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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

作者:记无忌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0

云济一番话,将所有人都问得发愣。

这等弥天大案,确实不宜太多人参与谋划。商贾之间相互扯后腿再寻常不过,高士毅和胡安国就是现成的例子。可这次竟有十四家粮行参与此事,倘若有一家是虚与委蛇的内鬼。内探虚实,外报官府,他们将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石问道:“寿光侯,你们究竟是如何确保合作的?”

高士毅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什么也没有回答。

“相公,此事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安济坊中来。”云济道,“下官曾经在寿光侯和胡安国家,各见到一尊塑像。这两尊塑像有三点相同,一是都有佛堂来专门安置,且佛堂中藏着密室。二是塑像腹内中空,能够藏人。三是塑像皆是从安济坊请回来的,由同一位工匠所造。”

众人恍然间,想起那尊被邱远带回寺里的后土圣母像,神像腹中藏着仁阳伯家的宗女。邱远当众揭发安济坊拐卖女子,但砸碎了安济坊几乎所有的神像,也没有任何发现。

云济继续道:“十多天前,我们在陈留高家破获珠宝被盗案。同时揭穿了高家大娘子被吓得一病不起,是因为在佛堂撞见了第二个雪柳。就种种迹象来看,那顶替雪柳身份的,正是安定郡王府被拐走的真珠郡主!”

“可是……真珠郡主十多天前刚刚被人在东京城外发现,已经被送回王府了啊!”说话的是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

云济点头道:“没错,那都是狄九娘的功劳。她将安定郡王府丢了郡主的事情公之于众,高士毅眼见大事不妙,就将郡主送了回去。当然,他绝不敢直接将真珠送回王府,只能把她丢在东京城外,同时设法让开封府和皇城司能够及时发现她。”

高士毅原本抵死顽抗的心思全然崩溃,对此没有丝毫辩驳。倒是石得一问了一句:“可是……根据真珠郡主所说,她只是被人牙子拐走,后来被一个富户买下。那富户得知她的身份后,惊骇欲绝,又悄悄将她送回了城外。”

云济道:“郡主和仁阳伯家的宗女一样,被人下了药。现在神志不清,心智宛如六七岁孩童,你们得到的那番说辞,并非她的真实经历。郡主本也是个聪慧女子,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肯定想过种种办法自救,但终究没有成功。这帮匪徒必然用足了手段,威胁她,恐吓她,用药迷惑她的心神,用谎言摧残她的神志,让她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被送回来的郡主,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

真珠是赵顼的堂侄女,赵顼听了这番话,满腔怒意直冲心头,沉声问道:“她是被寿光侯拐走的吗?”

“她就是邱远所说的神胎女!”

“神胎女?”

“没错,神胎女就是那条串蚂蚱的绳子,是粮商及其背后权贵入伙的投名状。”云济点头道,“那十四家粮行,每一家都曾从安济坊请回一尊神像。弥心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弥心叹道:“云教授,邱远已经逼迫本坊将所有神像都砸了。大庭广众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安济坊的神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是你们早有准备,以防万一罢了。”云济冷笑一声,“但有两件事,你只怕解释不了。”

“什么事?”

“第一,我曾让人查探寿光侯家大衙内高公洁的行踪,发现他二十日到了东京城,然后便进了安济坊。不日官家决定来安济坊举行雩祭,殿前司和开封府连夜封了安济坊,高公洁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么他现在人在何处?”

弥心动了动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第二,二十一日夜里,也就是杨昭‘证道成圣’的那一日。狄九娘来到贵坊打探情况,随后离奇失踪,她人在何处?”

弥心面露惊奇神色,摇头道:“云教授记错了吧,鄙坊没人见过她,老拙也曾派人带你们找过了。”

“若没人见过她,那日的天降惊雷又是从何处来的?”

弥心脸色顿时一肃:“那雷……”

云济从怀中掏出一枚“悄悄话”,一边把玩一边道:“这便是当日炸响的惊雷,它叫作‘悄悄话’',是我给狄九娘的防身之物。倘若遭遇危险,只需将它用力掷出,便可平地起惊雷,让方圆数里都听到她的‘悄悄话’。”

说到这里,云济的声音中充满了惭愧和自责:“只恨我当时仅仅怀疑安济坊有问题,却没想到这里是狼窝虎穴。狄九娘向我呼救,可我远在十里之外,没有听到她的‘悄悄话’。”

“‘悄悄话’?原来如此!”弥心长叹一声,“云教授,和你相比,老拙那徒儿邱远,真是白费了老拙一片苦心!老拙言传身教,耳提面命,也只教出一个只知小打小闹的蠢材。这蠢材费尽了心思,搞出貔貅刑来,居然只知道堵粮商的膑眼子,真是可悲可笑!”

