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他不曾明说。我倒是寻人打听过,慈幼院一名女工说,张娘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把济儿叫到屋里单独训诫一顿。每次把屋门一关,便是大半个时辰。”
王旭说到此处,不免顿了一下,瞄了眼狄依依的双眸,苦笑道:“当年我寻到济儿时,他正被叫去训斥,瞧他脸上表情,简直比送去杀头还愁。附近许多要不出孩子的人家来收养娃儿,挑挑拣拣竟把济儿给遗下了。两三年时间,足够慈幼院的娃儿换一茬了,济儿生得俊俏,聪慧过人,岂会没人要?我见他干活伶俐,在院里帮手顶得上一名女工,加上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想是那张娘子起了私心,舍不得放他走。”
狄依依愤愤道:“那恶婆子好不要脸!云教授就是被她整怕了,才不敢接近女子?”
王旭脸上掠过一丝自责:“张娘子固然可恶可恨,我也有责任在身。”
“王巡使知恩图报,这等义气深重的,何须总是自责?你翻山涉水,大海捞针般寻到他,已是难能可贵。”
王旭摇头道:“去得迟了只是其一,我将他带回去,没及时发现要紧处,又是其二。我家中无子,两个女儿和济儿年纪相仿,将济儿带回后,我那浑家总是多心。女儿豆蔻,男儿舞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岁,我浑家把男女之防看得甚紧,生怕外姓子和闺女做出甚事来。时不时盯着济儿,只消看见闺女跟他些许靠近,就将两个闺女好一通骂。
“我枉为一家之主,对此竟没半点察觉。直到济儿十七望十八了,想给他说门亲,才发现他一被女人近身就躲,一提说亲,脸都绿了,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一般,生生像只兔子要被丢进狼窝。我这才发觉他的毛病。”
狄依依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心酸,只觉两片唇干巴巴黏在一起,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是夜,云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翻身,念起儿时,仿佛又置身于当年又温馨又冷酷的慈幼院,耳边隐隐传来张嬷嬷凶戾的斥骂声;再翻身,恍若看见当年那封马递在火中燃烧,父亲被困其中,狂呼痛喊:“惜身,惜身!”王旭的二字告诫在耳畔一遍遍响起;又一翻身,陡然间回到开封府大堂之上,郑侠失魂落魄地发问:“京畿路的灾民怎么办?京师的百万百姓怎么办?”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一遍一遍从心底翻涌上来,化作滚滚气浪,灼烫着他的心绪。
一直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再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李道长给他重新把过脉,开了一剂药,说他中毒不深,可以回家修养,但需多休息,避免劳累伤神。
云济挂念被火灾殃及的邻居,离开医馆后,先去了疙瘩巷。这场火尽管不曾烧大,可还是波及左邻右舍,共三家的房屋被毁。看着被焚为焦土的断壁残垣,听着邻人哭天喊地的叫惨声,云济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陪他一道的狄依依,看了他一眼,问道:“怕了?”
云济摇了摇头,见左边被烧的一户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妇人抱着个四岁多的男童,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搂肩抚慰了许久,却没什么效用,终于失了耐心,起身一脚将边上的木桶踢翻,暴躁地骂了句娘。
见云、狄二人过来,夫妇俩投以迥然的目光,男人眸中满是愤然,妇人眼里尽是委屈。云济主动提出给他们赔偿,夫妇俩相视一眼,又是诧然,又是惊喜。妇人抱着男童喜极而泣:“小葫芦小葫芦!咱们有钱了,咱们有吃的了!”
那男童又小又瘦,头大身子小,脸上都不怎么见肉。听见母亲的话语,两只眼睛顿时亮起几分光彩:“是不是能把姊姊接回来了?”这话语里充满希冀,妇人却面色大变,仿佛碰到十分为难之事,避开了男童的目光。
狄依依正觉好奇,不等她询问,另外两户被烧的人家也围上前来,云济也不推脱,答应赔偿他们的损失。他身上自然没带够钱,应允明日赔清,但邻人生怕他跑了,各家都出人贴身跟着他。
云济家中虽有不少余钱,但铜钱太重,倒是上次从高家得来的数张盐钞,可以兑盐,又可换钱换物,正堪抵用。云济回到家中取出盐钞,分别赔给三户人家。
次日,云、狄二人尚在补觉,突然传来一阵叫门声。云济出门一看,昨日跟他们索要赔偿的三户人家,齐齐堵在门口。
“怎么回事?”
