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老贼,果然是冲着父亲来的!还好知白察觉得早。”
云济苦笑道:“我发现不对,还是因为杨九郎的事情。”
“杨昭?”王雱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治平三年,杨九郎在江宁府州试时中了解元。弥心当时名叫章光年,也是同年中举。还在当年州试后的鹿鸣宴上,毒死了三名新科举子。”
弥心满脸讥诮:“他们算得什么新科举子?”
他毫不避讳地将当年那桩毒杀案和盘托出。
死者三人都是官宦子弟,早在秋试第三试的前一夜,他们就已经在纵酒庆祝,狂妄自称必能登榜,半夜在青楼喝得烂醉。最后一场策论试前,他们的亲随寻到章光年,来求解酒药,只因他们醉酒过头,眼看要入考场,却连站都站不稳。
章光年那时医术已小有名气,闻言给了他们几丸解酒药,并一再说明,这药见效极快,但是会导致腹泻。那三人吃完药立即进了考场,果然很快清醒过来,侥幸应付了考试。
然而是药三分毒,越是猛药,毒性也越强,那三人考试中接连大恭七八趟,下考场后,就得了“恭桶三霸”的雅号,在群生面前抬不起头。
秋试之后,那三人不仅不感激章光年的救急之恩,反倒怀恨在心。之后,他们三人和章光年齐齐中举,皆赴鹿鸣宴。章光年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中途上了趟茅房,不想被人暗中推倒,跌进茅坑,原本崭新的衣衫变得污臭不堪。
羞耻难堪之下,章光年本想离开宴会,却被他们三人半途拦住,非要拉他到席间敬酒,以表达秋试当日赠药之恩。那三人字字句句无不讥讽,还说他一个年近半百的穷郎中,能和他们这帮天之骄子同列一席,算是耗尽了祖宗十代积的福。
章光年在鹿鸣宴上,顶着一身污秽,受尽冷嘲热讽,岂能不恨?愤愤不平之下,暗中下毒,三人在鹿鸣宴结束时毒发,没能活着回家。而章光年自知闯了大祸,立刻隐姓埋名遁出江州,化身游方郎中,辗转来到东京,多年后竟成了安济坊坊主弥心。凭他逃脱这等大案,还能改头换面,混迹于帝辇之下,属实神通广大。
众人听弥心讲完这段旧事,心中均是百味杂陈。
弥心面色冰冷:“这帮官宦子弟,根本不把布衣草民放在眼里,他们自矜身份,高高在上,把我们这等草芥视为垫脚之物。一旦草民发了迹,和他们并肩而立,他们就万般不自在,耍弄起满腹鼠肚鸡肠,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这等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云济一时默然,无法作答。
弥心道:“你提起当年的鹿鸣宴,是想替他们问罪于老拙?”
“小生想说的是,你和杨昭早在那场鹿鸣宴上,就见过面了。”云济摇了摇头,“试想一下,杨昭年仅十八便大放异彩,一举夺魁;你则平平无奇,四十多岁方才中举,在举子中毫不起眼。身为解元的杨九郎不认识章光年再正常不过,但若说章光年认不出解元,却绝不可能!”
弥心点点头:“杨九郎当年大放异彩,老拙想忘都忘不了。”
“你既然认识他,必定早就知道他是宰相门徒,是资政殿学士的内侄,那你怎会逼他证道成圣,还带着天子和群臣,去祖师殿瞻仰这位大圣的遗蜕,岂非自投罗网?”
王雱听罢,如梦初醒。
弥心脸上竟露出一丝讥诮神色:“老拙最瞧不起空有一身才华,却不思做一番事业的蠢人。杨九郎出身显赫,饱读诗书,却不用在正道。有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看重,却只想着寻仙问道,空掷一生。这样的蠢货,于家于国,可有半点用处?”
这话竟将王雱问得哑口无言。杨昭痴迷长生之法,他也不以为然,却不曾想过这些。
“哼!大好机会不知珍惜。他既然一心想要超凡脱俗,那老拙便成全他,让他得偿所愿,证道成圣!”
云济看着弥心满脸戾气,忽觉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这老狐狸,摇头道:“杨九郎虽无用于国,但他正心正德,是真洒脱;你虽悬壶济世,却一肚子歪门邪道,是假慈悲!”
“说得好!”狄依依终于忍耐不住,怒道,“别人是贤也好,是愚也罢,你凭什么判他生死?你这烂了心的老狐狸,杀人放火,恶事干尽,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弥心哑然失笑:“下地狱于我何惧哉?老拙杀人放火,就是为了求无上大道!”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老拙将杨昭那具圣体遗蜕摆在祖师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相公率领群臣,发现这安济坊的秘密。”
“这……这是何故?”这正是云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弥心笑道:“云教授,这几桩大案,哪一件背后不是牵扯数不清的大人物?若没有你,只怕永远都揭不开真相。邱远的心性倒是不错,有一查到底的勇气,可惜没有一查到底的本事。所以老拙故意留个破绽,将杨九郎的遗蜕放在祖师殿,就是为了让官府顺藤摸瓜,把东京城最肮脏丑恶的罪孽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弥心看着云济,啧啧称赞道:“没想到蹦出个云司历,竟将这一件件案子,剖解得肉是肉、骨是骨,老拙真是小觑了天下俊才。”
云济等人愈发迷惑,王雱急问道:“你本来打算自揭真相?这是为何?”
