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烈焰正中胸膛,徐妄撞上烟囱栽倒在地,无法抑制地呛出口黑血,却顾不上休息,反手拍响混凝土柱。地基层时间逆流,眨眼退成寥寥几根钢筋,由于无法承重,上半截瞬间坍塌,照着不远处的祝融劈头盖脸砸去!
祝融没动,烟囱倒至半路,“砰”一声化作漫天黄沙,扑簌簌落了满地。一条粗壮藤蔓斜刺里窜来,卷住徐妄腰身扬上半空,狠狠掼回地面。他痛得哀鸣,只觉浑身骨骼不是断了就是错位,半晌没能起身。
祝融叹口气,无意折磨他,抬手召出庞大火团,以泰山压顶之势盖向徐妄。
散落火星灼痛面门,徐妄失神地看着那片橙红,费劲动了动右手,断骨刺破手腕,鲜血汩汩外涌,他也叹了口气,不再反抗。
太累了,三百多年谈不上漫长,仍然足以令神人感到疲乏。
好在,就快结束了。
然而料想之中的剧痛并未抵达,电光石火间,十数名由水凝结的士兵杀到,十数柄斩马刀横扫,齐齐撑住下坠火团,怒吼着挑回空中!
下一秒,两条臂粗铁索破空掠过,直抽祝融胸膛。后者脸色一变,烈焰暴涨回防,就听天崩地裂的巨响,火焰、铁索通通崩散,大量水汽蒸腾蔓延,顷刻遮蔽了视野。
山间跃出一人,几个腾挪落在徐妄身侧。
“Kevin……”
“上次没照顾好你,”巫文凯铁青着脸,见徐妄浑身浴血,切齿承诺,“这次不会了。”
两名水兵试图搀起徐妄,他摇摇头,皱眉道:“我走不了,你别犯险。”
“少说屁话!”
巫文凯不理,跨前几步,身形就着漫天水雾膨胀,少顷已如山峦般巍峨雄壮。
意识到来者是谁,祝融两拳攥紧也要显出真身,却被蓐收一把按住。
“你伤没好全,我来。”
草木摇曳,迎风便长,迅速结成百米翠色巨龙,仰天咆哮出声。蓐收立在龙头,摘下单片镜的银链,甩手化作锐利长枪。
“无支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吼!”
猛兽獠牙外露,压根没打算搭话,舞动锁链奔进,一神一兽立时战作一团。
之前在水域,术器舍命拦下鬼车,祝融被迫以一敌二,自然讨不到什么好处,三方各自挂彩撤退。眼下祝融状态不佳,无支祁也好不到哪儿去,而蓐收的能力正适合以水流为踏板,既然他接下战局,祝融又不是非得找回场子的个性,便由他去了。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嘘。
一念及此,祝融绕过两尊巨兽,催动火焰将架着徐妄逃离的水兵烤得气化,朗声道:“嘘,你一意孤行挑起四海纷争,几次三番牵连挚友,与天下为敌,再这么下去,他们只会跟你一样万劫不复。你如果尚有良知,甘愿受死以偿还世人所受的苦,我许诺不动肥【虫遺】和无支祁!”
徐妄瘫坐在地,犹在不住咯血,不知是接受还是拒绝。
祝融摇摇头,烈焰拔地成龙,张口将徐妄吞入腹中!
就在这时,祝融身后劲风奇袭,他本能闪避,对方却似乎并不为了攻击,如离弦箭般与他擦肩而过,一头扎进猛火,强行捞出其中遍体鳞伤的神,旋即扬黄沙做盾,掩护身形向远山飞驰。
徐妄一睁眼,便看见满脸怒容的上古凶兽。
“……你……”
卫川肺都要气炸了:“闭嘴!给我下时间锁?你真他妈是好样的!”
好难得听他骂这种脏话,徐妄竟笑出了声:“我引他们过来不容易,你胡闹什么……”
“徐妄!”
“……”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不会,不会!”
卫川骇然惊醒,怔愣坐上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梦见了什么。
他梦见祝融来了,他不要命地从火海里抢出徐妄,使劲浑身解数逃离诸神之手。
这都是……梦?
