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明晃晃的,将大却不算密集的李子园照出一片片空白。卫川压低喷药管,扶稳滑往一侧的草帽,眯起眼越过山峦远眺,瞧不见花场,便继续机械地将药剂喷向枝丫。
正月的太阳没多少温度,加之喷药轻松过剪枝,卫川不觉得热,可山里紫外线强得过分,冰凉地刺透皮肤,惹得他总觉后颈、手背等裸露皮肤毛刺刺的。
忙到下午,他就着保温瓶吨了几口温水,收拾农具上木郎叔家交差。两口子都去了花场,却特意给他留一桌饭菜,他不吃,夜里那头散了,不知要被敲开家门絮叨到几时,只得一面苦笑,一面盛情难却。
吃过饭,洗净碗筷,卫川捋高袖子,替全屋来了个大扫除,卧室没进,毕竟不大礼貌。
等一切收拾妥当,又喂了木楼旁的猪,给走地鸡洒两把苞米碎,日头已跌到西面山巅。他关好木郎叔家大门,没落锁。努托寨巴掌大,都是熟面孔,闹不出偷盗的事,他那幢老屋也从来不锁,偶尔还会被邻居家的土狗溜进去,啃掉一截腌猪肉。
回家路上,夕照烧红半边天,似乎能听见山那边苗家人嘹亮的欢歌,仔细侧耳再听,又朦胧得遮了层膜。
卫川并不当真不感兴趣,但以非旅客的身份,背着红梅的期许闯进属于苗寨的繁荣里,这种联结太过紧密,像拿绣线把他拴在这片土地上,当然能挣脱,却毁了一卷精美背扇,他做不到,索性从源头解决问题。
走到寨尾时,天还没黑,卫川老远就瞧见侧面窗户大开,他愣了愣,回忆上午出门前的动线,确定自己关好了门窗。窗户向外开,八级风也吹不出这个效果,他心头一跳,没等不祥感漫上心口,拔腿冲了过去。
门果然虚掩着。
再往里进,一地狼藉。
木屋本就不大,家具一手数得全,但到处堆放着他闲笔描的人物小像、山水小作,还有交好的寨民送的肉干、辣椒、扎染布、酸泡菜、陶罐、陶埙、泥偶,以及七七八八的物件,此刻所有东西——包括收在柜子里的衣裤、被褥——无一例外被掼在地上,要么满是泥印,要么四分五裂,墙角蓄水缸和米瓮也烂了,清水混足粮食淌了一天,泡软的画纸东一片西一坨,景象堪比城市污水管道爆炸。
唯一还算干净的桌上摊着张纸,歪歪扭扭拿鸡血写着四个大字:滚出努托。
难看,但苍劲有力。
活像泄愤。
卫川僵了不到半秒,第一时间寻找八角瓶,桌上没有,床脚没有,柜里没有,半截水缸里也没有……他心跳如擂鼓,踉跄扑向窗户,往下一看,草丛里闪烁着四五瓣光点。
瓶子碎了。
嗡鸣贯通大脑,卫川不知道自己怎么跌出房门、冲向草堆,回过神时,他跪在那儿,攥着连接瓶盖的最大一块碎片,费了不少功夫,才让积攒已久的浊气从喉口滚出来,砸进红霞泼洒的光影里。
“咚咚……咚咚……”
心跳稳定而迅猛地跳动,将血液连同愤怒泵入百骸。
玻璃划开掌心,渗出皮肉的不是鲜血,是一捧金黄细沙。
下一秒,力量自卫川膝下爆裂,狂奔向四面八方,所到之处万物委顿,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黑化,最终散做漫天飞灰。家畜此起彼伏地哀嚎,奋力冲撞圈舍,试图逃离无法对抗的死亡,可当栅栏因失去最后一点水分全面崩溃,它们也被大旱兜头罩住。
焦黄的圆无休止扩张,要不了多久就足以毁掉整个寨子,继而吞没大片山林。
就在这时,努托北面山峦上一株古枫骤然脉动,澄净甘洌的力量如涌泉喷出地心,贴地飞速生长,眨眼间反吞凶兆,将卫川彻底释放的妖力压回原点!
奈何寨民信奉的小神终究不够强大,而况神明自己都失去了塑形的能耐。两股巨力拉扯片刻,大旱得胜,第一时间扑往古枫。
这一切卫川并不清楚,他仿佛在明亮的霞光中坠入无边黑暗,意识早已脱离肉身,甚而脱离这条时间线。他被回忆困住了,脑海里翻腾着无数影像,他再一次经历眼见烈火撕裂徐妄肉身的绝望、从祝融手下抢回神识的戚惶,以及将时核碎屑捏进爪心时、微弱又坚实的希冀。
现在希冀破灭,他重拾戚惶与绝望,被它们纠缠得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俗世衰亡。
古枫爆出人耳难闻的尖啸,山林间鸟兽虫鱼竞相奔逃,忽然,某种古怪的触感压上卫川肩头,像有谁抓住了肩膀。
他惊骇回头,周遭没有第二个人。
触感却越发清晰,一路滑到腕上,轻轻拍了拍。
“!”
