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滩烂肉稠血无法回答,但某粒眼珠短暂而轻微地——滚出去寸余。
“能坚持到现在,是你天赋异禀,还是嘘那小子的时核余韵太强?”
那声音像在问话,又像在自语。
“或许……”
不知想到什么,那声音忽然嗤笑。
“在这儿留了一招,就这么笃定我期待黄帝吃瘪?算了,人类挑战黄帝权威的戏码的确好看。”
眼珠停止动弹,血水渐次蒸发。
“权当付门票,我再送你一程。但人类不该掌握这种力量,核屑我就拿走了。”
时间主宰合上双眼,黑夜吞没世界,烂肉稠血竟开始重新塑形……
矿区的天,一同暗了。
然而十几分钟前,这里火海翻腾,亮得不辨东西。
巫文凯遍体鳞伤,四肢被荆棘反绑,后背压着沙砾凝成的庞大山丘,他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冲某个方向嘶吼。不远处,蓐收不住咳喘,两臂、腰背均让铁索抽出血痕,所幸伤得不重。夔反倒耗尽了力气,脸色煞白地倚着山壁,无支祁为夺下徐妄以命相搏,她实在有些无法招架。
祝融负手立在熊熊烈焰之中,注视着被火舌抛上高空的白影,那具肉身早已承受不住炙烤,皮肤寸寸龟裂,缝隙内又有火苗蹿出,整副躯体正在高温下分崩离析。
卫川到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更不知该喊什么。
他看见徐妄竭力投来一瞥,像在告别,像在安抚,紧接着,那双一贯从容深邃的眸子骤然爆裂,火光喷涌而出,肉身连带元神同时崩散!
不……
卫川身体快过大脑,塌成黄沙钻入地底,避过两神一兽的视线,径直奔进大火。但闻“隆隆”轰响,地动山摇,硕大无朋的蛇头破开地面探出,一口咬住仅存的半缕元神,焦黄沙石化作暴雨倾盆而下,霎时令四野晦暗无光。
卫川顾不上其他,腾身飞向九霄。
仿佛无头苍蝇般,他全凭本能捡了个方向,拼尽全力逃窜,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带徐妄离开这儿,离开所有该死的纷扰纠葛。
他不知道祝融他们追没追来,也不去想被追上的后果,甚至摸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徐妄元神被毁,即便留下这绺神识,又能怎么样?可他就是这么做了,抛开一切,像孩童从家的废墟里扒回烧化的糖,连带锡纸珍重地送进嘴里。
飞过矿区,飞过莽莽山林,他蓦地看见一道高挑人影。那人黑发、黑衣、黑裤,面上古井无波,向他摊开右手,掌心是枚赤红晶体。
鬼使神差的,卫川抻爪抓过晶体。
下一秒,古兽身形凭空消失。
“去其他时间线躲躲吧,”烛阴背起手,优哉游哉漫步林间,“没有鲜花礼物就下场,太遗憾了,对吧嘘。”
十几分钟后,烛阴睁开双眼,黑夜尽退,白昼泼天。
塑形完成的肉身难以控制,沈东两腿一软,仰面倒进女娲怀抱,彻底昏死过去。此时,人类满头华发、容颜苍老,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仿佛已至耄耋。女娲皱着眉,轻抚沈东额角,一面替他拭去汗水,一面十足诧异。
活下来了?为什么……
黄帝快步抢来,几乎控制不住仪态,先瞧一眼沈东,而后视线直刺女娲:“你骗我?”
女娲揽着沈东回望:“你也骗了我们,既然已经派人杀嘘,为什么不说?”
一听这话,颛顼急了:“黄帝,你太不地道了!我所有力量都耗在对冲上,你倒乐得逍遥!”
帝喾疲乏地插话:“我也……不对,不是力量消耗,我没感觉时序断裂……力量、力量消失了。”
炎帝愕然:“对冲没有完成,即使杀了嘘,也不该是这种感觉。”
黄帝冷哼出声:“当然了,这个人类根本没在对冲。女娲,你到底让他干了什么?”
“逆转回溯,”女娲答得坦然,“让天下回到最初的模样。如今大局已成,嘘死了,核屑也失去效用,你要的太平这不就来了?”
黄帝震怒,神境摇摇欲坠。
伏羲长身拢住女娲,自高天坠下浑厚如闷雷的问话:“现在大家都累得不轻,要动手吗?”
黄帝万般痛惜道:“这就是你的选择?为了人类,弃深受遗忘侵蚀的异类于不顾,为了一时安宁,无视此后长久的和平宁静?”
女娲开口,掷地有声:“我的职责,本就只有‘庇护人类’。”
颛顼仰天哀嚎:“我的力量,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力量啊——”
帝喾颓然摇头:“费尽心机、兜兜转转,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炎帝不语,兀自神色复杂地盯着黄帝。
谁料黄帝竟笑了:“好……好,你的职责,我们大可看看,往后百年人类社会是盛是衰!”说罢拂袖转身,率先离开神境。
颛顼咒骂:“死老头,这就算了?我连个屁都没捞着,女娲、伏羲,我跟你们没完!”
