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奖啊，”徐妄好珍惜地将刮刮乐放下，“刮到一百二十次五块，你就回本了。”
卫川掐了把眉心，又听徐妄问：“他没跟你说过吗？”
“说什么？”
“他来山中居的事。”
卫川答得坦然：“我跟他也没那么熟，偶然见面，偶然聊到了萝卜坑。”
徐妄点点头，翻下一页，似乎并不关心辟邪：“陶晨盯上沈东，可能也有这层关系。不过影响不大，18楼住谁，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刮得格外认真，一中奖就举起来炫耀，算着还差多少能让卫川回本。卫川拿勺子轻敲刮刮乐，视线在他身上一锁再锁，终究没看出什么。
这套说辞称得上滴水不漏，但卫川总觉得别扭。
如果辟邪当真想借龙九子的手抢回公寓，他早该来山中居，不会熬到卫川见过他之后。
可卫川不敢百分百肯定这个思路的正确性，一来，变数太多，辟邪或许被其他事耽搁了，或许想要避开议会日；二来，辟邪也没理由送沈东进来，退一万步，即使徐妄在撒谎，时核能够被剥离人体，也跟辟邪毫无关系。
辟邪是神兽，不是送子观音，何苦为徐妄重塑元神铺路？
哪怕时核归位，徐妄也冲不破三皇五帝设下的封印，于辟邪而言，这买卖稳赔不赚。
更重要的是，假设辟邪和徐妄有牵连，那么徐妄一早就知道卫川在查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应……等等，卫川太阳穴一跳，凉意疾蹿背心。徐妄并不是全无反应，他插手过傩神的事，放任肥遗在山中居住了很长时间。
想到这儿，卫川又摇头。
说不通——徐妄陪他分析傩神的行为模式，替他讨来疏属镯，都是在协助他应付来犯者，之后发生的事在他预料外，显然也超出了徐妄的控制，再怎么想，这个局不可能跟徐妄有关。
越琢磨越乱，卫川烦躁地哼了一声。
徐妄抬头看他，安抚道：“这么刮着挺解压的，没刮中也有别的收获么。”
“一夜暴富最解压。”卫川顺嘴答，趴在茶几上转动勺子，“问个问题，你想没想过离开山中居？”
“不是想过，是想。但也只能想想了。”
“你跟他们服个软不行吗？”
徐妄端起刮刮乐，将碎屑倒进垃圾桶：“我没错，为什么要服软？”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
徐妄笑了：”对的，就该是对的。”
那一瞬间，卫川忽然觉得，可能把徐妄按在天谴的雷霆之下，他也不会选择低头。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犟。”
“现在知道……咦！”
“又中了五块？”
“中了三千。”
“哈？！”卫川扑过去核实，感慨万千，“还得是神啊！”
可惜那一晚，他俩刮到腱鞘炎发作，最大的奖也只有三千。所幸买刮刮乐的本赚回来了，否则卫川既没套出话，还砸进去大几百，肠子都能悔青。
第二天正逢周六，卫川在午饭前找了趟宿冰，称之前调查的快递员有了结果，特地来道谢，请宿冰吃日料外送，又借口追踪风生兽，想看那一周的监控。宿冰爱莫能助，表示监控最多保存30天，时隔太久，已经被覆盖了。
卫川好头疼，拐着弯聊了半晌，才确定他找辟邪那天的半夜，辟邪的确来过山中居。但宿冰只记得辟邪和徐妄前后脚去了天台，至于去没去过21楼，他不敢保证。
徐妄的回答，天衣无缝。
一面琢磨下一步从哪儿入手，卫川一面乘电梯回18楼，刚进走廊，就见一条人高马大的影子盖在家门口。
“秦老师？”
秦越松开密码盘，问得自然：“去哪儿了？”
“下楼吃饭，贵客何事指教？”
秦越扬起一手，食指中指夹了张纸片：“傩神，阿妄让我陪你。”
卫川反身按亮电梯下行键：“走。”
徐妄一贯善于在能力范围内将事情安排妥当，竟提前找巫文凯借了他的川崎Z900，秦越有驾照，负责骑，卫川有胆量，负责坐，只是扣好头盔爬上那辆黑亮的摩托时，卫川还是问了个问题。
“秦老师，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十年前。”
“……平时没见你骑过？”
“没车。”
“那你考……靠！”
后话被骤然启动的摩托扼杀，卫川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上秦越腰，死死揪住他衬衫下摆。川崎Z900甩出停车位，径向目的地飞驰而去。
如果风力没这么强，卫川觉得，他应该能听见秦越压低的笑声。