“因为老拙要让高高在上的官家、相公,和俯首乡野的黔首、牛马都睁大眼睛看个清楚,真正的貔貅刑降临,会是何等滋味!”
“真正的貔貅刑?”狄依依诧然,“难道胡安国和高士毅所中的不是貔貅刑?”
“你说那帮粮商所害的怪病?不过是邱远小儿所玩的把戏罢了。”弥心面带不屑,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年前,安济坊的唱卖会上丢了一只墨玉貔貅。老拙当时还纳闷,猜不透是哪家对头来捣乱。去年听闻太齐粮行的齐三患了怪病,被称作貔貅刑。老拙仔细追查一番,就知晓是那劣徒的把戏。在他还没被逐出师门的时候,老拙已经在参详貔貅刑,几度在他面前提起这字眼,只是不曾详加点拨。没想到他悟性有限,未明白其中真谛。几年过去,这劣徒的手段倒是毒辣了几分,可惜还是目光如豆,只能吹毛数睫罢了。”
狄依依越发不解,倒是云济若有所思。
“邱远小儿受老拙多年教导,却只想着惩戒这些囤粮居奇的粮商,着实令人失望。老拙见他接连算计了好多商贾,居然没半点长进,于是小试身手,亲自摆一出貔貅刑,开一开他的眼界。”
王雱疑惑道:“除了那些粮商,还有谁中了貔貅刑?是枢密院还是政事堂?”他眼界甚高,只有两府宰执才放在眼里。
却见弥心笑而不语,倒是云济开口道:“弥心先生这一出貔貅刑,指的是降罚给这座东京城吧?”
弥心讶然看向云济:“云教授说说看。”
云济向庭外极目远眺,仿佛置身于百里之上,于云端俯瞰这座雄城:“东京城浩穰繁盛,成千宗室国戚,数万官宦走吏,上有圣皇临朝,下有黎民百万。世间繁华,造极于此城;天下富丽,登峰于皇宫。若说大宋地位最高、最为重要的城池,莫过于东京。但在这座城里生活的人,或许碌碌一生,都身在此山中,不曾真正窥尽全貌。我也是从貔貅夺粮发生之后,才放眼去看它的贪婪、它的自私、它的脆弱。
“八方食货咸集于此,四海珍奇尽汇于斯。天下赋税,从沿海到边州,都交由帝都调用;各路粮食,从江南到湖广,都运至京城供享。可以说是汲取天下血肉,才供养出这么一座煌煌天都。可它又给了天下什么?是给百姓派役加税,还是派出官僚,放牧诸州?
“东京地处中原,有金城汤池,却无山川之险,实乃四战之地。于是四邻郡县,第一使命就是拱卫帝都。每当遭遇险情,不论天灾还是兵祸,周边郡县立马化作壁垒汤池,把敌人挡在城外,把灾民挡在城外,只为锁住这一城歌舞升平。
“延丰仓的粮食丢了,京城顿时人心惶惶,仿佛无根的空中楼阁,朝堂诸公尽皆想着从京郊州县调粮,全然不顾周边郡县也在忍饥挨饿……”
说得兴起,他一时忘了身在宰相府邸,“朝堂诸公”实以王安石为首,如今却当着他的面,放肆地抱怨了一通。不过王安石的表情如深渊之水,不见半点波澜动荡,倒是王雱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邱远说那些粮商贪得无厌,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可与这座东京城相比,粮商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云济道,“听高士毅说,中了貔貅刑后,简直就是一半儿撑死,一半儿饿死——下腹部鼓胀欲裂,几乎要被撑死;上腹部空空如也,饿得头晕眼花。延丰仓丢了粮食后,东京城也是如此——名门望族粮仓堆积如山,却不肯平价粜米;老百姓缺食少粮,却买不起粮。整个东京城几乎陷入死局,若不能及时解决,这座雄城就得撑着肚子饿死,岂不和貔貅刑一模一样?”
云济说罢,弥心连连鼓掌:“云教授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远见卓识,比邱远那劣徒胜出百倍,老拙真是相见恨晚!”
见他如此激动,便知被云济说中了。狄依依挺胸拔背,莫名觉得与有荣焉,酒囊在手中翩跹翻转,面上平添了几分荣光。
弥心又道:“不过老拙这出貔貅刑,终究只是人为,能被云教授轻松破解。但真正的貔貅刑,绝不是这么简单就解得开的。”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王雱道:“真正的貔貅刑?云教授所说的,还不算真正的貔貅刑?”