邱远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身边的班直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对弥心怒目而视,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和迷惘。

弥心对邱远置之不理,反而目光灼灼地望着云济,脸上满是赞许神色:“老拙没想到……还有你这样一个大变数。你年纪轻轻,看人清晰透彻,做事老谋深算,胜过孽徒十倍,老拙着实佩服。既然你笃定安济坊中还有秘密,那你能寻到那秘密藏在何处吗?”

蔡确斥骂道:“老贼,你杀害吴医仙、杨昭之事,自有大理寺和开封府彻查!不论安济坊还有什么秘密,只需将你坊内的福道门徒拿下一一盘问,迟早查得清清楚楚!”

弥心对蔡确的话置若罔闻,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济,仿佛在等他回答。

“若我所料不错,安济坊内定然还有密室,位置多半就在先贤堂和药园子附近。”云济躬身道,“官家,能否依臣所说,派人去药园附近勘察一番?”

赵顼诧然问道:“你怎知其位置?”

“第一,我曾在药园附近寻到‘悄悄话’的锦囊残片,狄九娘应是在那里遇险的。第二,我拜会过真珠郡主,她说话颠来倒去,神志都不太清楚。但王太妃念到《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时,她却面露恐惧,惊声尖叫,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怖事物。”

“《妙法莲华经》?这又有甚怪异处?”

“安济坊药园里种植的药材十分珍贵,而且还有一个规矩,每日要为药园里的药材念经说法。”

王安石道:“各地的名山古刹,为药材、果蔬、稻谷念经的为数不少,安济坊这规矩也不算太过稀奇。”

“但那小药童所念的经文,正是《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所以我猜想真珠郡主曾在药园里遇到过什么恐怖之事,尽管后来神志混乱,对这段经文还记忆犹新。”

众人面面相觑。赵顼沉声道:“走,咱们去看看!”

此时天色昏暗,一队班直当先开路,内侍打起灯笼围在御驾前后。众人绕过先贤堂,转过一扇拱形小门,来到药园。

初春时节,已有几种药材长出枝叶,尤其田垄旁,一根根尖尖的药材探出头,仿佛刚冒出土的竹笋。一湾碧水横陈在药园中间,倒映着天边晚霞。几座大小不同的水车错落有致,仿佛水池边尽忠职守的侍卫,守护着整片药园。

最大的水车旁边,另有一座小水池,约莫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如许。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正是能够使人浑身麻痹的木鸡草。

小药童恒鱼站在水车边,怔怔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一起搜查,将整座先贤堂和药园几乎快翻过来了,却没有半点收获。弥心一个劲地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神色。

天色渐黑,云济心忧狄依依的安危,终于忍不住问道:“弥心先生,狄九娘到底在哪里?此时弃恶从善,改过自新,尚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弥心看着他,闭目摇了摇头。

晚霞散尽,天色归于黑暗。内侍点起一盏盏宫灯,将药园照得一片通亮。石得一在赵顼身旁道:“官家,天色已晚,夜冷霜寒,不如先摆驾回宫。奴先让人将安济坊的福道徒都押入大牢,改日再审……”

“慢不得!”云济急道,“狄九娘失踪已有三四日,今日若找不出来,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数。”

石得一脸色一变,怒道:“放肆!”

皇帝已经劳累了整整一日,且一直不曾用膳,加之夜间寒冷,若是受了寒,谁都担待不起。而且伴驾的群臣足有上千人,皇帝不回宫,群臣也只能在外面饿着肚子陪同。

王安石念及天子的身体,叹道:“官家,摆驾回宫吧!”

宰相的话分量自然是极重,云济满面黯然,咬牙跪倒在地:“官家,相公,此事耽误不得啊!”狄钟见状,也急忙随他拜倒。

御史台的邓绾、蔡确相视一眼,正准备站出来呵责。却见赵顼摆了摆手,若有深意地看着云济:“卿悉知天文,算学通神,实在难得。永国公年齿尚小,待他大些,还要劳烦卿教他算学天文。”说罢抬起目光,在群臣面上缓缓扫过。

赵顼长子和次子早夭,三子赵俊上元节后刚刚被封为永国公,赵顼对他寄予厚望,是未来帝王之选。其实赵俊不足一岁,远不到请老师的时候,且云济没有进士身份,也无资格为太子师,但赵顼还是突兀开口了。左近的大臣都知道皇帝虽然年轻,但权术极深,天威极重,绝非兴之所起,就轻易开口给永国公挑选老师。

听到赵顼这话,沈括、王旭两人均是面露喜色。云济揭穿这等弥天大案,虽说立了大功,实则满朝树敌,即便有王旭担着责任,也免不了遭人嫉恨。延丰仓和十四家粮商背后,不知有多少权贵的身影,一个个必会将他视为肉中之刺。

可有了九五之尊这一番话,云济便是未来的潜邸属官,意味他官职虽小,但皇帝会记着他。这等同于给了他一领护甲,今后他若发生什么意外,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云济无心关注自己的事,满心惦念着狄依依的安危:“谢官家垂爱,不过狄九娘陷于安济坊,已然耽误了三四日,若不能及时救出,只恐……”

话到此处,忽听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官人,您可是在找那位放出惊雷的小娘子?”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说话的是看守药园的小药童。

云济眼睛一亮:“是!恒鱼小师父,你见过她?”