“云教授,你故意糊弄俺们不是?今儿一早,俺们就去粮行换粮,打粮的小厮说,粮行上头定了规矩,不许用盐钞换粮。俺们又去了三四家粮行,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都不收盐钞。”
“不收盐钞?”云济有些费解。
“敢情你不知道吗?不仅粮行不收,交引铺也降价得厉害!”领头的汉子又道:“今日一大早,俺去交引铺卖盐钞。谁知那帮家伙趁火打劫,一张钞只给兑三贯钱。这比以往的行价低了三成不止,俺心想这哪成?于是也不在交引铺卖了,直接去买钞场。”买钞场乃是官设的兑换盐钞之所,交引铺则是民间交易盐钞、茶引的商铺。
“三贯?我记得去年还能兑五六贯,这也折太多了。”云济蹙眉道,“旱情越来越严重,粮价暴涨,按理说盐价也会跟着涨。就算不及粮价涨得厉害,也不至于下跌吧?东京城这帮交引铺真是越来越骄纵了。”
“谁说不是哩!俺去交引铺,那帮龟孙爱理不理的。买钞场的更当自己是官老爷,一言不合就骂人,就这样还乌泱泱一大堆人挤在那儿,俺也是挤了好久才换得钱来,却也是折了价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那些粮行就更不是东西了,仗着京师缺粮,竟要一百五十文一斗!”
云济脸色一变:“一百五十文?这帮粮商真是胆大包天!官府三令五申,他们还敢坐地起价。”
“听说貔貅把延丰仓都吃光了,家家户户都在抢粮呢!云教授,粮价疯涨,盐钞暴跌,昨日赔的盐钞可不够用。你是司天监的大官人,可不能欺负俺们这等小民!”
“我这儿还有几张盐钞,你们都卖了换成粮食吧。”
云济默然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卷盐钞出来。正欲递给众人,突然怔了一怔,问道:“先前你说好些粮行都已拒绝用盐钞换粮,其中还有福寿粮行?”
“是,怎么了?”
云济喃喃道:“福寿粮行不是高家开的吗?这几张盐钞还是从他家转到我手里的,他们买奴婢都用盐钞,自家的粮行怎么不收?不收盐钞,不收盐钞……”
来讨债的众人见他发愣,以为是要反悔,纷纷拥上前去,抢了盐钞就跑。云济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唤起狄依依,上街走了一趟。
自貔貅夺粮案发生后,只短短数日,东京城已然变了一副模样。街上行人匆匆,几乎都在为粮食奔波。每走不超出十步,便可听到议论粮价的声音,每过一家脚店,无不在谈论延丰仓丢失的存粮。茶肆酒肆中客人少了一半,即便是来喝茶吃酒的客人,也少了往日的闲情逸致,人人表情焦灼。
“死了!都死了!”武学巷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云济心头一颤,和狄依依对视一眼,急忙赶将过去。却见许多人聚成一团,围着一只水瓮,却不见尸首。细问之下,才知不是死了人,而是死了只蝎虎33。
自去岁以来,皇帝赵顼已多次下旨,命辅臣祈雨,均不奏效。今年元日一过,赵顼便下旨,将亲自到郊庙祈雨。此时雩祭吉日未至,民间却已经等不及了。
人心惶惶之下,百姓竟编出一种“蜥蜴祈雨法”。因蜥蜴身躯虽小,却与龙相似,于是各坊市以大瓮储水,插上柳枝,将蜥蜴丢入瓮中。然后给小儿穿上青衣,绕瓮呼唱:“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
然而东京城哪来许多蜥蜴,民众就用蝎虎替代,可怜蝎虎不会游泳,竟被白白淹死。
狄依依哭笑不得,怪腔怪调地叹道:“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34”
唱祷词的青衣小儿不知厉害,听到她这几句,立马学了她的调儿,绕着水瓮大声呼唱起来:“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
前来祈雨的民众听到这歌谣,脸上纷纷变色。坊间主持祈雨的皂吏大喝:“休得胡言,什么蝎虎?这是龙王替身!”