弥心摇头道:“真正的貔貅刑是天降刑罚,不是这等人为的把戏。”
众人面面相觑。王雱渐生怒意,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也就罢了,在他父亲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故弄玄虚,若是寻常人,王雱早就忍不住叫人将他轰出去了。
“诸位不妨将目光再放远一些,看看这天下!”弥心也不卖关子,坦然道,“大宋从立国起,已经种下祸根。只不过太祖武德充沛,太宗胸有韬略,他们在位时,大宋如小伙子一般精气腾腾、体魄强盛,自然看不出问题。但这祸根越来越深,到真庙、仁庙37时初现端倪,凡有识之士,都有所察觉,于是就有治世能臣,以忧天下为己任。”
他言至于此,王安石父子和云济已然明白他意有所指。
狄依依对弥心怨念重重,对他的话也满心偏见,加上她醉心于兵法,于政事不甚敏锐,一时没想到关节,茫然道:“什么祸根?”
“貔貅刑的祸根,当然是只吞不泄!”弥心道,“自始皇帝统一寰宇以来,只有本朝文彦博当着官家的面,说出一句实话:‘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归根结底,大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士,一种是民。士所有吃穿用度,都取之于民。而士为牧人,民只是牲畜,大宋就好比一座鱼塘,从这鱼塘建成以来,不过是在竭泽而渔。”
狄依依皱紧眉头,不明白弥心为何说士是只吃不泄,竭泽而渔。
“我朝最根本的三条规矩,已定死了士必会只吞不泄。”
众人侧目望去,却是云济突然开口,双眸望向窗外,仿佛穿透千家万户,穿越千山万水,直达四海八荒。
自目睹东京城缺粮时的景象以来,他深受触动,一直都在思考,总觉心中有千头万绪,却始终不得要领。方才弥心再度提起貔貅刑,他念头一闪,原本已思考了千万遍的问题,豁然贯通。
“其一,士不用交税纳粮。只要考中进士,或者做了官,自然就免了税赋。士族拥有的土地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不用交税,自然就会继续吞并田地,让真正能纳税的土地越来越少。
“其二,士能够恩荫子孙。当官的有了功绩,就能恩荫子孙,甚至许多大臣,子孙生下来就有了官职,可说是一代为官,则世代为官。
“其三,太祖遗训不可杀士。本朝不仅刑不上大夫,就连大臣犯了重罪,也不过是贬官去职,很少有直接处死的。当官的到了一定地位,很难被论及死罪,少了死刑威慑,难免横行无忌,不顾后果。就像这一出貔貅夺粮案,商贾出身的粮商死了十多个,背后真正的祸首士族权贵,可曾被拿下问罪?”
云济将这三条说罢,狄依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出身显赫,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对士人庶民之别早就习以为常,从未想过士族享有特权,竟有这许多害处。
弥心耸然动容,盯着云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双目中露出不曾有过的惊喜神色,激动得连连拍手:“好,好!到了现在,老拙还是小瞧你了。可惜……老拙若能收你为徒,真是死而无憾!接着说,接着说!”
云济继续道:“祸根已然深种,照这样下去,不出百年,全国土地将有七成落入士族之手,让这帮达官显贵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与之相对,庶民没了土地,苦不堪言,朝廷没了赋税,无能为力。这就到貔貅刑降世的时候了——士族富得流油,吃得撑死都不吐骨头;国家一穷二白,百姓饥肠辘辘。整个大宋从腰腹间裂成两半,一半撑得肚胀如鼓,一半饿得头晕眼花,最终落得个撑着饿死的下场。”
听他描绘貔貅刑天降大宋的景象,狄依依不由打了个寒战。
王家父子相视一眼,均露出几分异色,这等末日景象,其实他们也已经预见过了。
云济他将办案时的领悟和貔貅刑的症状相印证,如饮醍醐般道:“对于天下而言,能够流通的钱财才是钱财,殷富之家的金银,或被陪葬地底,或被藏于私库,导致钱荒;对于国家而言,能够纳税的田地才是田地,士绅之家盗取国家的田,使天下之田越来越少,导致地荒;对于百姓而言,吃得起的粮食才是粮食,一遇天灾人祸,便有人囤粮居奇,浑然不顾祸乱天下,导致粮荒。长此以往,三荒并发……真不知会是怎样的末世景象。”
“是啊!”弥心拍腿问道,“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等到貔貅刑降世吗?到那时,要么庶民被逼到极处,不得不揭竿而起,杀入东京,来一个‘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要么被外族伺机杀入中原,破碎了山河,覆灭了邦国!”
狄依依抿了抿嘴唇:“那怎么办?这出貔貅刑怎么解?”
弥心笑着转头,向王安石望去,眸中却满是狂热和崇拜。
“九娘莫急。”云济也望向王安石,“我华夏传承数千年,大宋更是钟灵毓秀之沃野,向来能人辈出,英才济济。自然早有放眼天下的伟人,独步于天外,俯瞰风云变幻。他心忧天下,不仅对症下药,给出了破解之法,还耗尽心力,一针一药,不辞劳苦,扛着大宋的万里病躯,和貔貅刑奋力一搏。”
狄依依虽对政事不敏锐,但也明白过来:“你们说的是变法?”