小药童看了弥心一眼,不由露出一丝惧色。

云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正想宽慰两句,却见恒鱼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那座小池。小池边架着一部水车,可以由人力推动。水车一端设有脚拐,两根方木呈十字形穿轴排列,上端各装有木拐。小药童双臂伏在一根横杆上,双脚依次踩动四只木拐,水车立马转动起来。

“哗哗”水声响起,在一盏盏宫灯的照耀下,水池中的水不断被盛出,顺着沟渠流向四处的药田。

云济顿时醒悟过来:“我来帮你!”急忙去踩池边的另一架水车,几名班直也前来帮忙。

水车分两班运转,歇人不歇车。过不多久,水池中的水就被排出大半。池底的木鸡草没了支撑,软趴趴耷拉在池底。没了木鸡草的遮掩,池中赫然露出一扇门户来。

“在这里!”狄钟欣喜若狂,也不管池底还有半尺来深的水,纵身跳了下去。

“且慢!”云济急忙出声制止,却迟了一步。

狄钟双脚踩在池底淤泥里,愕然回头:“怎么了?”他迈步往前走,发觉下肢逐渐发麻。刚走两步,两只脚已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栽倒在池子里。

云济苦笑解释:“这种水草叫木鸡草,是上佳的麻药。”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木鸡草种在这池子里,是为一举两得,一来遮掩了密道洞口,二来可以守卫门户。纵然有人坠入池中,也立马被麻翻了,发现不了池中的秘密。

内侍们将浑身麻痹的狄钟打捞上来,排尽池底的积水,这才看到有专门供人落脚的石阶。两名班直打头阵,先进了密道。云济早已迫不及待,提了一盏羊角灯紧随其后。

“罢了!”弥心长呼一声,“既然已敲开这扇是非门,官家,相公,随老拙进来一观吧!”

石得一道:“官家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这等地方,还是奴替官家去看看。”

王安石也道:“不错,官家莫去!”

当下内侍簇拥赵顼到罗汉殿中暂歇,群臣伴驾在侧,等待内侍和班直查探情况。不久,石得一遣人来报,说是密道连通了一座地下大殿,没有什么危险。但大殿中的情形,却不宜当众禀报。

赵顼和几位宰辅商议一番,由宰相王安石替天子巡视,枢密副使吴充相陪。

密道先向下,又折而向上,巧妙避过池水的浸淹。大约走了数十丈,来到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酥油灯参差排列,搭起一座七层灯塔。几个福道徒围坐在最外层,鼓瑟吹笙,奏乐抚琴。

大殿中间一座巨大水池,池外灯烛环绕,池心立着一尊巨大的九天玄女立像。玄女金衣玉带,彩袖长裾,面如莲萼,皓齿明眸,脚踩团团祥云,手捧八卦玉盘,天然一副不染尘埃的仙容道韵。池内喷泉如注,水流潺潺,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九天玄女被笼罩在袅袅水汽中,仿佛刚刚出浴,眼神中别有一丝媚意,端庄威严的圣貌仙容泛出别样风情。身临其境的两位宰执齐齐避开双眸,生怕多看一眼,一闪而逝的私隐杂念便会亵渎了神圣。

池边玉盘珍馐、金樽美酒罗列。十多名衣衫不整的男子被唤到一处,高公洁赫然在其中。他蹲在地上,羞愧欲死,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另有诸多年轻女子,身披轻纱,头戴珠玉,或是捧着果子蜜饯,或是端着玉液琼浆,茫然站在不远处,神情透出几分呆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高公洁衣袖掩面,苦笑不已。在来到安济坊前,他对高士毅所做的事并不完全了解,还以为有转圜余地,心里对父亲颇为看不起。自从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里,得知高家深涉滔天大罪,难免自暴自弃,又被这些人引诱,他便忍不住做出荒唐事来,并没有比高士毅好上多少。

石得一小声道:“相公、枢副,这些人……有的是开封府的粮商,有的是功臣勋贵。果真如云教授所说,牵涉的人极广极多。”

王安石脸色很是难看,这些人他甚至能认出一小半,在藏龙卧虎的东京城,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论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更是非同小可。

“这些女子呢?”