青衣小儿顿时被吓哭,祈雨民众或气急败坏地指责小儿,或质疑蝎虎能否祈雨,一时间乱成一团。
云、狄两人见势不妙,急忙挤出人群,从武学巷西头转向北行。
从大街上穿行而过,云济将每一张脸都看在眼里,恍然间又置身于十多年前的慈幼院。那种惶急不安,那种仿佛陷入泥潭的困兽,眸中尽是听天由命的无奈,云济记忆犹新,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容和十年前慈幼院中的孩子,几乎一般无二。
天子之都,帝辇之下,竟似人人都成了孤儿,无根之萍一般不知所依。
往日的东京城,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而如今这座外表堂皇富丽的东京城,五脏六腑早已朽坏腐烂,纵然还苟延残喘没有死去,却已经散发出浓烈的尸臭。
云济面色黯然,叹息道:“农,天下之本;粮,人间之根。粮食之安全,乃一城根本,可这里就要成为无根之城了。”
狄依依也心有戚戚,此时她手中酒囊空空如也,那种根被掏空的感觉,简直再明白不过。
两人去了多家粮行,果然都已禁用盐钞换粮。云济招来几名帮闲,让他们分散去各家粮行打听,将结果汇于张无舌处。经张无舌统计,京中大粮行只有二十多家,有十多家早就明定不收盐钞,另外几家瞧见势头,今日也跟风推脱起来。
云济查看名单,上面共有二十一家粮行:“无舌,哪些是早已不收盐钞的粮行,哪些是最近跟风不收的?”
张无舌也不说话,只掏出一支笔,将跟风的粮行圈了出来。剩下的粮行共十三家,早在年前,已立了不收盐钞的规矩。高士毅家的福寿粮行赫然在列。
“福源粮行、瑞丰米号、瑞穗米行、裕丰米号、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吉祥粮栈、聚源粮庄、宝丰米号、富泰粮行、盈满粮坊……”云济将这些粮行的名字念了一遍,突然问道,“胡记粮行呢?”
张无舌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查封。”
狄依依愣了一愣,才想明白,张无舌的意思是,因为胡安国获罪,胡记粮行已经被查封了。
云济喃喃自语:“果然如此。可其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依依问道:“什么果然如此?”
“若算上胡记,年前就已不收盐钞的,共十四家粮行。郭闻志递交的账本上,记有十四家粮行曾从延丰仓贷粮,然后按照常平司的规矩转卖给平民,正是这十四家粮行。我查账时,也发现这十四家粮行,跟延丰仓的账目往来不太符合常例。”
狄依依似懂非懂,云济也一时琢磨不透。
自从貔貅夺粮的变故发生后,市易司粜粮再度收紧,寻常若无门路,休想买到平价粮。而各大粮行短短数日内大肆提价,今日官府眼看不对,派人上门告诫,粮行只能稍作收敛,不再明目张胆和市易司作对,但各有投机之法,绝不降价粜粮。搅弄得东京城内人心惶惶,几乎一片末日景象。
云、狄二人匆匆赶到沈括府邸,正好沈括忙碌了大半日,刚刚回到家中。问及筹备粮食的事情,沈括告诉云济,貔貅夺粮发生后,他曾挨家挨户去豪门大户借粮,均遭拒绝。王相公已经找他商议,若百万石存粮不能寻回,只能从其他地方调粮。为保京师,政事堂已经下令京西北路、京东西路、淮南北路常平仓暂闭,各出四成粮食运往京城。
“什么?”云济大惊失色,“从邻路运粮?就算运粮,也该从南方调遣才是!现在北方大旱,这几路所遭旱灾,除了淮南北路,哪有比京畿路轻的?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支援京城?”
狄依依也道:“粮食运到东京,这些州县的百姓怎么办?他们吃什么?”
