疯长,交织成巨网冲遁逃的神明压去。然而眨眼间,徐妄身形二度消失,几乎同时闪现到网后,不等蓐收反应,他第三次消失,再次现身时竟又离战局远了数十米,径向两柱高耸烟囱而去。
蓐收眉骨跳了跳:“时间点跃迁?”
祝融跟进几步,乜一眼散发着凶兽气味的老房:“他想引开我们。”
蓐收并不急,问夔:“你打算怎么做?”
见夔犹豫不决,祝融道:“无妨,肥【虫遺】不是此行目标。”
夔切齿道声“追”,一马当先赶往徐妄撤离的方向。蓐收与祝融目光相碰,前者耸耸肩,两位神便化为一金一赤两轮圣光,齐齐扑入矿区深处。
徐妄设法逃窜,对夔而言其实是好事。
她本就在想如何让他在蓐收、祝融手底下多活一段时间,以便保证回溯终止于诸神发力对冲的那一刻——这是老师的要求,他不能让三皇五帝意识到,那个人类连牺牲品都称不上。
虽说有些于心不忍,夔暗忖,但老师永远是对的。
削弱诸神力量,老师才能掌控全局,也才能用制度为天下谋太平。
与此同时,山中居1804室内,沈东立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袁归一,向闻人开口。
“闻姐,他就麻烦你了。”
“……放心。”
“他是道士,可能一时没法适应山中居,但他不是坏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大家动手。”
“我明白。”
似乎再无可说的,沈东静站片刻,到底转身走出卧室。闻人突兀叫住他,组织半晌语言,终究只憋出一句。
“我真后悔,跟你说什么最优解。”
沈东却笑了:“谢谢。”
谢谢你这么牵挂我,一个你漫长生命中短暂停留的、渺小的过客。
闻人欲言又止,别开视线不看他。
沈东便格外郑重道:“谢谢你和越哥这段时间一直在帮我。”
闻人摇头,俄而苦笑:“我应该替老哥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跟我说过,”沈东想起徐妄,像想起一把剜肉的刀,“但他从来都不够真诚。”
很久很久以前,徐妄说,真诚就是礼貌。
他从来都不够礼貌。
闻人沉默了,沈东稍稍颔首,大步离开。
乘电梯上顶楼,走进那间宽敞的会议室,女娲已经等候多时。见他来,她省去寒暄,脚下蒸腾起滚滚浓雾,将他带入神境。
大雾如昨日般弥漫,四野一片苍凉古老的白,沈东孤立其中,什么也看不清。
隔了约莫十来分钟,东方响起窸窣之声,庞大黑影隐约现于大雾,虽仍瞧不真切,但沈东固执地认为那是条难见头尾的巨蛇。
南方涌来稻谷芳香,混杂着似清冽又似醇厚的草木气息,是炎帝吗?沈东眯起两眼,尚未越过雾气发现什么,就被北方一阵古怪动静吸引了注意。
铃铛声、黏稠水声、骨骼摩擦的“咯咯”声、意味不明的嬉笑声……还有糖球被嚼碎的脆声,雾后活像聚着团海草,怪诞舞动,尽显颛顼荒唐顽劣的秉性。
南方钟鼓齐鸣,又闻禽类振翅长啼,一簇橙红火焰升空,雾后飞起双翼可遮日月的大鸟,绕着一尊玉立人影徘徊不去——帝喾也到了。
大雾愈加厚重,滚涌上泛,直至目不可及之处,忽而拨云见日,光华瓢泼,高天款款垂下张云絮组成的庞大脸孔,古拙如天地之本真,灵动似生命之本源。沈东仰头与女娲对视,在不见瞳仁的洁白眼眸中读出悲悯与肃穆,不由地握紧拳头。
她没开口,但他听见了问询。
准备好了吗?
恐慌侵蚀着理智,沈东知道自己正迈向死亡,即便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浑身上下仍无一处不颤栗生寒。
可他没有退路。
他咬牙点了点头。
云雾便化作大手抚上他胸膛,暖流越过皮肉,羊水般将心脏温柔抱住,他得以挣脱濒死的绝望,大口呼吸。
我与你同在。
与你同在。
同在……
沈东闭上眼,由一片白撞进另一片白,半空悬浮着一枚晶体,熠熠生辉,那是本不属于他,又与他同在二十多年的时核遗留的碎屑。他迈出几步,两手握住它贴往心口。
“结阵。”
女娲一声令下,五种迥然不同却和谐共生的力量霎时灌入沈东体内,他下意识挺直上身,核屑随即剧烈震动,仿佛烧红烙铁般滚烫灼人,他不敢松手,攥紧核屑用力一按。
“咚……咚……”
像是心跳,几秒不到,洪荒巨力喷薄而出!
古今万事万物争先恐后扑来,蜂拥入眼耳口鼻,又挤破全身毛孔遁逃,痛楚几何增长至顶峰,沈东忍不住惨叫,不忘竭尽全力将核屑牢牢压在怀里。
他感到身体正急速衰老,皮肉、脂肪、肌理尽数腐朽,仿佛最干涸燥热的沙砾被人形玻璃器皿禁锢,一旦玻璃碎裂,他便会溃散成万千枯黄粉尘,偏偏骨骼、血管、神经回到了最健康鲜活的岁月,它们不甘屈居于这副朽坏的肉身,蠢动着、挣扎着、想尽办法寻求养分。于是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沈东后脑到尾椎豁开一条裂缝,坚硬的骨骼、沸腾的血液、敏感柔韧的神经便破体闯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向万物奔去。
他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承载着痛苦与绝望动弹不得,一半托举着欢欣与希冀徜徉乾坤。
骨骼扎穿填满动物的原油罐,撬开新生儿头顶的棺材板,鲜血淹没结出硕果的草籽,浇灌腐烂生蛆的新婚眷侣,神经尚在疯跑,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热情地触摸迷失于盛唐闹市的上班族、滞留在焚烧炉内的麻衣祭司,乘着由大地砸往九霄的冰雹牵出盛夏骄阳,听春风拂栏的同时嗅瓜果芳香。
它们在所有时间点、时间切片、时间线间往来穿梭,万物因而被染上层层猩红,那红不断向内渗透、蚕食,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后,事与物、过去与未来轰然爆裂,血海咆哮翻涌,重重将沈东拍下万丈深渊!
他不断下坠,越过已然无法辨认年份的王朝,越过赤裸上身或下身却着西服或古裙的人们,越过枯萎的丰收农田,越过鲸群遨游的山间洼地,越过住满神灵鬼怪的山中居地基,也越过抱着襁褓里的他欢笑的父母奶奶……
掌心被核屑烧穿,赤红晶体飞出深渊,他看见了,四枚冉冉升起的时间序列。
他向它们伸手,焦黑的两个窟窿开始溃烂,灼痛遍及全身。
“轰——”
时序给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