“这……”石得一迟疑道,“拿着酒壶的那个,是前任白马县知县李升的遗女。他家虽然破落了,终究也是士族人家。端着葡萄的那个,是熙宁二年进士张智的遗孀。张智命运多舛,得了进士出身后,还没领到差遣,便痨病而死,不过他娶的娘子却姿色不俗。”

“真是胆大包天,耸人听闻!”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贵贱有别。二甲进士也好,知县也罢,都是重衣冠的士大夫。士人家的妻女,竟然被当作窑子里的姐儿,王安石岂能不怒?

池中腾腾热气渐渐稀薄,众人这才看清,那温泉池中居然漂浮着一座座木制莲台。每座莲台上,皆款款坐着一名妙龄女子。头上珠玉琳琅,身上却只着片缕轻纱,隐隐遮住羞处。她们或是豆蔻少女,或是娇媚少妇,不仅容色上佳,气质也绝非寻常女儿家可比。

“相公,此处名为功德堂,只有为安济坊做了大贡献、立了大功德的善人,才有资格进来。这十多名神胎女,都是替神佛接引苦难众生的接引使。相比岸边的诸女,身份更为尊贵,老拙为您介绍一番。”弥心放下伪善的面孔,指着池水中漂浮的一座莲台道,“这位文殊奴是南阳县主,去年刚得了封号;旁边那位太乙奴是肃国公家的庶女,年方二八,还没有出阁;右边的文昌奴是栖霞县主,夫婿早亡,尚无子嗣……”

“放肆!”王安石怒喝一声,脸上肌肉忍不住抽搐。邱远的话竟丝毫不错,弥心做了坊主之后,将好好一座安济坊搞得乌烟瘴气,连宗室女都敢染指。

“放肆的不是老拙,是人心!”弥心坦然道,“功德堂的客人无一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是姿色绝佳的美人吗?显然不是。貌美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大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些神胎女,不见得比东京城的花魁更漂亮,偏偏能让他们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我看是让他们人头落地吧!”王安石此言一出,被押到一处的勋贵不由浑身一抖,一个个心胆俱寒,丑态毕露。

“相公难道看不穿吗?人心就是如此,越是不能做的事,越是想做。越是身份尊贵的女子,越是想要亵渎。有了郡主、县主的名头,姿色再怎么寻常,也能勾起男人的欲望……这就是串起十四只蚂蚱的那根绳子!”

云济点头道:“果然如此!你偷偷拐来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又造这样一座功德堂。赴会的人一旦掺和进来,染指了这些郡主、县主,把柄便被你捏在手中。他们就此泥足深陷,再也无法自拔。”

“云教授,大可不必说得这么义愤。老拙只是提供了一处可以直面心魔的所在。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释放心底最私密的想法,畅所欲言,无拘无束!说起来,老拙最多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人罢了。什么囤货居奇,什么私造伪钞,统统是他们自己一拍即合。老拙从来只是旁观,做个公正而已!”

“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呢?她们身份尊贵,岂能甘当玩物,受人奴役欺辱?定是你用了什么药物,害得她们失去了神志!”

“老拙痴迷医术药理,钻研岐黄之术数十年。安济坊这几亩药田,实是老拙倾尽心血栽培而成。”说起用药,弥心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神色。

云济早已听不下去,心急火燎道:“狄九娘呢,怎么不见她?你将她怎么样了?”自进入功德堂,云济一直在寻狄依依。但这里二十多名女子,从宗室女到士族女,他一一打量过了,依旧没有看到狄依依。

“莫要着急,老拙带她出来!”

弥心说罢,爬上一座漂浮在水中的莲花台,跟殿内的两个福道徒挥了挥手。两人跳入池中,拉动一根细长的铁锁链。池水正中的九天玄女像缓缓升起,全身露出水面,肚子忽而像门户一样裂开,一个曼妙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穿一身淡黄衣衫,精赤一双白皙玉足,不戴珠玉,不施粉黛,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磁铁般吸住了众人目光。

众多神胎女无不是貌美如花,百里挑一。但这女子一出来,余者顿时如庸脂俗粉一般,好似皓月横空,群星瞬间失去光华。

云济失声惊呼:“九娘!”

他不曾见过狄依依这般娴雅文静的模样。寻常见她的时候,不是在大大咧咧地喝酒,就是在迷迷糊糊地昏睡。这是第一次,他接触到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吊胆悬心数日,终于见到她,却愈发心急如焚。

“这九天玄女奴是三代将门出身,姿色更是冠绝群芳,是老拙特地为这次法会准备的绝品,还不曾接引贵客呢!”弥心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一边将他那莲花台上的神胎女推下水。莲花台受到反推之力,往池心的神像漂去。

神胎女落水后挣扎不止,云济不敢靠近,班直不待他催促,纷纷跳水去救。

水池中漂浮着的一座座莲花台,其实是一艘艘莲花形状的小船,供宾客在上面玩乐。而正中的九天玄女像娉婷袅娜,其足下的祥云由白石雕琢而成,足有两丈见圆,底端石柱直通水底。

“弥心,你想劫持人质吗?”云济十分警惕,纵身跳入池中,向弥心追去。

趁班直忙着搭救落水的神胎女,弥心乘着身下的莲花台,划水靠上中央的九天玄女像。他爬上神像脚下的祥云底座,在第三片祥云上踹了一脚。那祥云向下一翻,水池中突然“咕嘟嘟”喷射出十多股深黄色浓液,这些浓液漂浮在水面,一转眼的工夫就蔓延到整个水池。

此时,云济已经游了大半,突然闻到异味,惊呼道:“油!这是油!”