沈括神色黯然:“为今之计,也只能大局为重,先保京师,以稳天下。至于邻路州县,却也顾不得许多。”
几人相视苦笑,明知此举对其他州县不公,更是委屈了其他州县百姓,也不知京郊各地,又得死多少灾民,可“大局为重”四字,就如山一般沉甸甸压了过来,谁也推之不动。
云济不甘地道:“北方大旱,朝廷许灾民随丰就食,其实还有‘东京除外’四个字隐在背后。我们去陈留走了两遭,各州县都在设法安置流民,实则身负任务,将流民截留在京畿外,以免扰乱东京。”
狄依依讥讽道:“好一座东京城,将周边郡县当围墙,把流民阻隔在城外,圈住这一城歌舞升平。如今城内丢粮,又来抢夺邻路郡县的保命之粮。”
“东京城内有皇宫,有朝廷,有王公显贵……”沈括知他二人毕竟年轻,教导他们道,“你们早该知道,京城本就是铸在其他州县身上的空中楼阁。”
云济突然叹道:“要说世间只吃不泄的貔貅,莫过于这座吸食着亿兆百姓膏血,奉养着万千皇族贵胄,四海列国风骚独领、亘古至今繁华第一的……东京城啊!”
狄依依深有同感,只觉这番话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全天下供养的一座东京城,到如今居然缺粮了,岂不可笑?
“其实……东京城根本就不缺粮。”云济苦笑道。
狄依依诧然道:“不缺粮?怎会不缺粮?”
云济道:“皇亲国戚,王公贵胄,他们缺粮吗?京城近二十家粮行,他们缺粮吗?他们粮仓里所存的粮食,够全城人吃一年半载!可他们会把粮拿出来吗?就算拿出来,也绝不会让穷苦百姓买得起!”
他并未细说,但狄依依全然明白过来。此时的东京局势已成死结,高官显宦和富贾粮商囤粮居奇,大户人家的粮仓堆积如山,粮价却高处云端。此时官府没有足够的平价之粮,那往后的数月间,少说有一半的平民买不起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绝非诗家虚言。
“这不是……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吗?”
云济点点头,恍然想起了高士毅咒骂貔貅刑时所说的话:“你们哪里知道这是何等酷刑,简直就像一片身子被丢进两片地狱,上半截叫你饿死一千遍,下半截却叫你撑死一万遍!”
狄依依见他发愣,呼唤了他一声。
云济惊醒过来:“你不觉得,这座东京城,也像中了貔貅刑吗?”
“貔貅刑?”狄依依细思一番,恍然点头,“倒真是像呢!那这一出貔貅刑怎么解?”
云济没有答话,两人相视一眼,均知若不能及时破解这出“貔貅刑”,不出一个月,东京城这座雄城庞大的尸骸就会横陈在寸寸干裂的中原大地。
转眼到了下午时分,两人去探望郑侠。
原来云、郑二人虽然就医时间相差无几,大夫的医术却高低有别。在李道长诊治下,云济已经能够到处闲逛,而郑侠受其他大夫救治,经过一日修养,依旧头痛心慌,一天内呕吐了三次。
于是两人接了郑侠,将他送到道生医馆疗养。
道生医馆设了数间病舍,每舍均有两三位病患,安排给郑侠的那间,有一张床围着灰白色帐子。云济正觉奇怪,狄依依低声告诉他,道生医馆中凡遇到病患即将离世,就用帷帐隔开,一来方便和家人独处,二来避免影响其他患者。
二人揭开帷帐,见床榻上坐着个女童,七八岁年纪,面色枯黄,身形消瘦,额头上搭着一卷湿汗巾,整个人罩着浓浓病气,唯独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没有沾染半点沮丧和晦气,和她垮掉的身躯格格不入。
狄依依只看她一眼,就觉莫名心疼,仿佛心被攥紧了一般,但看她相貌,又觉得似曾相识。
云、狄二人打听后才知,这女童就是疙瘩巷被烧房屋隔壁家的女儿,没有大名,小名就唤作“姊姊”。年前她突然害了病,高烧不退,父母送她来求医,才知她患了脑痨,病势甚是凶猛,连李侍医也扼腕长叹。她父母见治不好,生怕多花钱,将她弃在医馆,偷偷走了。医馆不知她父母去向,只得将她留在病房过年,如此拖了多日,连日烧了退,退了烧,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到了这一刻。
床榻边有一名医者,起身从帷帐里走出来,冲云、狄二人摇了摇头,低声黯然道:“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三人俯身钻进帷帐,女童冲两人灿然笑了笑,她两只干瘦的小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兜,布兜里半露出四个小小泥人,一男人、一妇人、一男童、一女童,显是一家四口的模样。
她将布兜紧紧贴在胸口,奋力抬起胳膊,依次亲吻每个泥人,脸上带着十分努力的笑,轻声地道:“爹爹再见,嬢嬢再见,弟弟再见……姊姊再见……”
云济如遭雷击,陡然间想起儿时和父亲道别时的场景,顿时泪如泉涌。忽听得一阵响动,回头一看,狄依依早已绷不住,跑出了帐子。
送别女童后,云、狄二人从道生医馆出来,相顾黯然,各自都是满腹心事。
狄依依将酒囊在手里溜了个圈,突然看见街角站着个妇人,正偷偷摸摸往道生医馆这边张望。狄依依瞬间想起,她就是昨日被烧了屋的邻舍妇人,也是把女童丢弃在道生医馆的母亲。
“站住!”
