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看得连连点头,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走到下一个神龛,弥心道:“这位是先师吴医仙,他超宗越祖,更胜前辈,成圣前已著《福道醍醐》十卷,弘扬福道修行之法,教诲世人行善积福。”
“传道、授业、解惑,这才是先贤高人!”王安石在一旁赞叹了一句。他身为当世大儒,编纂《三经新义》便是为了“一道德”,对吴医仙著《福道醍醐》的初衷颇为感同身受。
“多谢王相公谬赞。”弥心带着众人来到最后一尊遗蜕面前,“这是老拙那位弟子的圣体遗蜕。”
王安石望向最后一尊圣体遗蜕,只一眼,便如冰水淋头,浑身僵如木鸡,脸上表情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化作惊悚和痛惜,不住捂住胸口,“啊”的一声大叫,往后便倒。
“王卿!怎么了?”赵顼慌忙叫道,“太医!传太医……”
“官家,臣……臣无事。”王安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又揉揉双眼,盯着那尊圣体遗蜕,动也不动。
“王卿,你认识这大圣?”
王安石没有说话,倒是身后有一个声音失魂落魄道:“大圣?大圣……”
赵顼转头一看,说话的是资政殿学士王韶。他仿佛被雷劈过一般,浑身都在颤抖。赵顼甚是奇怪,这位资政殿学士声名赫赫,主持河湟开边,为大宋拓地两千里,以文臣身份立下不世军功,这等见惯沙场的帅臣,怎会被一尊圣体遗蜕吓得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杨昭吗?”
“杨昭?他可是王相公的高徒!”
“对啊!果真是他!王资政是他姑父,听闻前不久王资政还托人替他说媒,准备聘娶王相公家的小娘子呢!”
……
随驾的群臣议论纷纷,赵顼恍然大悟。有皇城司为耳目,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的家事,他都了如指掌。杨昭这人他也听说过多次,只是不曾谋面罢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弥心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有如此慧根。恒青能在及冠之年证道成圣,原来是出自名门高第,受了名师教诲。恒青拜入老拙门下时,老拙曾问起他的家境情况,他只说是寻常人家,谁能想到他出身如此尊贵显赫。”
旁边的弥志也连声应和,一脸佩服地道:“原来恒青师侄竟有这么大的来头,以他的才学和身份,不论是功名利禄还是如花美眷,都唾手可得。可他弃如敝屣,对富贵荣华不屑一顾。只有如此一心求道之人,才能超凡脱俗,跳出三界。”
“怎么可能?”王韶一把推开来扶他的内侍,满面怒容道,“上元节时,正是杨昭他祖父八十大寿。他还亲送贺礼,陪老爷子看戏、听书、吃长寿面呢!”
王雱也出声道:“是啊,那日他还去了上元节灯会!我们……我们还在酒肆坐到了半夜!”
眼见杨昭的亲友神情激动,弥心柔声道:“王资政莫要着急,恒青是十几日之前来到本坊修行的。但他心有挂碍,被俗世旧情牵绊,无法全心全意投身于福道。老拙有意放他出山门,去斩灭旧我。等他再回来时,已脱胎换骨,洗尽铅华。以老拙看来,正因他走了这一遭,才能够扯开金绳玉锁,脱去肉体躯壳。”
“坊主师弟说得对。能够证道成圣,我们福道徒都求之不得。恒青师侄有此神迹,实在可喜可贺!”弥志也急忙在一侧敲边鼓。
王安石俨然恢复了沉稳:“那个捣乱的贼子呢?”
王韶双眸绽出一道冷光,几乎同时道:“邱远在何处?”
两名重臣先后发问,殿前司急忙将邱远带了过来——这厮身躯高大,身手恐怖,虽昏迷过去,可还是被绑住双手,戴上脚镣。
班直取来一盆水泼下。邱远顿时惊醒,茫然环顾左右,才认出身处祖师殿里。石得一走过来,指向杨昭那尊圣体遗蜕,将他的身份简略说了一遍,沉声问道:“邱远,你先前说这圣体遗蜕有蹊跷,究竟是何意?”
“可笑可笑!”闻言,邱远放声大笑,看着弥心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夜路行多终究遇着鬼,弥心老贼,你害了那么多人,没想到自己会走了眼,摸到老虎屁股!”