他心知不好,奋力往前游去。班直们已经将落水的神胎女救上岸,立即掏出飞爪钩索,勾住池面上其他莲花台,将上面的神胎女连人带船往岸边拉。

“云教授,你聪慧过人,可愿随老拙一起涅槃飞升?”一阵狂笑声中,弥心将祥云底座边的两盏灯踢了下去。水池中顿时火焰翻飞,顺着池面上的油蔓延开来,转眼间肆掠十多丈,整个水池化作一片火海。

就在火油被烧着的一刻,云济爬上了巨大的祥云底座,但狄依依中了迷药,呆坐着无法动弹。

云济焦急万分,奋力压下心中恐惧,口中念着:“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都是皮肉包白骨,她是白骨!她是白骨!”他脱去身上沾满油的衣物,也不敢看狄依依,只两手一环,浑身战栗地将她抱起,跳上弥心刚才所乘坐的那艘莲花台。脚在祥云底座上一蹬,身下的莲花台往池边缓缓漂去。

云济抱着狄依依,如同抱着一团炽热的烈火,她的身躯比莲花台下的火海还要滚烫灼人。他有一万个冲动想将她推开,只能不断以心中正念将这番冲动强行压制,强忍着被狄依依的娇躯烧灼。

回头一看,弥心却钻进九天玄女的肚子里。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九天玄女像竟重新合拢,将他封入腹中,整尊神像缓缓沉入池水。池面上虽已成火海,但隔着九天玄女像,根本烧不到弥心。

众人眼睁睁看着神像继续下沉,最终沉入池底。池底下显然藏着密道,弥心为恶多年,狡兔三窟,在自己老巢之中,早备有未雨绸缪的手段,即使在陷入绝境之后,还能逃出生天。

此时身在绝境的,反倒成了云济自己!

水池径长超过十丈,云济脚下的莲花台是杨木制成的,边缘处也快被烧着了。他无桨无帆,一时竟想不出办法将船送到岸边。

其他几座莲花台离岸很近,一个接一个被班直用钩索拉到岸边,上面的神胎女也一一获救。可是班直所用的钩索是由铁钩、绳索穿制而成,绳索在救人的途中纷纷被烈火烧断。此时此刻竟没有钩索可以用。

“三杯倒……”云济正焦头烂额,忽觉有人扯住自己的衣领。低头一看,狄依依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她眉宇若蹙,双眸如星:“三杯倒……我被下了药,浑身动弹不得。你自己逃命吧……别管我啦!”

云济呼吸急促,苦笑道:“这池子里都是火,怎么逃?”

“若游得快,没准能在被烧死前,捡回一条命……”

云济神色一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只能如此了。”他说完这话,将狄依依丢在这座被烧着的莲花台上,“扑通”一声,纵身跳入池水之中。

狄依依僵坐在莲花台上,眼看着四周不停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阵阵灼人的热浪,仿佛被无边的孤寂包围。几日来,她被人囚禁,又被迫服下迷药,周身动弹不得,却从不曾放弃希望。因为有人说过,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需丢出“悄悄话”,他立马就会赶到。

她度日如年般煎熬了这么久,“悄悄话”终于有了回响。云济出现在她面前时,若不是浑身麻痹,她早已热泪盈眶。

“臭不要脸的……良心是用酒喂大的,没有酒量的家伙,果然也没心肝,还真自己逃命去了……唉,临死前都没有酒喝,真是死不瞑目!”狄依依在心里痛骂云济,一转念又担心起来,“这厮手无缚鸡之力,别还没游上岸,就……就被烧死了吧……”

她思绪万千,心中正颠来倒去翻涌着种种念头,突然感觉不对:“怎么……这莲花座在动?好像……真的在动!”