云济点头:“你可记得高士毅所受的貔貅刑,邱远教了他何种解法?”
“高士毅?邱远教了他两个法子,其一,逼迫这吝啬鬼出血,每日施粥放粮给灾民;其二,是教他嫁祸于人,将墨玉貔貅这个祸害转给外人。”
“不错,你不觉得,这两种法子,和王相公这些年所主持的变法,颇有相通之处吗?”
狄依依经他点拨,恍然道:“是了,也不外乎这两个法子。其一,也是逼迫士族、权贵割肉放血,让利于百姓。王相公颁布的青苗法市易法,本意都是与富者争利。其二,便是将激烈的矛盾向外转移,王相公支持王韶河湟开边,收复六州,拓地两千里,兵锋直指西夏,并非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而是为了弥合矛盾,一致对外。这么说来,破解貔貅刑,所用的手段果然相通。”
这次云济却摇了摇头:“虽是相通,其间实有天壤之别!邱远终究气魄不足,只能在一介病患身上动手脚,乃是小术。而王相公是为国家治病,为天下除患,乃是大道。其中的艰难险阻,其中的风波险恶,只有王相公一肩担当,别说邱远的雕虫小技不及其万一,就连我一个外人,都觉高山仰止,望峰息心。”
狄依依心中暗道:“原来三杯倒拍起马屁来,也这般口若悬河。不过……王相公这等人物,百年难得一见,确实配得上这番夸赞。”
王安石苦笑道:“云司历谬赞了,老夫受之有愧!青苗法、保甲法、市易法等新法,虽有革新天地气象的雄心,但……你所说的那三条,乃是士人立身之本,老夫的新法虽然与士人争利,但最根本的这三条,依旧没敢触碰。”
“足够了。这出貔貅刑已不能根治,但若能得到缓解,大宋可延寿百年,这不异于补天之功。”弥心向王安石一揖,“相公,您果然不记得学生了。当年您在江宁守丧时曾著书讲学,陈述法政弊端。每次讲学,学生都在座下认真聆听,简直振聋发聩,直击我心。学生恨不得自己有一只擎天之手,能够助您澄清寰宇,扫净乾坤!”
弥心忽然自称“学生”,让王安石好生愕然。他在江宁讲学时,来求学听讲的挨山塞海,座无虚席。如今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有郑侠和杨昭等寥寥数人罢了。对弥心,他毫无印象。
弥心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苦笑道:“学生本来也想考进士、做官、为民请命,谁知……鹿鸣宴上,竟被几个世家子弟当面羞辱!学生是寒门出身,最瞧不惯他们高高在上的模样。一气之下投毒杀人,自此亡命天涯,再也无法以真面目见人。
“学生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逃到安济坊当了福道门徒。后来相公被召回京师,先做了翰林,又升了参政,常平新法终于推行天下。学生当时欢欣鼓舞,激动不已,跑去寻吴医仙,说百姓的好日子要来了。谁知那老顽固却视新法为洪水猛兽,还说新法不切实际,必然失败……哼,这老顽固懂什么,这等迂腐朽物,还不如去做了圣体遗蜕,被供起来才好!
“熙宁四年,开封府有农人为了逃避保甲,竟自断手腕。一时不知有多少官宦上书言事,指责相公新法害民,就连官家也被蛊惑得犹疑起来。施行新政本就困难重重,士大夫尚且争议纷纷,百姓更容易受到蛊惑。那帮权贵为什么如此厌恶新法?真的是怕新法害苦了升斗小民?他们害怕的,是自家私利受损!
“司马十二说什么‘天下之财有定数’,都是狗屁!世家望族囤地、囤盐、囤粮食、囤金银、囤珠宝……就像一只只貔貅一般,只吃不泄。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不顾百姓饿死冻死。他们对新法百般阻挠,指责青苗法逼迫贫民借钱。实际上呢,青苗法推行之前,贫民最大的债主正是他们自己。相州韩家、洛阳富家,哪一家不是家财巨万?哪一家不是坐拥万亩良田?别说做官和经商,仅靠收租放贷,就能吃得膘肥钵满!”相州韩家、洛阳富家,云济也有所耳闻,其家主韩琦富弼均为大宋三朝元老,虽已宰相卸任,但旗帜鲜明地反对变法。
王雱身为新党的得力干将,向来对这些元老视如仇寇,弥心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一时狂悖,竟脱口而出:“枭韩琦、富弼的头颅于市,新法才可畅通无阻!”
“放肆!”王安石勃然大怒,“真是胡说八道!”
