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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彩戏法.2

作者:记无忌 当前章节:62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0

狄依依大为好奇:“一桌素斋而已,怎就触了霉头?”

“这一桌素斋,是去岁真珠郡主跟小人一起创制的。真珠郡主不仅锦心绣口,吐属风流,对王太妃更是一片纯孝之心。去岁元日,她专门为王太妃准备了这桌素斋。王太妃吃得身心大悦,直夸郡主孝顺,取的菜名又极有禅意。没想到……去年上元节郡主被人拐走,自此杳无音讯。王太妃几乎哭瞎了眼睛,王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一口空棺材发了丧。谁知到了腊月,新印制的《周礼义》中冒出一篇郡主失踪实录,闹得东京城里尽人皆知,王爷正窝了一肚子火……也怪小人,前一夜守岁,喝了一肚子猫尿,元日早上都不清醒,居然做了这么一桌子素斋。王爷和王太妃一瞧,难免触景生情……”

李铛头还在絮絮叨叨,云济已经陷入沉思。事情跟他估算的全然不同,年前在高家这一趟,怪事一件接一件,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落在那个被胡安国卖给高士毅的姬妾雪柳身上。高家的胖铛头说那一桌素斋,是雪柳指点的,可在这位李铛头口中,这几道素斋,却是真珠郡主所创。

一连串的事好似一枚蚕茧,看戏法时刚刚有了一丝眉目,以为就要拨云见日,结果这桌素斋一上,刚整理出抽丝剥茧的线头,顿时被拍得凌乱不堪,将云济重新推进一片雾水之中。

用过素斋,已是夜色阑珊。

胡惜雪请几人到池边小亭闲坐。云济有意无意道:“年前那几天,狄九娘办了一件大事,在陈留寿光侯家大闹一场,还碰到跟你们胡家有关的事。听说一年多前,令尊曾将自己的一名美姬卖给寿光侯。后来那美姬被烫伤了脸,居然又被退了回来。”

云济话头一停,胡惜雪面皮太薄,说得多了难免惹她难堪。

胡惜雪果然面露尴尬,眼眸一转,正欲岔开话头,胡小胖却抢先道:“你说的是那个狐媚子吗?我娘说,狐媚子生的都是野种,咱们不能跟她牵扯不清!”

“狐媚子?”狄依依诧然,“她都已经毁容了,还叫她狐媚子?”

胡惜雪拍了胡小胖一下,对云济等人道:“莫要听他胡说,这孩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听得只言片语,就张冠李戴到处乱说,诸位可别误会。”

胡小胖肥嘟嘟的脸涨得通红:“我哪有胡说?就在上个月,那狐媚子刚生了野种,好多人都知道呢!”

“住嘴!”胡惜雪向来温雅贤淑,此刻却疾言厉色道,“忘了爹爹怎么揍你了?”

胡小胖顿时收敛了几分,色厉内荏道:“我怕甚?老头子老是打得我屁股开花,现在终于遭了报应,自己屁股想开花都开不了。”

眼见姐弟俩针锋相对,云济急忙阻拦:“雪柳竟然怀孕生子了?其实令堂大可不必为此事烦心,雪柳毕竟是被高家退回来的,肚子里怀着孩子,跟令尊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胡小胖甚是不忿,“她被送回来的时候肚子平坦坦的,老头子时不时找她聊天,还关着门不让别人听见,后来她的肚子就变大了!别以为我不懂事,男人女人关在一间房,女人肚子才能大起来……”

“你胡说什么?”胡惜雪羞臊得面红耳赤,伸手去捂他的嘴。

狄氏兄妹相顾莞尔。狄依依招呼道:“行啦惜雪!小胖知道这么多,都是大人了,可不能让他太没面子!你说是不是,三杯倒教授?”她转头一看,却见云济手持茶杯,若有所思,杯中茶水已经喝干,却还放在嘴边干啜。

“你怎么了?”

云济回过神来:“这里面有问题!去年秋天,高家大娘子吴氏在佛堂受了雪柳的惊吓,病重不治而亡。高公洁因此对雪柳心怀耿耿,想要杀她报仇。”

“是啊,有什么不对?”