莲花台的花瓣上跳跃着火焰,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向池边移动,仿佛火神送嫁的车驾,在一片火焰丛林里穿行。

半丈,一丈,两丈……莲花台徐徐前行,缓慢而坚定。

原来云济想到,油浮于水面,烈火应只在水面上燃烧。狄依依一提跳水,他转念间,便已算明白——以祥云底座中所能容纳的油,最多不过三千二百斗,铺在整座水池上,不会超过半寸厚,若能迅速潜入水底,应该能躲过烈火烧灼。此处距池边只有五丈多远,以他游水的本事,托着这座莲花台,憋着气能往前游三丈远,届时对岸若能接应,狄依依或许能够得救。

云济便决定冒险一试。果然水池中只有最上面半寸是油,下面都是温水。

云济水性甚佳,从水下潜至莲花台底,他双足刚好触及池底,双手奋力推着莲花台往前走。可惜他本就文弱,推着莲花台前行了两丈多,终于精疲力竭,连浮出水面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怎么回事?”狄依依正自恍惚,却见班直推动岸边的莲花台,一座接一座搭成浮桥,终于和她身下的莲花台相接,手忙脚乱地将她救上了岸。

“云教授!云教授!”

“他还在水底,快救人!”

“用长枪叉上来!”

……

一片兵荒马乱后,云济被拉出水面。他手臂和头发多处烧伤,已经脱力昏迷。

狄依依只听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有人喊灭火,有人喊救人。种种声音如乱麻一般,将她束缚在其中,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声涌出了眼眶。

岁月如流,乌飞兔走,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已是谷雨时节。

该是春润大地的时候,千里赤地却依旧滴雨未落。

夜色悄然降临,云济身上烧伤尚未完好,尤其是两条胳膊,仍裹着层层膏药。他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上群星:“《孝经援神契》有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眼见都快到四月了,这旱情何时才能到头!”

狄依依懒得听他长吁短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碗,往云济嘴里喂:“喝药!”

“咳咳……这是酒!你要灌醉我吗?”

眼见云济被呛得眼泪直流,狄依依对着碗一闻,反咬一口道:“好你个三杯倒,居然骗姑娘的酒喝,喝你的药吧!”说罢放下酒碗,端了旁边的药碗,粗鲁地往云济嘴里灌,苦得云济直翻白眼。

待他喝完药,狄依依提起一块抹布,胡乱在他嘴上擦了两下。云济两手被烫伤,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施为,被擦得欲哭无泪。此时狄依依早已近身到他三尺之内,但他伤势未愈,无力抗拒,虽然浑身发烫,也只得强自忍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侠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见院子里这等情形,他不由调笑道:“红袖添香,佳人侍药。知白,你倒是过得好一阵逍遥日子。”

云济忍着满嘴药味抱怨道:“我情愿去观天象,修历法。”

“天象?倒也是你的本职,可瞧出什么了?”

“今夜观星,有‘月离于毕’的天象。蔡邕《独断》曰:‘雨师神,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雨。’若真依其言,过不了十天,就会有大雨……”

话刚说一半,郑侠又惊又喜道:“当真?当真要下雨了?”

云济苦笑道:“介夫兄,靠看天象来预测吉凶祸福,并不十分可信。天上有云如帚,确实是将雨之兆。但根据司天监多年记录,这种征兆能够灵验的,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大旱弥久,能有十之三四的准信,已经难能可贵。”郑侠脸上喜色不减,“郑某一心盼着大宋国泰民安,天下风调雨顺,终于有希望了吗?”

“风调雨顺全靠天,哪里算得准?国泰民安靠的是明君贤臣,我倒还有几分期待。”

郑侠正色道:“知白,从大雩之日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几桩案子明明真相大白,案情再清楚不过,为何大理寺只定了粮商的罪?这些粮商做的恶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怎么才判了十几个斩刑?他们背后的人呢,就这么算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十四家粮商,看似富可敌国,实则不过是权贵们摆在明面的钱袋子。平日里手伸进钱袋子里掏钱,出了事将钱袋子甩出去扛祸,岂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再说当今官家虽然精明强干,却并非乾纲独断的铁腕君主,未必狠得下心来刮骨疗毒,这事儿……我看悬!”

郑侠满面怒容:“这帮奸商是可杀,但他们背后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可恨?”

“百姓最关心的,是自己的活命之粮。延丰仓案一破,十多位富商巨贾被判斩刑,十四家粮行被查抄,抄没的存粮甚至超过了延丰仓丢失的粮食。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哪里还记得追究粮商背后的权贵?”

“知白!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笑话!京师之外的百姓怎么办?你自己活得逍遥,有佳人侍奉汤药,哪里知道城外灾民的悲惨?我身为安上门门监,每天都能看到食不果腹的灾民被冻死饿死。鬻儿卖女只是等闲,就连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时有发生,这些……你都见过吗?”

云济坐直了身体,叹气道:“破解貔貅夺粮案,助朝廷从粮商手中找回粮食,我问心无愧。至于其他,咱们虽然有心,可你我一个守城门的小官,一个修历法的教授,又做得了什么?”

“知白,你的聪明才智胜愚兄十倍,但有一点,愚兄还是要告诫与你!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我虽然人微言轻,但吃的是朝廷俸禄,怎能忘了忧国忧民的本分?愚兄就算只是一介守门小吏,也要为大宋万民尽一份心力!”

