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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今夕何夕.2

作者:记无忌 当前章节:60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0

鲁深见徐老三可怜,替他分辩道:“就算这厮会学鸡鸣,他又不是昴日星官,还能呼风唤日不成?若说他有这本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巧了,那个早晨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云济摆手道,“你们分辨清晨和黄昏的第三个依据,就是太阳。清晨时太阳在东方,黄昏时太阳在西方……”

“此事洒家要跟你说道说道啦!”鲁深手舞足蹈道,“当时咱们住在西厢,出门对着的是东面。洒家一出门便看见了太阳,难道还能认错?”

“你们入驻延丰仓衙署后,被安排住在西侧那排屋舍。但你怎么知道那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西侧的屋舍里呢?”

鲁深瞪圆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无舌默默揭下钟楼上挂着的延丰仓布局图,将整张图反过来。众人这才发现那图的背面竟还有一张图,上面写着“延丰仓衙署屋舍图”。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示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图中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东西对称,南北各开一门,东西厢房相对。中间则是个花园,奇石假山围绕成环,花园正中开有一口井。

“诸位请看,这院子东西对称,两边的屋舍修建得一模一样。西厢供人居住,东厢却一直锁着。我曾隔着窗缝看过一眼,东厢的陈设也和西厢的全然相同。”云济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指指点点,“那日下午你们睡着后,立马被搬到了东厢,接着就被叫醒。你们走出房门,看见太阳正在对面,自然以为太阳在东面。其实你们当时身在东厢,太阳在西面。

“由于迷药,你们再度昏睡。然后又被搬回西厢,再度被叫醒。这一次你们走出房门,发现太阳刚刚从背后的方向落下去,正是黄昏时分。”

鲁深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这么说来,倒也有理。”

“第四个依据,钟声。”云济接着道,“延丰仓位处外城东南角,向东数百丈便是东水门,安济坊离东水门只有几百丈。在延丰仓,每日都能够听到安济坊的钟声和鼓声。安济坊晨钟暮鼓,清晨钟声连响一百○八声,意味着击破长夜,迎接黎明;傍晚时击鼓一百○八声,提醒世人夜幕即将降临。”

鲁深点头道:“你说得对,洒家记得第一次醒来,就听见钟声响个不停;第二次醒来,又正好听到鼓声。”

云济继续道:“正月十二日,杨昭到安济坊,拜入弥心先生门下。原本已经指定好一位师父带他修行,谁知等到下午时,弥心先生突然要收他为关门弟子。当时已是黄昏时分,安济坊一反常态,在夕阳西沉时突然敲钟一百○八响,临时召集福道门徒,为杨昭专门举行了一个拜师礼。”

“弥心,可有此事?”宰相王安石亲口问询。

弥心看了云济一眼,缓缓点头道:“确有此事。”

云济随意挑了一名安济坊的福道门徒,问他道:“弥心坊主有几名弟子?每个弟子拜师时,都要专门敲钟召集门徒,举行拜师礼吗?”

那福道徒连连摇头:“坊主师叔共有十三名弟子,只有恒青入门时敲了醒世钟,其他人都不曾这般兴师动众。”

“这就是了。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坊主特地破了规矩,以收关门弟子为由,在下午敲了一百○八声醒世钟。”

“敲钟有何不可?怎能说是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摇头道,“恒青天资聪颖,福缘深厚。老拙看他根骨非凡,这才破例为他举行了拜师礼。”

对于弥心的辩驳,云济并不在意。他看着沈括道:“天色、鸡鸣、太阳、钟声……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颠倒了你们的昼夜,混淆了清晨和黄昏。如此,正月十三日清晨,待你们真正清醒过来,你们的时间便和真正的时间对齐了——被偷走的时间,就这样被还了回来。”

“云教授!”刘轶躬身作揖,正色道,“你这臆想虽能说得通,但终究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刘某绝不认同。今日官家也在这里,刘某身负奇冤,实在有口难言!”