“按照小胖所说,雪柳被退回胡家时,并未显怀,可见她当时最多只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她生孩子是一个月前,那她被送回胡家的时候,应该是去年四五月间……既然如此,去年秋天,她又怎能在高家佛堂现身,吓得高家大娘子丢了魂魄?难道她有分身术不成?”

狄氏兄妹面面相觑,被问得哑口无言。

“定然还有什么不对之处,被我们遗漏了。”云济站起身,向胡惜雪躬身一揖,“胡小娘,事关一桩人命案,不知能否带我们去见一见这位雪柳姑娘?”

胡惜雪面露为难之色:“这……”

云济心中了然,苦笑道:“是小生冒失了……”

“不是的!”胡惜雪看了看四周,轻声道,“这位雪柳姑娘相貌极为出众,比依依都不遑多让。家严或许对她有几分情谊,毁了容后照样待她不错。可是后来,家慈感觉不对,便私下探查,才发现她肚子大了起来。奴家算过时间,她重新被接到胡家是四月,生产之日乃是十二月上旬。按理说那孩子定然不是家严的,可家慈偏生不信,说家严必定早就将她在外面养着,等怀了孩子,才接到家里来,因此和家严闹过不少别扭。”

说到这里,胡惜雪瞥了云济一眼,低头道:“其实……家慈贤良淑德,不是无德妒妇。她真正介怀的,是家严想纳妾却不跟她通气,甚至孩子都生了,还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这倒怪了。”云济眉头微蹙,“还是方才那句话,小生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雪柳姑娘,不知是否方便?”

“奴家要说的就是此事,上次家慈让人查探,被家严发觉了,他便让雪柳搬了出去。现在别说是我,即便是家慈,也不知雪柳被安顿到了何处。”

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云济心事重重,端起桌上的酒,漫不经心往嘴里一倒,忽而脸色一变:“糟糕,我又喝了一杯!”

狄依依仰头喝了一杯:“怕什么,你今天总共也就喝了两杯,第一杯还只是抿了一口,剩下大半都偷偷倒了。这等躲酒的把戏,可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晌午时,好像有一道‘西湖醉虾’吧?”

“好像是有……那道菜可是加了酒的,你吃了?”

云济点点头,两只眼睛如被胶水糊住一般,睁了两下没有睁开,身子一软,往后一靠。谁料椅子支得不稳,他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四肢挣扎了一番,没能站起来,竟这么睡了过去。

胡惜雪一声惊呼,急忙跑去扶。狄依依见云济摔出这偌大动静,莫名觉得有些心疼,面上却装作不经意,跷起脚尖在狄钟脚上轻踩:“还不去帮忙,惜雪扶得动他吗?”

狄钟如梦初醒,急忙去将云济背了起来。

胡惜雪伸手搭上云济手腕,眉头微皱道:“脉象不紧不慢,强弱适中,身体应该并无不适……”

“胡小娘还会把脉?”狄钟又惊又喜。

“奴家因缘际会,数年前曾在安济坊帮工,随弥心先生学了几年医术,就……咦!这脉象怎生突然变得……阳热亢盛,脉急搏促,快而无规……”胡惜雪正觉奇怪,见狄依依看着她的手,面色古怪,一转念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急急放开云济的手腕。

“还看什么看?”狄依依恶狠狠瞪了狄钟一眼。狄钟恋恋不舍地对胡惜雪道:“胡小娘,时间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胡惜雪迟疑道:“云教授脉象甚怪,或有风险,奴家去熬一碗解酒汤,能护肝养胃,舒缓酒意,不如……让他在寒舍对付一宿?”这话说罢,见到狄钟略显错愕的表情,胡惜雪急忙补充道,“今日和依依姐姐相谈甚欢,好生舍不得她,正好请你们都在鄙处暂住一宿。”

“甚好,甚好!多谢惜雪姑娘!”狄钟顿时眉开眼笑,对狄依依瞪视的目光浑然不觉,屁颠屁颠跟在胡惜雪身后,将云济送进胡家的客房。

星光灿灿,时过三更。狄依依酒足饭饱,睡得正香。

忽听得一阵敲门声,狄依依揉着惺忪睡眼打开房门。却见云济站在门口,手持一盏双鱼琉璃罩小灯:“狄九娘,你既知我怕接触女子,怎的不拦着胡小娘给我把脉?”