被父亲当众训斥,王雱怏怏不乐,恭顺地退后几步。然而万千念头如亿万蚁民在苛政压榨下的哀号声,在心间此起彼伏,掀起一股又一股澎湃的心潮。
弥心却道:“王待制此言倒是深合我心。敢问相公,新法最大的阻力是什么?不正是这些自命不凡的愚昧老臣吗?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私下里生怕朝廷改了规矩,自家的土地金银就保不住了。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自残自伤,究竟是被新法逼迫,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熙宁四年那件事之后,我已看得清清楚楚,要想新法顺利推行,就得将这帮拦路虎一扫而空。”
云济隐隐明白过来,颤声道:“怎么个一扫而空?”
“犯案的十四家粮行究竟是什么背景,相公应该一清二楚吧?和这些粮商有牵连的,有韩琦的孙婿,有富弼的姻侄,有司马光的学生……他们的背后,都是阻挠新法的罪魁祸首。这些奸商私造盐钞,盗窃百姓活命之粮,奴役士族妻女,淫辱宗室族姬……犯下这种种大罪,想这么简单就了结了?”
“可他们做这些事,不都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吗?所以……你是有意为之?”弥心笑得又是得意,又是心酸:“可是……朝廷居然只判了十几名粮商!”狄依依不忿道:“这案子还未完结,粮商背后的权贵,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只怕是难!”弥心摇头道,“以现在的形势来看,粮食既然找回来了,可谓皆大欢喜。十四家粮行,明面上的管事人被问罪,足以应付天下悠悠之口。至于背后的显贵,只怕不了了之。这样的结果,你们觉得甘心吗?”
狄依依愤懑不已,要杀粮商,自然少不了胡安国一份。可明明其他人更加该死!粮商固然日进斗金,但就从胡家来看,只怕大半所得都得双手奉上,交给他们背后的恩主。
弥心不慌不忙道:“学生今日来到相府,就是为了献刀。”
“献刀?”
弥心取下背着的包裹,从中拿出一只木盒,盒中是七八封书信:“这两年间,来功德堂放浪形骸的,远不止那十四家粮商,还有不少真正的权贵。他们之间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他们和勋戚贵胄往来的信件,也被我偷偷截留了一半。可以说,这个包裹里,装满了那帮人的罪证。这就是砍他们的刀!
“第一,熙宁五年六月,捏造旱魃出世的异象,散播流言,以天将降大旱攻讦新法。
“第二,熙宁七年正月,假造貔貅夺粮,制造恐慌,煽动骚乱。还在朝会上群起而攻,指斥是宰相执政不当,才引来灾祸。
“第三,串联粮商囤货居奇,制造粮荒。反诬陛下不修德政,中伤新法与民夺利。
“这三条罪证呈上去,足以让官家、让万民看清楚他们的嘴脸。究竟是谁在妖言惑众?究竟是谁在诬蔑造谣?”
弥心的声音愈发高亢,王雱听得热血沸腾,心中好不激动。转头一看,却见王安石眉头紧蹙,云济也是面无表情。
狄依依一脸不以为然,毫不忌讳道:“老狐狸,这些事都是你参与了的,你在里头推波助澜、出谋划策,起码也要算个主谋吧?只凭这些证物,就想扳倒那么多达官显贵?”
“老拙既是罪犯,也是人证,这样才能将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到烈日之下。只要能荡涤乾坤,为新法扫除障碍,老拙何惜此身?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弥心坦然一笑,向王安石躬身为礼,“请相公派人将学生押送大理寺,学生自用这颗项上头颅,换一片朗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王雱惊醒过来。自父亲拜相以来,他为新法出谋划策,却总被这些顽固守旧的老家伙阻拦。每夜入睡时,他无不在幻想着将这帮政敌一扫而空。没想到弥心如妖魔一般横空出世,他千百次的幻想竟似要成真了!王雱浑身战栗,一种荒诞的振奋感游走在经络和血脉里,汹涌着,激荡着,久久不息。
他想要说什么,但见王安石沉着一张脸,终究没有开口。
云济只觉脊背发凉。且不说弥心的图谋能不能够成功,这老疯子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让人心底发寒。他究竟是老谋深算,还是丧心病狂?云济双眸转了数次,终于忍不住道:“你觉得自己这样的谋划,就能将反对新法的重臣尽数拔除?赵家天子最爱‘异论相搅’,官家虽然支持新法,但绝不想看到相公一方独大。”
弥心“哈哈”一笑,扬声道:“只需相公在文德殿上,告知天子和百官天下大旱,不是因为推行新法,而是因为有妖魔鬼怪在阻碍新法。只要扫除妖孽,荡清寰宇,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十日之内,必降大雨?”不仅王雱惊奇不已,就连王安石也终于动容。
云济摇头道:“若是乡野村夫口出狂言,跟别人赌一赌何时下雨,倒也无伤大雅。可相公何等身份,这话如何说得?”