卫川腾起身,终于察觉情绪波动过大,忙不迭收拢力量,堪堪保住半株古枫。
“徐妄?”
没有回应。
他松开挂满沙土的玻璃,踉跄两步,又喊:“混蛋,回答我!”
仍然没有回应。
心口蓦地传来灼痛,他仓促抽出核屑,本能掖在手里,眼前立时花了花,缓缓浮出道模糊的影子。
虚影看不真切,但那张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孔提醒卫川——
他们已经三百多年未见。
“徐妄……”
日月山神人笑了,熟悉的无奈和疏懒,还有些歉疚与思念。
卫川想拉住他,于是松手迈进,谁知脱离核屑的力量,虚影竟再次消失无踪。他惊慌失措,重新握紧晶体,愕然地问为什么。
气流波动,徐妄摇了摇头:“被强行唤醒,维持不了实体。”
声音比影像更缥缈。
“我得抓着核屑才能看见你?”
“那是我力量的源头,可以提供联结。”
“行。”
徐妄皱起眉:“你会受伤。”
晶体不断发烫,将皮肉烧出焦臭,但卫川不肯放开,僵硬的手指活像粘在核屑上。
他歪头,几近愤懑道:“该你想办法了。”
三百多年,该你来解决困境了。
徐妄欲言又止,半晌叹出口气:“没有寄宿体,我很快会睡过去……有什么能用的吗?”
“有。”卫川补充,“努托寨信仰神树,会用枫树枝雕刻神像。”
“……我现在没办法强占其他神明的塑像。”
卫川躁意上脑:“那你还能住在哪儿,腌猪肉里吗?”
“……”
“……”
十几秒寂静过去,徐妄低下头,凭着求生欲疯狂扫描屋内杂物。卫川险些被他气笑,怎么睡上几百年,像把脑子睡死了?
“喂,其他材质的塑像能不能行?”
“应该可以?”
“你再用一次疑问句试试。”
徐妄乖巧:“应该可以。”
卫川一手掐着核屑,另一手翻掌蓄力,恶作剧般笑出声。
夜色镀满穹隆时,庆典圆满结束,篝火熄灭,烟尘裹挟喜悦扬上高天,人们则披着欢笑流向各个寨子,将仿佛陷入沉睡的大山唤醒。
杨庆落在最后,避开所有人,扛着几面精美背扇。那是苗家特殊的织物,也叫背儿扇,作用类似襁褓,单件就结合了五六种工艺,纹样秀丽,图腾各异,多是龙凤呈祥或百花献瑞。每年跳花场期间,寨里的单身男子会将珍藏背扇带入庆典,展示经济实力,同时向心仪的单身女子求爱。
杨庆在背扇上花了很多心思,为的就是同红梅定情。
“阿庆!”
银耳环叫嚷着巡回来,被随行疤下巴扇了一掌。后者冲山道尽头没走远的人群努努嘴,挤眉弄眼示意前者小点声。
杨庆没接话,兀自扛着背扇迈步。
银耳环挠挠手心,贴到他身侧道:“红妹没眼光,十里八乡哪还有比你更好的男人?”
疤下巴顺势帮腔:“就是。努托没有好女人,其他寨子又不是没有,我看今天好几个妹儿相上你了,一个没看中?”
杨庆仍不说话。
银耳环组织不出更有力的宽慰,干瘪地嘟囔:“为个女人,不值当。”
疤下巴拽住杨庆,笃定道:“我早说过,红妹让那个外乡人下了迷魂药,你一颗心给她,她半点不要,谁知道是不是跟那个外乡人干了什么,良心全喂狗吃了!”
杨庆斜疤下巴一眼:“管好你的嘴。”
疤下巴不忿:“我这不是替你不甘心?”
银耳环忙打圆场:“阿庆,红妹漂亮归漂亮,总有比她更漂亮的,犯不着嘛。”
杨庆愤愤翻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疤下巴差点抠破头皮,连连拿手背拍手心:“你认准了红妹不是?”
杨庆讲:“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女人。”
疤下巴不同意:“不就是漂亮?”
银耳环插话:“能干,敞亮,有主见,爽利得很。”
疤下巴怒了:“你到底哪头的?!”
银耳环被吼得缩脖子,嘀咕:“实话么……可惜眼光不太好,那外乡人哪里比得上阿庆?看着就不像踏实人。我听说外乡人最爱骗女人,会拐去城里卖掉。”
疤下巴“啧”一声:“你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依我看,女人天生分不清好赖。要是今年阿庆还相不上,我表妹不错的,水灵孝顺,才十六,我来说个媒,风风光光娶进门。阿庆,你觉得怎么样?”
问话时,疤下巴和银耳环都走在杨庆前面,疤下巴不得不回头去瞧好兄弟。
坠着星子的浓夜泼向大地,他便借着那点光,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