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扇散落一地，杨庆立在山道上，一动不动。
不单四肢不动，连同眼珠、鼻翼、嘴，全都一动不动，他像条僵死的蛇，直挺挺竖在那儿，漆黑瞳孔仿佛凿子敲出的两粒窟窿，不带半点情绪地“盯”着两个好兄弟。
这模样已经够古怪，但真正掐住疤下巴和银耳环声带的，是别的东西……
杨庆肩头靠近左颈的位置，不知何时趴了团异物，通体焦黄，表面粗粝，活像条放大数倍的水蛭，臃肿而丑陋。那水蛭牢牢吸附在皮肉上，似乎在呼吸，胖大躯体不断起伏，俄而，两侧竟抻出两根同样肥壮的触手，拉扯住杨庆脖子，将他半张脸拽得扭曲变形。
可即使如此，杨庆仍旧一动不动！
“咕……”
银耳环咽下口唾沫，没等反应，那水蛭忽然抬头，光秃秃的脸孔豁开道狰狞裂口，冲两人惨然一笑。
“……妈、妈的！”
疤下巴骂个脏，抄起路边树枝，一面怒斥“什么鬼东西”，一面大步抢近，想把那水蛭从杨庆颈边挑开。
谁料树枝还没碰到怪物，疤下巴身形一震，猛地两手掐住咽喉，脸色瞬间煞白。他似乎承受着某种剧烈痛苦，大张的嘴里挤不出半句话，只有拉风箱般诡异的喘鸣，几秒不到，他便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呛出股涎液昏死过去。
银耳环抖如筛糠，连喊两声疤下巴，又喊杨庆，谁也没回他。
他在逃命和救兄弟间天人交战，终究是仗义占了上风，龇牙咧嘴嚷个无意义的单音，哭嚎着跑出两步，捡起疤下巴脱手的树枝就要干架。
狂风呼啸，平地飞沙，旋作焦黄大蟒重重撞上银耳环胸口，将他搡出去四五米远。他呻吟着撑起上身，眼见巨蟒杀到跟前，獠牙锃亮淬光，照着头颅就咬！
这下银耳环是真吓懵了，两眼一翻倒回地上，抽搐几许再无动静。
巨蟒歪头看看银耳环，吐着蛇信坍塌消散，黑暗里这才踱出道长影，慢悠悠“啧”了一声。
“这就晕了？这么不经吓。”
趴在杨庆肩头的胖水蛭蠕动了几下，尾部再抻出两条触手，费劲站起来，原来是个人形沙偶。
长影——除了卫川还能是谁——伸脚踢踢疤下巴，不见反应，皱眉问：“你干什么了？”
“暂停了他颈动脉窦的时间。”
沙偶活动着四肢，在前两条触手上“噗噗”展开十根小手指，笑着解释：“中枢信号缺失，大脑误以为血压骤降，身体反应是会严重点。”
卫川犹豫两秒：“你打算停多久？别弄死了。”
徐妄小沙偶还在拨弄刚长的、有些粘黏的手指，漫不经心问：“不是想报仇吗？”
“吓吓得了，这帮小鬼没坏心。”
徐妄哼哧哼哧从杨庆后衣领爬到右肩上，以便靠近卫川，闻言无奈道：“想杀他暂停心脏时间就行了，一个小时后会醒，落不下病根……卫川。”
“干嘛？”
“接我。”
“哈？”
卫川太阳穴一跳，扭头见小沙偶摇摇晃晃立在杨庆肩头，冲自己伸长胳膊。
“……不要。”他拒绝。
“喂，”徐妄急了，“你弄这么小的身体，不接我，我怎么从他肩上离开？”
卫川笑如春风：“跳下去咯，一米五摔不死。”
“……你其实是想找我报仇吧？”
“答对不加分。”
徐妄低头望了望，没有眼窝的脸重新转向卫川：“恐高，接我。”
“你是蜜袋鼯吗？”
“据说接不住的话，蜜袋鼯会气死。”
“那你气死好了。”
卫川拧身要走，又被徐妄叫住：“求你了。”
混蛋。卫川腹诽，跨出去几步，握拳跺个脚，心不甘情不愿伸臂摊手，不多时便感觉掌心一沉，那团胖乎乎的沙偶已经跳了上来。徐妄十根手指攀牢卫川，调整姿势坐稳，仰起脸又笑。
卫川讲：“别笑了，很丑。”
徐妄讲：“这身体是你做的。”
卫川败阵。
徐妄叹口气：“不能做好看点？做大点也行啊，总要方便些。”