“老拙倒是忘了,云教授是司天监的官儿。看风云气象,本是你的拿手好戏。”弥心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只灰色的汝窑瓷盆,里面装着黑色沙土,种着一株枯萎的药草。
云济恍然记起,这株枯草一直被弥心带在身边,他已经见过数次。而且弥心曾说过,这盆枯草就是他所要悟的道。
“这药草唤作‘逢春草’。别看它枝叶枯萎,似乎已经干死。但只要感受到春雨的气息,它便能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再生新芽。”
弥心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逢春草的枝叶。果然在枯黄的草叶间,探出一截细小的嫩芽。仿佛焦枯的黑色大地上,一点新绿破土而出,悄然吐出一丝盎然生机。
“十三年前,老拙曾碰上一场地动。而早在地动之前,老鼠惊恐不安,飞禽四下乱飞,黄狗放声狂吠……都说人乃万物之灵,其实与飞禽走兽相比,人对于天变最为迟钝。这逢春草是老拙从西域荒漠中得来的,这东西耐干旱,却能预知降雨。每当它从枯叶之中萌发新芽,十日之内,必然天降甘霖!”
说到这里,弥心已是热泪盈眶:“老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日。一看到它发芽,便知时日已到,这才匆匆赶到相府。相公,弥心以头颅保证,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他声音并不大,却如同雷音一般,响彻相府客堂。
一时间,王雱满脸希冀,看向王安石。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胸口如沙场战鼓,跳跃烛光好似声声鼓点,越来越密集地落向他们心头。
过得许久,王安石肃然摇头:“不成!”
王雱急道:“爹!”
“相公!”弥心又是震惊,又是不解,“难道您不信学生所说?只要您启奏官家,要想天降甘霖,就需旌别忠奸,罢黜阻挠新法的佞臣,清查他们的罪状,在文德殿外立一座奸党碑,铭刻这帮奸臣名籍,让他们遗臭万年,永为万世臣子之戒。”
王安石再次摇头:“不成!”
弥心只觉五雷轰顶,面色陡然煞白一片,失魂落魄道:“为……为什么?”
“第一,先诱人犯法,再检举揭发其罪,这等龌龊之事,岂是儒臣所为?岂是我王安石所为?倘若人人这般诱害同僚,必然人人自危。大宋朝堂之上,谁还能安心为官?”
弥心急道:“相公岂能如此妇人之仁?学生宣扬福道,犯下这么多恶行,不就是为此吗?须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啊!”
“小恶?”王安石面露怒容,神目如电,“拐走无辜女子,让一群畜生肆意践踏淫辱,这是小恶?勾结官员,串联粮商,贪污百姓活命之粮,置群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这是小恶?”
“可是,和推行新法相比,这些都是小事而已。阻碍新法推行,坐视国家沉疴不治的旧党,才是大恶!”
“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都是谬论!我辈儒门后生,应该时刻牢记的,是汉昭烈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叮嘱!”
王安石训斥他一顿,又看了眼儿子王雱,冷哼道:“你们瞧不起韩琦,瞧不起富弼,还瞧不起司马光吗?真当他们老眼昏花,看不清国家大患?告诉你们,老夫忙碌半生,引以为平生知己的,便是司马十二!引以为平生之敌的,也是司马十二!”
王雱一时愕然:“父亲……”
“早在被召回东京之前,老夫就和司马十二相交甚笃。老夫是什么脾性,司马十二岂能不知?老夫既然力主变法,岂是别人劝得了的?司马十二为何还要做这等无用功,连写三封信来劝我?”
云济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悟。
王雱却不以为然,小声念叨:“还不是为了卖弄文采?三封信写得天下皆知,若非为了沽名钓誉,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那是告诫,是警示!”王安石瞪了他一眼,“正因为有了那三封信,老夫无时无刻不在自省自纠。治大国如烹小鲜,稍有不慎,便会流毒无穷。这些年来,每一条法规,每一道新政,老夫都反复思量,命属官一遍遍考究论证,不敢稍有大意。即便如此,这些自以为思虑万全的新法,还是有不少疏漏为人所用,在某些州县,反而成了害民之政。”
王安石掷地有声道:“老夫最庆幸的就是,在洛阳的地窖里,还有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能够穿透千年,能够跨越万里,化为一面宝鉴,无时无刻不在照着大宋朝堂!你们谬赞老夫‘独步于九天之外,俯瞰风云变幻’,那司马十二便是‘隐匿于九幽之下,洞察世间百态’。”
至此,王雱垂下头颅,一时不敢辩驳。
“熙宁三年,官家和老夫几经探讨,共定国是,为的就是排除异论,变法的大政大策由此而定。司马十二要争国是,就写信给天下人看;老夫要定国是,也是靠回信一一反驳。国是乃诸政之根,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必须堂堂正正。你这等邪路招数,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岂非让司马十二耻笑?”
王安石说到此处,已是怒意外露,双目炯炯地望向弥心:“老夫最厌恶以天变攻讦他人。哪怕政见相悖,也绝不能不择手段地将对手置之死地。此例一开,异论之争就成了没有底线的针锋相对,只分立场,不分错对。党争一起,便会无休无止——这样的朝局,岂是老夫想要的?”