“刘监正,我早已猜到你会抵死不认,真凭实据自然早已备好。”云济胸有成竹地挥了挥手,张无舌急忙去带了两人上来。

群臣转头望去,这两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六七十岁,衣着都甚是讲究,显然家境颇好,但在天子面前,难免有些拘束。

云济介绍道:“这位大叔是锦林楼的掌柜,这位老伯是锦林楼的常客。那日沈制诰从锦林楼请了最好的铛头,买了最好的三日醉。要确认延丰仓有没有在时间上做手脚,只需弄清楚你们吃酒的那一天,究竟是正月十一还是正月十二。”

“此言有理。”不仅沈括点头,赵顼也略略颔首。

鲁深却咋咋呼呼道:“何不直接将那铛头请来一问?”

“那铛头早已被人收买,是他们的同谋,岂肯说实话?”

“那倒也是。”鲁深赧然一笑,转头问那中年人道,“掌柜的,沈制诰请你家铛头去做饭的那日,究竟是哪一天?”

酒楼掌柜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官人请看,小人这里记得清楚,陈铛头正月十二曾被请去别家做菜,正月十一、正月十三都在酒楼里做活。”

那年过花甲的老者也道:“没错,陈铛头就是正月十二被人请走的。锦林楼有一道石板羊羔肉,是陈铛头的独门技艺,口味堪称一绝,小老儿时不时去吃。正月十二那天,小老儿请了一位至交好友,专门去吃那一口羊羔肉,谁知陈铛头偏偏被请走了。酒楼的小厮还说小老儿来得不巧,不论早一天来还是晚一天来,都能吃上!”

“由此可见,沈制诰请大家吃酒的那日,是正月十二,不是正月十一。”云济盯着刘轶道,“刘监正,你还有何话说?”

刘轶后背早已冷汗涔涔,一时无言以对。在他的身前,皇帝和宰辅都面如寒霜,宽敞的院子仿佛变得十分狭隘,气氛凝重如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事关生死大局,刘轶咬牙道:“云教授,偷换日期之事,刘某无话可说,延丰仓的账目确有不实之处,但并非如你所说,是这等欺天之罪。”

说到此处,他向赵顼恭恭敬敬一拜,抹泪道:“圣上明鉴,郭护去岁因贪墨而获罪,其实也曾花钱找罪臣打点,延丰仓管理混乱,乃是多年痼疾,账目也确实有疏漏处,所以罪臣才想亡羊补牢。罪臣确实在账目上动了点手脚,但只是为了文过饰非,修改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账。云教授所说的一百万石存粮被盗一事,罪臣绝无这等包天的胆子,也没有这等欺天的手段啊!”

身为九五之尊,赵顼习惯俯瞰众生,诸多臣子的诡诈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对刘轶痛哭流涕的“真情流露”,更是不置可否。

刘轶涕泪交流道:“圣上!郭护所犯之罪,其实也将罪臣牵扯在里面,只是……罪臣只参与贪墨了五千三百石粮食,那也是为郭护利诱所致啊!罪臣鬼迷心窍,以为郭护留下账本,是要将此事抖搂出来,这才千方百计偷换日期,遮掩此事。但这和貔貅夺粮所丢失的百万石粮食,绝无半点干系。至于云教授所说沈制诰等人被误导,在酉字仓和申字仓之间来回清点存粮之事,只能说明延丰仓有条件办到,但臣等秉持忠义,岂会做这等事?”

看刘轶这般干脆利落的反应,云济也不由暗暗称赞。眼见监守自盗百万石存粮的罪名就要坐实,这厮竟立马壮士断腕,先避重就轻地认一桩贪污小案,至于丢失百万存粮的大案,却抵死不认。

“刘监正,你以为账本通篇都是伪造,小生就拿不出证据,证明延丰仓早在去岁,已经空了大半吗?”

云济再度紧逼,刘轶心中“咯噔”一下,色厉内荏道:“子虚乌有之事,若非构陷伪造,岂能有凭证?”