“你以为还是回溯的时候？”卫川将徐妄胡乱扔上肩，“刚释放了七成力，没精神给你捏人形。”
这话不假，误以为徐妄元神尽毁时，他无意识耗空了力量，眼下能长时间维持小沙偶已是不易。当然，卫川私心想治治徐妄，这幅模样的日月山神人容易拿捏多了。
星月仍在高空悬着，徐妄一手抓住卫川耳后垂落的发丝，另一手攥紧衣衫布料，好难才坐稳。卫川等肩上动静消停些，也不顾山道间枯立的杨庆、昏厥的疤下巴同银耳环，转身向来路行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健，路过几户农家，下了土坎，穿过曲折梯田，径直扎进林中。
等星月让零星抽芽的树枝遮掩，徐妄开了口：“就这么走了？”
“不然？”
“不道别吗？”
卫川耸耸肩：“没必要，最多两个月，寨民就把我忘了。”
徐妄沉默片刻，再问：“一直这样？”
问题很模糊，但卫川知道他想问什么，只“嗯”了一声。
一百四十八次，三百九十年，一直如此。毕竟在每条时间线上，卫川和那只八角瓶都不该存在，他只能抛弃世界，相应的，世界也会抛弃他。既然两相厌弃，介入和抽离便都没有言说的必要，“再见”这种无法达成的道别，更加没有必要。
卫川习惯了。不得不习惯。
有风经过，山林簌簌，簌簌声里杂进隐约叹息。
徐妄说：“对不起。”
卫川脚步没停，也没作声。
徐妄拽着发丝的手紧了紧：“我没想到烛阴会把核屑给你。”
卫川嗤笑：“真难得。”
“……”
风还在撩拨树梢，进而骚弄起卫川心房，他放弃夹枪带棒，认真问：“你封住我的时间，是打算死在祝融手里？”
徐妄迟疑几秒，“嗯”了声。
“为什么？”卫川蓦地站住，“你不是说回溯计划一定会成功吗？你死了，回溯怎么维持？”
“有沈东。”
“……什么意思？”
徐妄似乎被风刮得难受，往卫川颈边贴了贴。
“沈东很善良，”他说得笃定，“也很坚韧，经历过这些，他会想办法记录神灵鬼怪，传承下去。我的力量有限，回溯终会停止，当遗忘卷土重来，消亡势必更加惨烈，而人类自发的传承，远胜灌注的恐惧。”
“那你直接告诉沈东不就好了，他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何必牺牲这么多人？”
徐妄摇了摇头：“沈东需要成长，鬼车需要和小玖切割，三皇五帝也需要一场动摇权力的交锋，还有其他……而且我们不是收获意外之喜？”
卫川知道，徐妄指的是替他拔除神印。
“所以总有一些人要被牺牲？”
“代价和收益相辅相成，如果你想听——我确实没那么在乎人类。”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你的代价，包括你自己？”
似乎过了十几秒，徐妄“嗯”了第二声。
卫川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拽出颈上挂着的核屑，用力嵌入掌心。
“疯子。”
“呼——”
咒骂与风啸并行，山林悚然震荡，下一秒，夜色包裹的长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年盛夏，炫目日光越过窗洞，乘着鼓胀成帆的帘布滑入室内，将空中舞动的粉尘照得清晰可见。有人下意识扇了扇，气流旋出肉眼不可见的涡，裹住铅笔、橡皮等碎屑的味道，径直送往周围人鼻腔。有人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引起几声没有恶意的低笑。
被几个少年男女围在中间的青年抬起头，停下改画动作问：“感冒了？”