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动,卫川整颗心提到嗓子眼,跌跌撞撞冲出门。矿区深处,原本高耸的两柱烟囱只剩一根,本该矗立另一根的地方此刻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参天,将半片天穹舔得猩红如血。
“不……不要……”
卫川呻吟着,拔足狂奔。
另一边,时序回应的那一刻,沈东便唤起回溯启动至今的时间光带,不顾躯体如何腐朽,强行集中注意力,用光带层层裹住核屑。核屑仍在上升,终于悬浮在四枚时序中央,光带化作锁链捆上时序,但听尖锐嗡鸣,时间忽而陷入静止。
沈东用尽全力拖拽锁链,随着时序反向转动,他成功开启了回溯逆转。
这是救下袁归一后,在女娲构建的、绝对孤立不被打扰的结界里,她教给他的法子。
说得更严谨些,是烛阴教给女娲,女娲再教给他的法子。
那时,他惊魂未定,被神经末梢残留的剧痛逼得抖如筛糠。
女娲说:“这是场考验。”
他不明白。
女娲继续道:“驱除海姜的毒并不难,我之所以以你为容器,是想确认在面临极致痛苦时,你能不能坚持初心。”
“……为什么?”
“以人类之躯催动时间之核的力量,这种痛苦远胜中毒,如果你挺不住,就没办法完成回溯逆转。”
沈东越发茫然:“回溯逆转,不是对冲吗?”
“对冲只能截断回溯,但灾祸的余韵不会消失,人类会被恐惧腐蚀,长久地陷入惊惶不安中。而逆转回溯,不仅能让所有神灵鬼怪退回回溯前的状态,还能抹除人类与回溯有关的所有记忆,包括痛苦,同时,只要逆转启动前还活着,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立刻恢复健康。”
“启动前还活着的意思是,已经死亡的,没办法救回来?”
女娲叹息:“这是一剂良药,但并非还魂丹。”
“可如果抹除了与回溯有关的记忆,又有熟人死亡,那……”
“遗忘。”女娲郑重道,“就像人类遗忘异类,人类也会彻底遗忘部分人类,无论朋友、恋人,还是亲属。”
沈东脑子里一团乱麻,却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他迟疑着开口:“为什么……现在才考验我?”
他不敢明说,自见面起,女娲就让他想起母亲,想起在另一条时间线被爱滋养的半生,他不愿打破她在心中的形象,也就不敢深思一件事——
如果女娲心系人类,又手握良药,早该设法终结回溯,然而,只有穷奇攻击学校,才会牵连袁归一,只有夏海棠趁乱向袁归一下毒,才有所谓的考验。穷奇和夏海棠背后,究竟有没有推手?
女娲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你让鼓找我,对吗?”
“是。”
“鼓求见我之前,联络过烛阴。”
沈东半张着嘴,脑子里两团乱麻。
“你应当听说过烛阴的性子,她行事不分善恶,全凭好恶,而你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女娲说,身为时间主宰,烛阴对于一个能挣脱线性时间的人类充满好奇,通完亲子电话后,她回到过去,将女娲长居的城市拽入永夜,逼得女娲暂缓与黄帝的会面,联合伏羲出手镇压。
万万没想到,烛阴会在那时提及沈东。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想看看吗,渺小的人类如何扰乱黄帝所有筹谋’,”女娲失笑,“这是她的原话,逆转回溯的法子,也是她告诉我的。黄帝需要回溯,你如果能成功开启逆转,就能让回溯失去一切效用,所以这件事除了你、我、烛阴,绝不能让第四者知道。”
为了不令黄帝起疑,女娲被迫放下那座城,佯装谈判破裂,让早就有心会见烛阴的炎黄二帝与她接触,并千里迢迢赶来山中居,正巧碰上袁归一中毒,遂顺势对沈东进行考验。
沈东挠了挠头,试图将乱麻理顺。
“我该怎么做?”
“我会劝说黄帝开启对冲,你要在神力入体时,为时核碎屑附上带有时间之力的人类鲜血,截取回溯至今的时间片段,灌入核屑形成链路,衔接时间序列,让时序反向转动,将血线泼洒向万物。但我有责任告诉你,这很痛苦,你会被逆流溶解,却必须维持清醒直到逆转完成。”
女娲问,你愿意吗。
我没有选择。
沈东重重点头。
现在,他在黄帝的局里,与女娲联手,为黄帝做了个局。
随着时序反转,赤红核屑喷出无数血丝,沈东看着它们融于万物,撕扯出一片片或金黄或亮白的、玻璃渣般的东西,他知道,那是神灵鬼怪的力量,以及人类的记忆。
他终于跌到深渊底部,在无边黑暗里体味着皮肉消融、骨骼碎裂的剧痛,一粒眼球失去依傍,挂着复杂神经脱落,他于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正在坍塌的自己,像被猛火炙烤的蜡烛,也像浸泡在强酸里的肉块,总之不像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不觉得恐惧,反倒有些安心。
第二粒眼球脱落,沈东垮塌成一地稠血,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
“人类,还有意识吗?”
极远的远处,时序还在反转,血线还在飞扬。
远处,黑暗里豁开一双巨眼,盈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