“凭证有二!”云济淡然一笑,“第一,是你手下庾吏徐老三告诉我的。”

徐老三脸色一僵,见刘轶等人目光投至,连连摇头道:“云教授说笑了,这等和尚结辫子、太监生孩子的荒唐事,小人何曾说过?”他慌张之下,口不择言,石得一等内侍听见,脸色骤然发黑。

“你当然不会直说,却也不慎透露一二。”云济踱步道,“你曾说过,延丰仓每隔两个月,都要将粮食晾晒一遍。”

“晾晒粮食一事,小人确实说过,可这有甚不对的?”

“刘监正曾说过,延丰仓十二座大仓,用工二百多人,晒完所有粮食得一个多月。晒粮食的耗用,在延丰仓账册上自有记录。四月、六月、八月、十月分别有两百多到三百多晒粮用工,都是雇工于黄牛帮,每次用工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不等。

“小生请义父查过黄牛帮的派工记录,实际上四次派去的力夫分别是一百八十七人、一百七十二人、一百二十三人、八十九人,工时分别是三十一日、三十九日、二十一日、十四日——常平仓春贷秋收,但你们八月、十月的用工竟然比四月、六月少!力夫人数和派工天数的减少,正是仓中粮食日趋减少的证据。”

云济说罢,不仅徐老三发愣,就连沈括也颇为错愕。没想到云济别出心裁,竟从晒粮雇工来查粮食实数。

刘轶反应甚快,辩解道:“云教授有所不知,黄牛帮盘踞汴河沿岸,把持了拉纤、搬运、装卸等活计,东京城近乎三分之一的力夫营生都被他们握在手里,现在竟反过来跟官府要价。黄牛帮幕后东主甚有背景,延丰仓不得不每次从他们那里雇一部分工,在面子上应付一二。实际上去岁以来,延丰仓逐渐自己招工,几乎有大半工不是从黄牛帮雇来的,只是在账目上汇了个总数,没有区分罢了。”

“真能狡辩。”云济嗤笑一声,“但不过是困兽的垂死挣扎罢了,小生还有第二样凭证。”

案情说到此处,君臣数百人皆听得入神,刘轶冷汗涔涔,如遭泰山压顶。

云济看着天际白云,语调却柔和起来:“小生有一位好友,嗜酒如命,无酒不欢。她离京甚久,年前回到东京,将各大正店的酒吃了个遍。丰乐楼的眉寿、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忻乐楼的仙醪、玉楼的玉酝……”

群臣中颇有几位好酒之人,听他将东京城中诸多名酒一一道来,不免唇舌干燥,喉结耸动。赵顼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么多名酒,却听沈括叱责道:“知白,莫要提这些不相干的!”

“这并非不相干,而是密切相关!”云济面上露出几分焦灼,狄依依失踪一事让他心急如焚,然而现在还不到时候,只能强自按捺,“小生这位好友爱酒成痴,也就对酿酒之法十分好奇。东京城诸多酒店,每年酿酒所耗糯米达三十万石,另外还有米、麦、粱等谷物。京城酒曲官卖,每家正店所用酒曲,都出自曲院街。神曲、白醪曲、笨曲、法曲……诸多酒曲,对粮食的耗用各不相同。曲院街每年从各官仓、酒商处收粮几何,以及酒曲卖给哪些酒楼,诸般都有记录……”

刘轶打断道:“云教授莫不是要说,从曲院街查粮食进货,发现自延丰仓所买的粮食变少了,以此推断延丰仓粮食变少了吧?京中酗酒者众,大灾之年若把粮食耗费在酿酒上,岂不是有更多人吃不饱饭?延丰仓给曲院街供粮减少,是为了留粮备灾,这在延丰仓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云济摇头道:“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小生方才说过,这些酒店各有酿酒秘法,除酒曲之外,还有诸多工序和粮食作料。小生这位好友实是酒道吃家,曾多次潜入诸多酒坊偷酿酒秘方,多年来谱成一本《酒髓谱》。”