到底力量消耗过度,颛顼也只能撂下狠话,退出神境养精蓄锐。
帝喾幽怨扫两眼女娲:“你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我已经够衰弱了,让黄帝找别人布阵不行吗?早知如此,我安生管好治下那一亩三分地就是了。哎……算了,算了算了。”
他懊丧地摇摆两手,乘上凤凰扬长而去。
炎帝则行到女娲身前,仔细打量一番沈东,问:“他能活下来,也是你的安排?”
“不。”
炎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走,女娲反问:“黄帝拉你入局,不过是多颗棋子,你不介意?”
“想让子民免除饥饿与疾病的困扰,就得以身试百草,想让天下永久太平,就得有可走的棋。我认可他的理念,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结局终究是好的,治世不能靠慈善。”
“治世也不能靠私欲。”
“谁也说服不了谁。”炎帝耸肩,“黄帝的局破了,你惹恼五帝,这么看来,倒是嘘或许达成了目标。”
“嘘?”
“哦,一个猜想而已,不重要。”
撂下话,炎帝便散于浓雾。
待得神境陷入寂寥,女娲问伏羲:“你怎么看?”
“嘘联络过烛阴?”
“不可能。”
“没有头绪,回去吧。”
“嗯。”
大雾漫灌,俄而归于黑暗。
灾祸退去了,神灵鬼怪在短暂狂欢后,咬牙切齿再次蛰伏,人们游荡于仿佛从未被摧毁的城市、乡镇、村落乃至山林中,茫然无措,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又不知忘记了什么。
半大孩童翻上田坎,撒开脚丫奔跑、跳跃。
爱侣各自踱出高楼,隔着街道遥遥相望。
老人从公园僻静角落醒来,一巴掌打死叮咬胳膊的蚊虫。
学校里,老师抬腕看表,几秒困惑后,朗声冲校园各处的学生喊:“上课时间,都在外面干什么?!”
一家烘焙店的卷闸门“哗啦啦”被推高,小艾探出头四下张望,一名食客迎上来问:“老板,这几天怎么没开门?”
“啊……家里有点事。”她挂起笑脸,“今天出了新品哦,要不要试试?”
“那感情好啊,尝鲜打个折吧。”
“小本生意,九折!”
男人搂着呼呼大睡的孩子,反复端详只有两人的全家福,歪着头回忆当初为什么和妻子分开,想着想着,孩子迷迷瞪瞪喊饿,他便将疑虑抛诸脑后。
大概是合不来吧。
身穿长裙的女郎坐在商场角落,和一具木雕玩偶对视,那玩偶相貌普通,穿着衬衫长裤,如果不是只有巴掌大,活像个便宜男友。
我买过这种玩具吗?她绞尽脑汁,突然接到好友来电,约她晚上吃饭,她站起身,一面答应,一面提起玩偶胳膊,晃动着走向OL风女装店。
县城一幢民房,丈夫调着电视频道,不忘嚷嚷:“孩儿他妈,啥时候吃饭?”
“瞎叫唤什么,我怎么就成孩儿他妈了?”
“咦……嗐,结婚二十年,也该有个娃了吧。”
“老不正经!”
写字楼的文员毛骨悚然,踉踉跄跄冲进老板办公室。
“刘总,咱一直没报法人,这不行啊!”
“啊?我肏……咳咳,法人,我想想……我联络一下我老舅。”
“法人和老板可以是一个人。”
“屁话,我不知道吗?让你报谁你报谁!”
社会重新运转,被抛却的记忆如同被抛却的信仰,浪潮般远离了人类。
除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由于逆转时身处神境,沈东保留了所有记忆,但深度卷入时间长河加上舍命催动时间之力,导致肉身无法承担、极速衰老,女娲说,他可能只剩不到五年寿命。沈东很快接受了现实,但他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继续住在山中居,并换房到1805室。
山中居不归女娲管辖,她没法做主,倒是后土让信池来打听理由。
沈东裹着毯子御寒,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纸:“我想记录下所有神怪的故事,再传递出去。”
见信池怔愣,他咧嘴笑了:“我会想尽办法,让人类记住你们。”
人类的力量可以对冲人类的遗忘,这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尚未完成的任务。
“你一个人……”信池不想泼冷水,却忍不住提醒。
“我的力量有限,好在有两个不赖的帮手。”
“谁?”
“周静怡,胡家耀,我跟她们说了,她们可兴奋了,吵着要成立什么神怪专办事务处。”顿了顿,他郑重道,“一定,一定会让人类记住你们。”
哥……这是你想要的吗?
信池恍惚地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向苍老的人类点头。
“多谢。”
【正文完】
【番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