云济肃然起身:“介夫兄志存高远,弟远不能及,请受小弟一拜。”

郑侠苦笑着将他扶起:“这番话,愚兄也曾对杨九郎说过。可他只想着求仙问道,埋首于佛经道藏之中。什么万众苍生,什么圣君朝政,统统置之不理,白白辜负了肚子里的万卷圣人书。”

“杨九郎……确实可惜了。”云济点点头,迟疑道,“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济坊坊主,竟是个招摇撞骗的大恶人。”

弥心逃走之后,开封府和皇城司全力搜捕,依旧一无所获。倒是将弥心原本的身份查清楚了,正如邱远所说,他果然是当年在鹿鸣宴上毒死三名举子的章光年。

郑侠叹息道:“遥想当年,王相公在江宁府为母守丧,曾多次在明伦堂讲论圣人文章。去听课的儒生数不胜数,愚兄便是在那里和杨九郎相识的。当时的杨九郎向相公请教,和同窗辩论,发扬蹈厉,挥斥方遒,风采实在令人折服。治平三年时,他年仅十八,就在解试中一举夺魁,何等意气风发……”

“且住!”云济突然皱眉道,“介夫兄,你说杨九郎是江宁府治平三年的解元郎?”

郑侠点了点头:“是啊!当时都在猜,他会不会如冯当世36一般连中三元呢。”

“不对……不对!”云济猛地起身,“难道是……”

“你发什么疯?”狄依依刚端起一碗美酒佳酿,被云济起身一撞,酒碗顿时打翻在地,惹得她怒目而视。

“不成!此事有问题,咱们……咱们得去一趟王相公府上!介夫兄,跟我们同去吧!”

郑侠一听到云济请他去王安石的府邸,立马连连摇头:“愚兄和王相公早已无话可说,你自去便是!”

王安石提着一只手炉,想着朝中政事,正自忧心忡忡。

王雱从身后走过来,呈上驱寒的热汤饮子,询问道:“爹,有一位故友前来拜会,被门子挡在外面。他托家仆寻了儿子,说是有急事,您……是否一见?”

“谁啊?”王安石 了一口饮子。

“司天监的司历云济和狄咏狄知州的女儿狄依依。正月大雩那日揭发延丰仓案的便是云济。”

“是他们?快请进来!”

宰相府向来门庭若市,车马盈街。前来拜会的官员不计其数,不知有多少人天不亮就来府前守门墩,拜帖早就堆成了山。幸亏云济和王雱相识,加上那日揭发案情,让人记忆犹新。否则以他的品秩,排上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王安石。

云济和狄依依进了客堂,周全了礼数后,云济迫不及待地道:“相公,下官记得您是治平四年就任江宁知府的。那治平三年江宁府的鹿鸣宴,您可曾参加过?”

王安石一怔,摇头道:“老夫当时为母守丧,各类宴请一概不去。”

“那就是了。”云济顿了一顿,“弥心的案子,并非那么简单。下官担心他还有更大的图谋,是冲着相公您来的!”

“冲着老夫来的?”

“没错!记得元泽兄说过两年前的一桩往事。熙宁五年夏,京城内曾闹过旱魃,就发生在云机园的瓦舍中。这戏班子和弥心牵扯极多,旱魃一事必是他们搞出来的。以此影射相公,攻讦新法,实在居心叵测!”

王雱拍案道:“我早知旱魃有蹊跷,但开封府和皇城司都没查出什么,只能不了了之。”

“要演一出旱魃降世,对这个戏班子而言并不算难。戏班的班主鬼手儿,以及他儿子木娃儿,都玩的一手好傀儡。再加上精通口技的巧舌儿,擅弄幻术的灯芯儿,当然变得一出好戏法……”

话刚说一半,一名长随来到客堂,低声道:“相公,有个戴斗笠的人来访,被门子拦下了。他给了一样物事,让呈递给相公,还说相公见了此物,必然会见他。”说罢伸出手掌,掌心中是一块玉佩,镂作松鹤福寿的图案。

王安石一见之下,脸色陡然一变。王雱更是叫出声来:“快领进来!”

这枚玉佩,正是杨昭的随身之物!

过不多久,一名披着斗篷、戴着斗笠的人走进客堂。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斜挎着一只黑布包裹。

王安石的元随手持兵刃,满脸警惕地看着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端庄慈祥的面庞,冲王安石笑道:“一别多日,相公别来无恙?”

“是你!”王雱和狄依依皆勃然色变。

这人赫然便是云济刚刚提到的逃犯弥心!