一个多钟头后，摩托在别墅区外围大门前刹停，卫川摘下头盔，捋了把汗湿的黑发，一面揉着被眼镜腿夹疼的耳朵，一面打量巍峨肃穆的钢铁门闸。安保亭里有道影子晃了晃，推开门向他们投来询问的目光。
卫川拍拍秦越肩膀，刚想问怎么进，后者已经一拧油门，带着全无准备的他窜离原地。
尖叫被尊严按回肚子，卫川手忙脚乱，没时间戴头盔，急得狂锤秦越肩膀：“等等！去哪儿？！你这个司机，我要差评投诉！”
秦越没答，风驰电掣杀进条小路，绕到卫川完全丧失方向感，才堪堪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脚挺稳。
卫川翻身下地，抱着头盔连退数步，终于压下心跳，指着秦越怒喷：“惜字如金，你富甲天下了啊！”
秦越将脱下的头盔挂上车把，跨在摩托上面无表情地解释：“大门进不去。”
“那你在那儿停什么？！”
“让你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怕你不信。”
卫川差点背过气去，头盔直飞秦越面门，被对方轻松接住。秦越收好两个盔，打理着被卫川抓皱的衬衫，难得撂了段长句。
“阿妄说得从森林公园进去，上松林山，才能看见目标。”
卫川扶起下滑的眼镜，话锋急转问：“你戴衬衫夹了？”
“嗯？”
“我这么用力，”想到秦越大腿上箍着两条黑色腿环，卫川的嘴一通蠕动，竭尽全力憋住笑，“下摆都没脱离裤腰。”
秦越脸色变了变。
卫川一马当先奔入山道。
按徐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消息，他俩由侧门进入景区，在松林山腰转道，扎进密林跋涉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一处山崖。俯瞰崖下，便见一幢红砖平顶的气派豪宅，宅邸掩映于葱茏植被间，坐北朝南，背山环水，位置相当妙。
秦越说，别墅主人姓况，省富豪榜上常年位列前五，别看宅子恢弘至此，对主人家而言不过避暑的度假屋，只每年盛夏回来小住两三月。
又据小道消息称，近几年况家屡遭变故，不止生意出了问题，况先生母亲、儿子接连过世，况夫人更因伤心过度患上了癔症。一个月前，况夫人持刀袭击况先生，险些酿出大祸。半月后，养好伤的况先生邀高人做法，请来三尊神像镇宅。
不用想，就是强良、伯奇、委随三位傩神！
没人知道况先生为什么信仰这么小众的神明，只知道神像入宅后，况家的霉运明显在消退，况夫人的病情也一夜好转。
这对况家或许是好事，对卫川却恰恰相反。
雕像、丹青等可供供奉的物件，与山中居类似，都能为神灵鬼怪提供住处，虽说地方狭小，但一旦入住，一受香火、二纳信仰，日子也算滋润，如无必要，傩神不会离开别墅，卫川又不能当着人类的面，私闯民宅跟傩神开战。
秦越两手环抱，靠着一株参天古树开口：“怎么办？”
“现在都秋天了，况家人还没走？”
“天气很热。”
“你穿得挺严实，跟养蛆似的。”
秦越皱眉：“闹什么脾气？”
卫川低头踢石子：“对不起，心烦。”
“最好的办法，等。”
“我等不了，看着他们就在眼皮子底下却不能动手，我——”卫川掐紧眉心，压下拔高的音量，“憋屈。”
秦越没说话，显然打定主意让卫川选择：是想通了先离开，还是想办法逼出傩神。
卫川知道他的性子，不会轻易做决定，他做过一次决定，害了他最好的兄弟。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䲹（pí）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山䍃】（yáo）崖。钦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jùn）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
又《山海经·海外北经》称：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䏿（qǐ）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两千多年前，秦越不知为何撺掇古亦然诛杀葆江，黄帝降下惩罚，两个庇护一方的神明沦落成祸世凶兽。虽然古亦然凭着烛阴之子的身份，仍能住上28楼之高，但连累他失去神位这事，至今是秦越心头大结。
想到这儿，卫川叹出口气，视线一扫远处，突然皱起眉来：“他怎么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