弥心费尽心机,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才来相府“自投罗网”。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要扬眉吐气了,可他万万没料到,王安石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当即跪倒在地,不甘道:“相公!千载难逢的良机,怎能就此错过?对付这帮奸邪,用点非常手段……也无伤大雅!”
王雱也是心急如焚,满怀期待地看着王安石:“爹,儿子觉得……还是莫要坐失良机……”
王安石再次摇头:“老夫既已决定,不必再多说了!别人指责老夫脾气倔,唤老夫为‘拗相公’,你难道不知吗?”
身为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怎能不知父亲的脾气?王安石决定的事情,别说是他和弥心,就算是当今官家,也休想劝得动。
王雱心中万分不甘,他深知绝不能跟父亲硬顶着来,只能来一出缓兵之计,先将父亲稳住,再私下寻弥心另做打算。
“莫要动歪脑筋!”知子莫若父,王雱一不吱声,王安石就知他的心思,冷然瞪了儿子一眼。
王雱只觉被冷水浇头,在这一瞥眼的重压下,纵有满腹心思,竟也掀不起波澜。
王安石招呼左右道:“把弥心带下去,先好生招待一夜,算是敬他推崇新法,有改天换日之心。明日再将他送交有司审问。”
弥心知道大势已去,一时间涕泪交流:“相公,变法之路劫难重重,失此良机,新法必败啊!我……可怜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竟功亏一篑吗?千门万户曈曈日,谁把新桃换旧符?谁把新桃换旧符啊!”
云济望着这位貌不惊人的宰相,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向王家父子告辞,和狄依依离开相府。两人漫步在京城的街巷里,万家灯火和漫天星光遥遥相对,每一道干渴已久的亮光,都在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尾声一
翌日。
向来勤政的赵顼忽然罢朝一日。时近午时,王安石到垂拱殿探望,却见赵顼埋首于案前,不知是否睡着了。
侍茶奉墨的宫女噤若寒蝉,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仿佛寒冷冰窟,和往常颇为不同。
石得一悄然走近,将缘由跟王安石说了一遍。
原来安上门门监郑侠苦心孤诣,画了一幅《流民图》,并写了篇《论新法进流民图疏》。他自知图和奏疏如果直送到閤门,肯定会被打回,竟然假称是边关军报,把图疏送入了通进银台司。
执掌通进银台司的是翰林学士承旨韩维,他见文书上特意留字:“奏为密急事。所有侠擅发马递之罪,仍乞奏勘,甘伏重罪不辞。”38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有意,他不曾详加甄别,便直呈到御前。
赵顼看过图疏之后,顿时连朝会都不愿再开,反复观览,长吁短叹,震惊不已。王安石听得暗暗心惊,郑侠向来反对新法,为驳斥自己上奏疏给官家,并不奇怪。但他的图疏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竟让官家连朝都不上了?
他上前一步,见赵顼身下压着一幅图,只露了半截在外面。那画上是一片悲凉凄惨,屋舍塌坏,江河绝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满山遍野都是倒地的饿殍,触目可及皆是流离的灾民。有丈夫痛心典卖妻子,妻子一边哭号,一边叮咛丈夫照顾好幼子;有父亲鬻儿卖女,儿女抱着父亲大腿,母亲在旁抽泣不已。
王安石陡然看见此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唐至宋,每逢大旱之年,易子相食的惨状屡见不鲜。但文字所记远不如图画让人震撼,当今官家长于深宫,哪里见过这图上的惨状?
赵顼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王卿来了?这图中所画,可是实情?”
王安石稍一迟疑:“官家,大旱连年,灾民流离失所,实不可免。政事堂早已发文给各地,允许灾民随丰就食……”
话说到一半,便被赵顼打断:“饿殍之民,是朕的子民;流离之民,也是朕的子民!每每论及旱情,总说是天灾,非人力可以阻挡。但天灾又是因何而来?难道卿与朕,当真没有半点过错吗?”
“官家!大宋幅员万里,天灾在所难免。当政者只能设法赈济灾民,全力应对灾荒。只要各州府上下齐心戮力,自能使灾祸的损害降到最低。”
面前的这位官家,向来都是一个需要鼓励和安慰的君主。这番话王安石已经数次陈述过,每次都能让摇摆的皇帝坚定信心。但这一次,效用显然微乎其微。
赵顼拣起一册奏疏,丢给石得一:“石伴伴,最后一段,念!”
旁边伺候的石得一慌忙接过奏疏,细细念了起来。讲的大体是灾情之严重、灾民之凄惨,并将这些统统归咎于新法,并要求皇帝废除新法,罢黜宰相,言辞甚是激烈。
王安石脸色越来越黑,到后来,只听石得一念道:“……如陛下观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如稍有所济,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诛戮,干冒冕旒!”
石得一声音甚是沉稳,但听在王安石耳中,却仿如晴空霹雳——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
“官家!苍天是否下雨,岂能拿军国重事作赌注?”