狄依依愤然大喝,箭步冲出,转眼间揪住那妇人,责问她为何丢弃女儿。那妇人被斥骂一通,得知女儿已然离世,不由热泪滚滚,抽噎道:“俺们家贫,下顿饭都不见着落,哪里看得起病?姊姊已是治不好,小葫芦也连吃都吃不饱,俺和她爹能咋办?能保住小葫芦不饿死,已经千恩万谢了,哪敢再贪求啥?”
狄依依本来义愤填膺,听罢这话却怔在当场。
见她不说话,那妇人掩面而逃。云、狄二人失魂落魄般跟在后面,不多时到了疙瘩巷。被烧毁的几间屋舍荒在巷里,一时无人打理。只有相隔最远的一家,被烧得不是太严重,屋顶未塌,墙壁未倒,里面还有人声。
云济走近那间屋舍,恰逢屋内有人开门,一名年轻妇人从屋内钻出来。却见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脸上红潮未退,眼角挂着泪痕,手里提着小半袋米,大概只有一升。
少妇和云济撞了个正着,两人同时惊慌失措,云济退出数步,少妇整了整衣衫,不由将米袋藏在身后。
此时隔壁一户有人呼喝:“贱婆娘!又死到哪里去了?”话音刚落,一个惫懒汉子从隔壁蹿了过来,一把抓住少妇的胳臂,扯着嗓子叫道:“好哇!才多少会儿工夫,竟跑到麻子头家鬼混,也不顾我还饿着肚子呢!入他奶奶的麻子头,刚得了钱买了粮,就来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不成,我家婆娘岂能叫你白睡了,他娘的麻子头,给老子滚出来!”
这惫懒汉子当着许多外人,就吆五喝六,将少妇堵在邻家门口,着实叫她好不难堪。少妇急急将米袋从身后拿出,冲汉子晃了晃。
惫懒汉子一个愣神,一巴掌甩在少妇脸上,将她踹倒在地,又骂:“贱婆娘,为了点粮食脸都不要了,真是丢老子的脸!”说罢扑上前,从少妇手里抢过粮食,转身而去。
“那是给娃熬粥的,你个死汉子,跟娃抢吃的!”少妇羞急之下,放声哭喊。她想起身追男人,但腰眼上挨了一脚,加上饿得头晕目眩,一时站不起身。
云济伸手想扶,但又畏惧接触女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少妇见他这般嫌弃,顿时心生误会,羞臊得想钻进地缝里。她挣扎着起身,捂住脸面,哭丧着道:“我识得你,你们纵火烧了麻子头家,赔了他好多钱米。你……你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
少妇说罢,捂脸逃走。云济却愣在那里,刚才那句话沉甸甸砸在他的胸口:“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何意,是她不想活了,觉得还不如死在火里,又或是羡慕邻家被烧了房,反而因祸得福,获了赔偿,换了粮食?
“三杯倒,你怎么了?”
云济被狄依依叫醒,自言自语道:“义父告诫我惜身,不让我再掺和貔貅夺粮案,我已经答应过他,可……可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看了狄依依一眼,回首望向身后的满目疮痍。
狄依依柔声问道:“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自食其言了吗?”
这一刻,云济的目光异乎寻常地坚定:“这一出貔貅刑,我说什么也要破了它。”
他向来从容不迫,语气也和往日一般平淡无奇,但偏有一股慨然之气,于温文尔雅中壮怀激烈。
狄依依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却只三个字从唇齿间吐露:“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