“没有没有，”打喷嚏的女孩儿连连摆手，“鼻敏感，卫老师您继续。”
卫川右手两指轻晃，铅笔在纸上带出柔和短线：“反光部分不要画得太实，要有透气感，注意卡两头、虚中间，很多同学忽略了这部分，才会导致整体看起来特别僵硬……”
学生们有的不住点头，有的凑近几分还在消化，卫川拨开画稿，在底下的废纸上举了几个例，嚼碎了细说明暗交界如何处理，随后看了眼腿上的手机，放下铅笔拍拍手。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回家记得做作业，下周见。”
“下周见卫老师。”
“卫老师拜拜~”
学生们叽叽喳喳热闹一阵，各自取回画稿，收拾画具离开，带起的风四下耸动，将画室特有的、沉淀数月的复杂气味扬起来，由骄阳烤得愈发清晰。
卫川站起身，刚想收拾满屋凳子，一道软白人影晃进来，在凳面上搁下只玻璃瓶，极为自然地握住卫川的手，用湿毛巾擦拭他指腹、小鱼际的黑印。
经过近一百年休养生息，徐妄已经可以维持人形，这是他脱离沙偶形态的第二年，卫川对此非常难过。
这一百来年里，卫川换着花样给徐妄捏寄宿体，最满意的是一团毫无设计感却分外圆润的球，徐妄去哪儿都靠滚，每一次动弹都让卫川心情大好。还有几年，卫川把他做成了蛇，一开始徐妄不会控制，经常瘫在某个地方半天不挪窝，卫川就拿根棍挑拨，逼徐妄头忙尾乱地蠕动。也有一段时间，卫川爱照着购物平台上的“丑东西榜”依次捏沙偶，徐妄几天不跟他说话，卫川就讲没给你捏个大便已经不错了。
可惜，现在徐妄塑形了，卫川的乐子少八成。
眼见一双手被徐妄仔细擦拭着，卫川扬眉：“弄这么干净，一屋子画具、桌椅谁收？”
“我收咯，”徐妄叠好毛巾，“卫老师歇着吧，煮了梨汤，趁热喝，对嗓子好。”
卫川不推辞，失去沙偶的快乐，总要有其他补偿措施。
他顺手捡起玻璃瓶，拧开盖闻了闻梨汤香气，用贴在瓶边的塑料叉戳块雪梨，懒洋洋倚着讲桌看徐妄忙活。
徐妄便卷高袖管，将塑料凳叠成一摞，打算放到墙角去。路过卫川时，后者优哉游哉吃梨喝汤，称赞了一句“还算能干”，活像大老爷夸佣人。
徐妄失笑，感慨道：“还有两百九十年啊……”
他们约定，卫川花了三百九十年等徐妄醒，徐妄就得花三百九十年弥补过错。
卫川咬着梨囫囵开口：“怎么，后悔了？”
徐妄没接话，端着塑料凳往卫川耳边一掖：“不如花一辈子。”
卫川半块梨滑进喉咙，噎得险些断气，门外又不巧传来声喊：“卫老师！我东西掉了！回来找找！”
“噗……咳咳！”
卫川一面咳得涨红脸，一面看那学生风风火火卷进门，也不知对方听见什么没有，简直想开个地缝钻去地球另一边。徐妄倒从容得很，指指画架上挂的一个毛绒玩偶，问是不是那个。学生大喜过望，点头如鸡啄米。
“咳咳……”
卫川还在咳。
“吓死我了，我以为掉在路上了！”
学生拎起玩偶就往包上挂。
徐妄放下塑料凳过去，弯腰看了眼道：“锁扣歪了，这么挂一会儿还得掉，给我试试。”
学生拧身箍着背包，静静等徐妄将挂锁捏回原位，不由喜上眉梢：“谢谢老师！”
卫川终于咳完了，拇指抹去嘴角一点唾沫，眯起眼看徐妄直起身，笑着夸玩偶可爱。阳光从后涌来，替神明镀了层毛茸茸的边，看起来倒也有球形沙偶几分可爱。卫川便再插一块梨送嘴里，压出甜而不腻的汁水润嗓，也跟着笑了。
风柔和过境，掀起他耳后没扎紧的发丝，再松松跌上讲桌。
桌上叠着两本书，作者叫沈东，以神灵鬼怪为角色写的现代志怪故事，卖得不算好，到底是一种记录。
卫川放下玻璃杯，挠挠眉骨向徐妄靠了过去。
一辈子？他没理由拒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