“我倒是想拦,可怎生开口?再说你当时已经醉倒过去,能知道……”狄依依一顿,突然明白过来,“你……你装醉?惜雪说你脉象突然变得古怪,原来是知道她给你把脉,才浑身不自在?”

“废话!不装醉我怎么在胡家留宿?醉虾我可一只都没吃,区区两杯酒而已,你也太小看我的酒量了吧?”云济傲然一笑。

狄依依摸出腰间的酒囊:“要不……再来两口?”

云济见那酒囊,如见毒药,急忙调转话头:“闲话少说,先干正事!”

“正事?”

“去佛堂!”

“佛堂?”

云济也不多说,招呼她就走。他对胡家宅院已是了然于胸,避开回廊上、路口处的侍卫,轻车熟路便到了佛堂外。

佛堂院子的门上了锁,云济带着狄依依绕过侧墙,拨开墙角的杂草丛,露出一个狗洞。他弯身钻了进去,冲外面招呼道:“快进来!”然而外面并没有应答声,一抬头,只见她骑在墙头,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三杯倒教授,你狗洞钻得很娴熟嘛!”

云济苦笑一声,见狄依依从墙头一借力,像一只蝶儿翩跹落在他身侧,当先往前走去。

两人绕过两株老槐,推开佛堂大门,里面亮着一盏长明灯,云济捧着琉璃盏,一步一顿,仔细打量佛堂内的陈设。

胡家宅院远比高家高洁雅致,佛堂却不及高家的华贵庄严。殿内三丈多深,两丈多阔,正中是一尊观世音菩萨像,高约一丈出头,身着白色法衣,呈自在天身,左手持莲,右手结印,端坐在莲花台上,两侧立着等身童男童女像。

“一座佛堂而已,有甚好看?”狄依依抱怨了一句,却见云济紧锁眉头,似是嫌灯光太弱,竟将佛龛四周的灯盏都点亮了。他对着观音像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突然道:“这尊观音像和高士毅家的那尊弥勒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怎么知道?”

“这两尊佛像,从发梢到脚趾,从轮廓到毛发,风格如出一辙,即便师出同门,都做不到这般一致。”

“手艺精湛的塑像匠人比读死书的穷酸措大稀奇多了,高家和胡家请到同一位工匠造佛像,再正常不过了吧?”

“此言倒也有理,不过,这佛像有蹊跷。”云济一边说,一边上下摸索,甚至爬上佛龛,伸手敲打观音像。狄依依看着他怪异的行为,正觉奇怪,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动。云济正在菩萨怀中摸索的手顿时一僵,错愕之中,狄依依将他从佛龛上拉了下来,吹熄双鱼琉璃盏,矮身躲到童男像背后。一股女儿香萦绕在鼻间,云济脸烫心跳,如坐针毡。他轻轻挣开狄依依扯着他臂弯的手,移步藏到童女像背后,悄悄探头往外看去。

却见一人摸黑从院子里的老槐间穿过,来到佛堂里,并小心翼翼望了眼身后,确定没人后,直奔观音像而来。他的脸被佛龛上的长明灯照亮,竟是宁管事!

更让狄依依看得目瞪口呆的是——宁管事的动作,竟跟方才的云济一模一样,先是盯着观世音像上下打量,然后伸手在观音像上摸索。许久没有收获,又爬上佛龛,伸手往菩萨怀里摸。由于过于专注,狄依依和云济一左一右,就站在童男童女身后探头张望,他竟浑然不觉。

宁管事摸索良久,手指抽动菩萨腰间玉带,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将那玉带往外一拉。整个观音像突然颤动起来,两只手臂缓缓移动,左手下挪到小腹位置,右手化为无畏印,双手仿佛虚抚着肚子,身体往后仰。

最令人惊奇的是,观音像腰间的玉带忽而往外扩展,下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两侧边缘向外张开,露出一个幽幽洞口!