邱远笑得猖狂无忌,浑身兴奋得发抖。他左边脸面如冠玉,右边脸满是血污,仿佛一半是慈悲的菩萨,一半是狰狞的恶鬼。
众人只觉他笑得疹人,不想邱远大喝一声,双臂一用力,竟将绑住双手的绳子绷断,扭头向杨昭的圣体遗蜕扑去。
石得一怒喝一声:“放肆!”他身边的御前班直冲上前来阻挡邱远。谁知邱远脚下一顿,来了出声东击西,扭头又向吴医仙的遗蜕冲去。
“好贼子!”童贯一声呼喊,抓住邱远脚上的铁链,猛地一抽,将这大汉绊了一个趔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邱远右手忽而增长了半尺,险险抓住吴医仙胸口的法袍。
“嘭!”随着邱远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吴医仙身上法衣也被他撕扯下来,露出干瘪的身躯。这肉身果然不腐不坏,只是胸口正中心一块拳头大小的皮肤,肤色和其他位置的明显不同。
“师父!”弥心抱住吴医仙的遗蜕,满脸心疼自责,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布袍,为其披上。然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目眼泪直流:“师父,弟子不孝,让这孽徒又来冒犯您的遗蜕……吾师恕罪!”
弥志等福道徒也紧随其后,跪在吴医仙遗蜕前,满面伤恸道:“吾师恕罪!”几个班直一拥而上,将邱远死死按倒在地。
赵顼狠狠瞪了石得一一眼,沉声说道:“皇城司和殿前司这么多人,竟还拿不住一个疯汉子!寻个铁链子将他锁好,莫要再惹出乱子来!”石得一不由面红耳赤,急忙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这时,忽有一个清脆镇定的声音叫道:“且慢!”
众人侧目望去,出声的是一名青袍小官。他身材颀长,却十分消瘦,面白无须,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
凡是能侍驾进入祖师殿的,无一不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他穿着青色官服挤在其中,十分扎眼。此时虽不是上朝,亦不是祭祀,但官员的次序丝毫不容错乱。以这小官的品秩挤进祖师殿,着实僭越了。
只见那小官越众而出,跪倒在御前:“臣司天监司历云济,有事启奏,请陛下恕臣冒昧。”
赵顼对这小小司历毫无印象,只是若他能解当下混乱局面,也不妨听听,便摆摆手道:“无碍。”两名想要说话的御史对视一眼,默默将话头咽进肚子。
“官家,臣虽然不知道安济坊这几尊圣体遗蜕的神异之处,但料来和佛家的肉身菩萨相去不远。臣曾游历四方,到过不少名山古刹,也曾见过高僧大德圆寂之后所留的肉身舍利。凡肉身菩萨,或是用生漆覆体,或是用袈裟裹身。但论及姿势,都是像安济坊开山祖师的圣体遗蜕那样,身形微微佝偻,头颅略有下垂。能够坐得笔直,昂首挺胸的,只有吴医仙和恒青师父的遗蜕。”
“你是说……”
“五年前,邱远夜闯祖师殿,还用刀剖开了吴医仙的胸口。臣觉得此中甚是蹊跷,想看看当年那一刀伤口所在。”
话音刚落,弥心陡然色变:“不成!家师已是大圣,你安能对他无礼?”
“闭嘴!”王安石上前一步,打断弥心的话,冲班直挥了挥手,“把他拉下去!”班直们依言而行,将弥心拖至一边。
云济将弥心披在吴医仙身上的法衣揭开,露出干瘪的胸膛。这具遗蜕胸口正中肤色有异的地方,果然被刨去了一块肉,又被人用黄泥封堵了豁口。云济跟班直借了短刃,将那黄泥一点点抠出,露出拳头大一个窟窿。
“果然如此。”云济叹了一声,让开至一边。
赵顼等人齐齐往那圣体遗蜕看去。透过胸口大洞,赫然看到他体内有一根黑漆漆的铁棍,锈迹斑斑,也正是这根铁棍,将吴医仙的遗蜕躯壳撑得笔直。
石得一吩咐了两句,两名内侍来到神龛边,同时抓住吴医仙的圣体遗蜕,用力往上一托。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那根铁棍长近三尺,自下而上,贯穿遗蜕躯体。莲花宝座上,圣体遗蜕坐过的位置,隐隐有一片陈旧污迹,颜色暗淡发黑。
“那是血迹!”王韶带兵时,不知割了多少吐蕃人、党项人的头颅,一眼认出这陈年血污。他颤抖着手,又指了指杨昭那具圣体遗蜕,内侍和班直上前,将那遗蜕轻轻往上抬起。
这座莲花台正中,也有一根铁棍,笔直地竖立着。
一时间,祖师殿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