“那人头可以作注吗?”
王安石一滞。朝中对新法的攻击,他曾一一批驳,甚至和司马光你来我往,寄信论战,寸步不让。唯独赵顼这一句,锋芒并不凌厉,却让他辩驳不得。
他望着这二十多岁的天子,看着他脸上的犹疑和痛悔,心中一片冰凉。
翌日,皇帝终于拿定决心,下旨发递中书——命京畿路府、县向各行民众发放勒派的免行钱,三司纠察市易法执行情况,司农寺组织各地常平仓开仓放粮;命受灾诸路统计离乡流民数,河内诸路上报就食灾民数;诏令灾区青苗贷、免役钱暂不上缴;直接罢除方田法、保甲法。
民间顿时欢呼相贺。
又隔五日,皇帝下《责躬诏》,自陈数年来的施政之过。
再三日,邱远脚戴铁镣,身披长枷,在公人押解下,踏上被流放庆州之路。他误杀郭闻志,先后大闹宣德门和安济坊,竟侥幸未判死刑,也不知是不是赵顼亲自过问,才得了法外开恩。
行至开封府市南,眼见乌压压围了一片人。邱远身形极高,如鹤立鸡群,隔着人群看见,原来是刑场正在行刑。貔貅刑等案尘埃落定,包括弥心在内,共十八名罪犯于今日问斩。
粮商的哭号中,夹杂着一段铮铮誓词,穿透嘈杂的人群,传入邱远耳中:“苦难如海,浩瀚无涯。我愿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奉以生命,纵死不休……”
只听得人群齐齐一声惊呼,誓词至此,戛然而止。
邱远长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跟着公人踉跄前行,恍然想起少时随弥心诵读福道誓词的场景。他闭上双目,吐气发声,接住了即将轰然落地的誓词:“我要走废百只脚,我要磨破万双鞋,我要踏平世间苦难,走穿通天福道。我要焚我血肉筋骨,烧尽众生苦痛。我要燃我精气魂魄,点亮无尽光明。”
当日下午,王雱来到王安石书房,见他正埋首伏案,挥毫奋笔,凑近一看,不由惊道:“爹,您要上表辞相?”
“老夫岂是贪念权位,恋栈不去之人?心已灰,意已冷,难道真等着龙王爷行云布雨不成?”
“那些人苦盼着您罢相去职,若就此辞相,岂不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了?”
“我朝冗官冗兵,沉疴近百年,疖痈之深,积弊之重,已非温暾保守之补药可治。所以变法图强,势在必行!官家年事渐长,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即便一时动摇犹疑,也终究会明白这条路非走不可。新法大势已成,承继变法之志的有识之士渐居高位,纵使老夫不在朝中,也不是一帮不自量力的蚍蜉能够撼动的!”
“可是方田法、保甲法已废,那帮贼子对青苗法、市易法虎视眈眈,若无父亲持国秉政,新法……”
“轰!”
王雱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雷响,天地一阵轰鸣。来到窗前一看,阴郁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雪白电光。纠结了两年多的大雨,在东京城上空盘桓十日,终于轰然落下。
放下手中的笔,王安石推门而出,迎着从天而降的雨珠来到街头。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一片欢腾。
他长叹一声,举目望去。沉云万里,怒雨横空。道道闪电斜掠碧虚,仿佛撕裂天堤。不知有多少天河水倾洒而下,化作人间的无尽苦恨,在长街短巷里涓滴成河,泥泞了脚下的漫漫长路。
尾声二
新雨过后,春暖大地。
疙瘩巷里,一间被火烧过的残屋吱吱呀呀开了门。一名窈窕少女背着半人高的箱笼从屋内走出,回头嘱咐道:“胡小胖,照顾好娘亲,不许再收云教授和九娘的钱!”屋里随即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应和。
天色初亮,穿行在东京城的街巷里,处处指指点点的目光,胡惜雪用轻纱裹了脸,径直往城外行去。
几桩大案落下帷幕,胡家万贯家财一朝散尽,胡安国还是没能逃过一死。偌大一个胡家如今只剩下三人,胡夫人缠绵病榻,几乎难以起身。反倒是胡惜雪,原本娇弱温柔的大家闺秀,遭遇这等大厦倾颓的变故后,一肩扛起重担,为父亲处理后事、举家搬迁到疙瘩巷、为母亲治病休养、行医卖药维持生计。剥离了娇滴滴羞答答的外壳,骨子里隐藏着的坚韧和要强,便从满地狼藉的泥泞里,撑起这一片晴朗和美好。
胡惜雪跟弥心学过几年医术,本拟行医为生,但她生得又美,年纪又轻,难以取信于人,来看病者寥寥可数,登徒子倒是络绎不绝。没过两日,她被人认出奸商之女的身份,顿时人憎狗嫌,几度受到驱逐打骂。若非狄钟时不时前来护持,真不知会遭到什么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