狄依依双目圆睁,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宁管事俯下身,朝洞口里张望,继而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也不知在里面摸索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又钻出来,将观音像腰带一拽。观音像再度颤动起来,从无畏印变回与愿印,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宁管事叹口气,擦干额头的汗水,整了整衣服,悄然走出佛堂。他和云济一样,取道墙角狗洞离开。

他一出门,狄依依立马从童男像后闪身出来,就要去摸观音像的玉带:“让我看看,这塑像里到底有什么。”

云济急忙拦住她:“快,悄悄跟着宁管事,莫要被他发现,这尊塑像我来探查。”

狄依依习惯地想反驳两句,但想到宁管事这般怪异,也不由大为好奇,当即冲云济点点头,急忙赶出佛堂,尾随在宁管事身后。

宁管事悄然绕过回廊,穿过虹桥,到了中庭。然后稍稍整理仪容,堂而皇之地从当值护院面前走过。狄依依远远跟着他出了胡家大院,穿过两条街,来到街角最深处的院落。那是一家废弃的熬糖作坊,门上挂着一把锁,他在门前坐下。正月寒风如刀,透肌刺骨,他竟也不寻地方避寒。

狄依依隐在墙角后面,心中愈发奇怪,他身为胡家的大管事,也算薄有家财,怎么天还没亮,就可怜兮兮地候在门外?就算是他的主子胡安国,也未必能让他这般彻夜不眠,在外恭候吧?

等了近乎一个时辰,天色大亮,街上热闹起来。宁管事站起身,去街头买了盐豉汤、酥琼叶、环饼、笋肉馒头,这才回到那家废弃的作坊小院,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一个健壮的仆妇来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宁管事,今天又来这么早?”

宁管事看着她,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小娘子今日可好?”

“瞧您说的,只是孩子哭闹,每隔个把时辰便醒。好在有老婆子照顾,小娘子也不怎么受折腾。”

“那就好!那就好!”

宁管事和那仆妇说话间,不时地隔着门缝朝里看,几句话说罢,才恋恋不舍而去。狄依依心中好奇,见宁管事去了德水书坊,就又折回那家小院,翻墙潜进院子里。

院内有两棵垂柳相对而立,光秃秃的枝条几乎垂落在地,两树之间拉起一根长绳,绳上晾满了小儿衣物。东边的灶房里正烧着火,伴随着羊肉羹的香味,冒出缕缕炊烟。正面的屋舍内传来一阵小儿啼哭。

狄依依揭开窗纸一角,往屋里看去,隐隐见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妇人卧在床上,面上罩着白纱。方才在门口见到的健壮妇人,正抱着一个婴孩,低声哼唱着哄睡的歌谣。

正在这时,狄依依忽听得身后传来叫声:“什么人?”

狄依依一回头,却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汉子,跛着一只脚,悄无声息地到了她身后。他左手端着一碗羊肉羹,右手拄着一根镔铁拐杖,自下而上向狄依依肩头斜斜点到。狄依依将身子一转,躲过这一击,伸手擒拿对方手腕。跛脚汉子没料到狄依依竟是个硬手,急忙全力回击,手中端着的羊肉羹“咔嚓”一声掉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风驰电掣般过了十多招,各自均有几分错愕。狄依依奇怪的是这人竟然是军中路数,干净,利落,毫不花哨;那跛脚汉子则是惊讶于一个女子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身手,巾帼更胜须眉。

“老杨,咋回事?”

屋里健壮仆妇推开门,见到两人在院子里动手,顿时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遭贼啦!”

狄依依见这仆妇已经声张起来,急忙紧攻两招,然后脱身就走,往墙头跳去。

“哪里走?”这跛脚军汉虽有残疾,速度却丝毫不慢,镔铁拐杖如影随形,向狄依依腰眼袭来。狄依依眼观六路,对他早有防备,硬生生将身子一拧,躲过这一杖,却因此没能跳上墙头。

跛脚军汉第二杖接踵而至,狄依依一手攀住墙头,一手在腰间酒囊上一扯。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顿时金铁交鸣,狄依依手中竟多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刃,将镔铁杖挡至一边。

与此同时,数滴不明液体劈头盖脸飞向跛脚军汉,他急忙侧脸躲避,还是有两滴落在了脸上。跛脚军汉皱了皱鼻子,闻到了酒味。原来狄依依的酒囊乃是特制,内侧藏一把短刀,乃是她的撒手锏。

乘此机会,狄依依翻墙而出。跛脚军汉随后追来,等转过街角,已寻不见她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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