说到《酒髓谱》,云济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凡正店的名酒,用的自然是上好的米、粟,但每家正店除招牌名酒之外,卖出最多的,还是茅柴劣酒。而茅柴酒所用辅料,都是受潮的糯米、发了芽的豆、烂了壳的粟。刘监正应该一听便知,这几类辅料会被粮仓当废料,低价卖给酒坊,对于酒坊而言,却是他们酒中之髓。”

随着云济娓娓道来,刘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延丰仓每次晾晒粮食,都会有一批受潮腐败的粮食被处理掉,这是朝廷存储粮食所允许的损耗。实际上这些废粮被低价卖给了各家酒商,所得都被庾吏们瓜分,并不录入账籍,就连刘轶自己也只知道大概,不清楚实数。

他心头跳出一个念头,又随即被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其中关系如此繁杂,怎么可能算得出来?

刘轶念头还未转定,就听云济说道:“自古粮酒不分家,从各大相关酒家粮进酒出之中,可算得延丰仓实际存粮。”

赵顼怀疑道:“要如此来算,果能得出延丰仓存粮变化?”

群臣中除沈括外,还有许多精通财计的任事能臣,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道:“依臣看,需先派人查各大正店的细账,还需各酒坊报知所耗辅料,并论证辅料所需粮食……”说着摇了摇头,“比上次沈制诰核查账目麻烦许多,怕得用百十人查十天半个月,而且未必算得出结果。”

沈括主动出言道:“不瞒官家,知白曾跟臣学过些杂学,故称臣为师,但他算学通神,曾在弱冠之年算出日食偏差。因而在账目清算一事上,反倒是臣多番仰仗他相助。他既然开口,必有查算之法。”他这番话,已有为云济作保的意味。

云济向沈括略一点头,朗声道:“其一,从诸多正店、酒坊中筛选从延丰仓进辅料者;其二,从各大正店所缴酒税以及各类酒售出比例,可知各家正店茅柴酒出货数量;其三,按照《酒髓谱》所载各家茅柴酒所用辅料配方,算得所需辅料数量;其四,汇总算得延丰仓去岁每个月的粮食折损,也就是腐坏后被清理的粮食数量,再由此算得延丰仓实际的存粮变化。”

刘轶干笑道:“云教授说得头头是道,可这等千头万绪的冗杂账目,纵然你有一万个算盘,也未必算得出,即便算得出,也未必算得准!”

“未必,未必!”鲁深若有所思地点头。

刘轶以为他赞同自己所言,急忙应和道:“鲁专勾所言甚是,谁都想窥一斑而知全豹,且不说能否窥得一斑,即便窥得,也未必能知全豹。从一叶之脉络,算得一秋之所得,哪有这般容易?”

鲁深道:“刘监正误会啦。洒家说未必,并非这个未必。而是洒家等人算不出,云教授未必算不出;咱们不知能不能算准,但云教授未必算不准。”

张扶老等几名专勾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刘轶面色又是一僵,他着实没想到,不仅沈括为云济出言担保,就连这帮专勾也对他如此信服。

“这好比见幞头上掉了几根毛发,就妄想算出头发丝有多少根。你若能算准,刘某把脚趾头给吃了!”

“嘴硬!”云济一步步逼近刘轶身前,“早在数日之前,小生已托沈制诰获取东京酒税详账。这三日,小生足不出户,终于算有所得——二月至三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一百一十万石左右;四月至五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六十八万石上下;六月底七月初,延丰仓存粮变为七十五万石上下;九月份延丰仓存粮再降,已不足四十万石;至去岁年底,延丰仓存粮达到最低,只剩二十三万余石。刘监正,这数目虽不够精确,但大致对得上吧?”

刘轶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躯竟然不自觉颤抖起来,自己仿佛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比瑟瑟寒风更加冰冷刺骨。刘轶本想再解释辩驳一番,可在这年轻人冰冷目光下,居然连开口的勇气都化作了乌有。

不论皇帝还是群臣,见到他这般模样,均已心中了然。

“好!你既已无话可说,咱们再来聊聊郭闻志这本账册里的事。”

沈括愕然道:“这账本……还有问题?”

云济缓缓点了点头:“是,账本的秘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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