这张脸虽一派慈眉善目,却曾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狄依依一见之下,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惧神色。

失陷在安济坊的那几日,狄依依身中麻药,被封入玄女像中,睁眼所见一片黑暗。外面每每传来轻微的响动,无不让她心惊肉跳。这种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就算她因在胡家印制的书里做手脚、触犯天颜时,都不曾有过。

狄依依从小到大何曾受到过这等屈辱?此时再度见到弥心,一时又惊又怒,恨不得将弥心撕成碎片,碍于王安石在侧,只得强行忍耐。

云济也惊愕不已,弥心早已成了逃犯,开封府张贴了通缉告示,四处派人搜索,都一无所获。谁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自投罗网,来了宰相府邸!

“相公不必惊慌,老拙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弥心打量了一遍众人脸色,却不紧不慢,镇定自若。

“一臂之力?”王雱嗤笑道,“知白刚说你另有图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当年旱魃出世,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是不是你搞的鬼?”

弥心微微一怔,看了云济一眼:“不错!那年春夏少雨,天上无云。老拙看出要闹大旱,这才指使云机园搞了一出‘旱魃出世’。坠入铁瓮中的娃娃,其实是个傀儡娃娃,只不过操纵那傀儡的,是扮演司马十二的木娃儿。他已十多岁,却长得跟六七岁孩童一般高矮,能将傀儡耍得出神入化。一群真娃娃中间混着一个假娃娃,看客哪里分得出来?”

“原来如此。”云济恍然道:“我虽断定旱魃之事是一出戏,却没参透那娃娃的细节,原来是鱼目混珠。如果只有一个傀儡娃娃,观看者自能分辨出真伪,但童子戏有一群孩童,其中混着个十分逼真的傀儡娃娃,就极为难辨了。尤其操纵这傀儡娃娃掉入瓮中的,正是扮演司马端明的木娃儿,戏都在他身上,看客们只顾看他,哪里会注意到他身旁的傀儡娃娃?”

“可是那娃娃坠入铁瓮后,瓮中的水突然不烧而沸。等水煮干后,娃娃也变成了旱魃。”王雱奇道。

云济道:“元泽兄埋首苦读圣贤书,做的是大学问,怕是不知民间戏法‘下油锅’的小门道。那‘油锅’用的是醋,煮沸时远不如油那般滚热。”

“云教授说得不错,那铁瓮中也是一样,装的是醋。”弥心笑道。

云济蹙眉道:“应该不止如此!我曾在云机园看过那口铁瓮,瓮底除了一层灰,还有极厚的白色水垢,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累积成的。若我所料不错,水瓮中的醋并不多,那木傀儡肚子里应该装满了石灰粉,一坠入水瓮,立马受潮发热。瓮中另有硼砂,一经受热就会像开水一样翻滚,过不多久就将里面的醋水蒸干了。木傀儡受热之后,也变了模样,萎缩到一尺来长。等它到了班主鬼手儿手中,他一双鬼手神不知鬼不觉,给那木傀儡重新穿上提线,操纵它睁开眼睛、飞身上树、翻越墙头。别人只当是好端端的娃娃,尸化成了旱魃。”

“厉害!”弥心赞道,“云教授果然聪明,老拙只提了两句,你就对当日案情洞若观火,宛如亲见一般,佩服,佩服!”

王雱一脸呆滞:“就这么简单?开封府怎么就查不出来呢?皇城司又是干什么吃的?”

王安石道:“老夫有一事不解,那旱魃跳上树梢,脚在树上一踩,树叶瞬间变黄,还纷纷脱落,这是什么缘故?”

“树叶本来就是黄色的,只不过上面撒了荧粉。树枝上又挂了不少绿油油的小灯笼,照得那树梢发绿。傀儡一跳上树,树下站着的灯芯儿便将树一晃,那些小灯笼内置机关,一晃即灭。树叶也立马显露本来颜色,并被摇落在地。而树叶上的荧粉半日间就会变质,是以开封府发现不了。”

王雱怒骂道:“好个处心积虑的老贼,原来早在那时,你就开始兴风作浪,造谣生事,诽谤新法了!”

狄依依深以为然,心有戚戚道:“不错,这腌臜老泼才就不是个好东西,面上道貌岸然,却整日耍弄阴谋诡计,早就在算计人了!”

“只怕还不止。”云济补充道,“正月十六,延丰仓闹出貔貅夺粮的怪事后,才过了半日,便谣言四起,都说是因为相公推行新法,搜刮万民血汗,导致天怒人怨,引得上苍降下天罚。这些谣言,只怕也跟弥心先生有关吧?”

“岂止是谣传?那日在垂拱殿里,吴充、吕公著群起而攻,公然说天下大旱,都是因为宰相谗佞专权,新法误国误民!嘿,一帮鼠辈,只会造谣生事,乘机攻讦实干的能臣!”王雱气呼呼道。

“的确如此。”弥心并不否认,反而点头道,“京师藏龙卧虎,伺机潜伏的人数不胜数。一有灾变,自然有人想要兴风作浪。老拙不过是推波助澜,为他们出谋划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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