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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貔貅刑

作者:记无忌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0

“吱呀”一声,房门悄然而开,狄依依蹑手蹑脚,提着脚镣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寿光侯府占地甚大,下人却并不太多,都在打扫庭除,为元日做准备,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狄依依戴着脚镣,行动十分不便,从一条长廊侧面穿过,居然也没被发现。她悄然潜入高士毅居住的那进院子,刚一进门,便听见一阵阵呻吟传来。

狄依依眉头微皱,这呻吟声和先前的截然不同,痛苦之中,竟带着一丝愉悦,倒不像被病痛折磨,而是……她连忙摇了摇头,不敢进一步细想,伸手提着脚镣,悄悄潜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往里面看去。

却见高士毅趴在床榻上,上身衣衫凌乱,下身没穿裤子,露出白花花半身肥肉。而高公净光着上身,正俯身压在他身上,也不知是在做什么。高公净满身是汗,他每动一下,高士毅便抽搐一下,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的呻吟。

狄依依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差点叫出声来,心头却有一个念头在翻滚:“老天爷!这高士毅竟然有这等癖好?有断袖之癖也就罢了,居然是跟自己的儿子?恶心死了!”

她正打算偷偷溜走,高士毅长长呻吟了一声,叫道:“好……终于舒服了……你累不累?”

又听得高公净道:“儿子不累,爹舒服了就好。”

“上次让你去胡家打听消息,可有什么收获?”

“两天前,胡家请了大夫看病,我找那大夫问过了,说胡安国近日便秘严重。儿子算了算,他患病的时间,大致就是收到那只墨玉貔貅之后。”

狄依依顿时瞪圆了眼睛——胡安国?不正是惜雪的爹爹吗?怎么这父子俩干这等恶心事的时候,居然还说起他来?他们暗中探听胡家的事情,难不成是要对胡安国不利?

“他果然也得了这病,多亏那个贼乞儿,这祸害总算是丢出去了!”高士毅骂了一句,猛地拍着枕头,“可老子为何还不好?老子隔三岔五就施粥,喂饱了不知多少穷鬼,救了不知多少穷命,可还是出恭困难!如今吃泻药都不顶用了,还得让儿子用手帮忙…”

高公净急忙摇头,一脸讨好道:“儿子给爹帮忙,那是天经地义的!只要爹能少些痛楚,这点儿累又算得了什么?”

“爹知道你孝顺,可这病怎的还不好?施粥放粮不要钱的吗?自发了旱灾以来,粮价都涨到天上去了,那么多粮食拿出去施粥,半点用都没有,真是心疼死老子了。那贼子是不是在骗老子?”

“这……儿子也不清楚。”

狄依依虽听得莫名其妙,却也明白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再看高士毅床边,果然放着出恭用的马桶和夜壶,床头还有一盆洗手的水。怪不得问起高士毅的病情,刘管事一句也不愿多说,敢情是这样难为情的隐疾。

狄依依心神一松,脚镣从脚边滑落,发出一声脆响。她心知不妙,急忙俯下身子,躲在防火用的大水瓮后面。

“谁?”高氏父子齐齐转头看过来。

狄依依只当自己要被发觉了,却听院子外面有人道:“是我,侯爷,安济坊坊主弥心先生前来拜访。”

高士毅讶然道:“弥心先生居然亲自来了?快快有请……不对,我亲自去迎!”

安济坊前身只是一家医馆,历任三代坊主都是京畿路的名医。七年前,弥心继任,四处筹集善款,逐渐将这座医馆扩展到今日一座坊市的规模。

因致力于“为天下寒苦之人辟一席立锥之地,为九州患病之人觅一道活命之机”,这些年来安济坊不仅成为穷苦百姓心中的求医圣地,也是王公贵族最信赖的医馆。

而作为安济坊坊主,弥心更是受万众敬仰。民间传他是药王菩萨化身,上至公子王孙,下至黔首黎民,无不交口称颂。

高士毅从床上坐起,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侯爷不必多礼,老拙已经到了。”

一名家丁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位褒衣博带的中年儒生,四五十岁年纪,方脸阔耳,一撇短须,头裹方巾,脚踩芒鞋,手中捧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瓷盆,像是每个乡寨都能碰到的老学究,又天生携着一股让人春风拂面的暖意。儒生身后是个老和尚,着一身灰白袈裟,戴一串檀木佛珠,面白无须,慈眉善目。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小沙弥,手持木鱼和佛珠。

高士毅一轱辘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从一个满嘴脏话的胖老头,瞬间收敛得彬彬有礼。他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弥心先生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迎迓,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弥心道:“哪里哪里,侯爷数次为安济坊捐钱捐物,拳拳向善之心,让人由衷感动。”

躲在外面的狄依依大为疑惑,高士毅一毛不拔的性子尽人皆知,这等吝啬鬼居然舍得给安济坊捐钱捐物,岂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隔着窗向里面看去,却见弥心躬身为礼,将手中瓷盆轻放在案几上。那瓷盆灰不溜秋,毫不起眼,但釉面柔和,色泽莹润,乃是难得的精品。盆中装着黑色沙土,种着一株药草,枝叶已经干枯,软趴趴伏在黑沙上。

狄依依心中好奇,正巧高士毅亦有此惑:“先生,弟子每次得见尊面,都见先生带着这盆枯草,片刻不离身,它有何灵异之处?”

“这唤作‘逢春草’,生于西域大漠之中,坚韧耐旱,枯而不死。只待天降甘霖,它便起死回生,再发新芽。这株‘逢春草’,正是老拙一生所悟的道。它新芽萌发之时,便是老拙破障得道之日。”

此话似乎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天机,高士毅听得云里雾里,脸上却摆出一副虔诚模样。弥心又介绍道:“这位是云池寺的高僧方慧大师,他从南方云游回来,正好和老拙在城外相逢。我二人论及一事,这才携手前来拜访。”

高士毅双手合十,向方慧和尚见礼,诧然问道:“两位光临寒舍,弟子荣幸得很,却不知弥心先生所为何来?”

弥心道:“老拙此次冒昧叨扰,是因那逆徒而来。”

高士毅愕然问道:“逆徒?什么逆徒?”

“数日之前,是否有一个修行者前来贵府拜见?他身形异于常人,近乎有八尺高,对外声称是出身于安济坊的门徒。”

安济坊所承袭的医道,第一要旨就是扶危济困。这些年不仅有无数去安济坊求医的患者,更有成千上万慕名前去求学求道之人,但最终被收为门徒的不足百人。安济坊弟子除了学医,还要修行“福道”——不娶妻纳妾,不延续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行百善,积百福,才能被称为一名“福道徒”。

“难道先生说的是……邱远邱仙师?”

弥心苦笑:“正是邱远。不过他何德何能,可被称为‘仙师’?唉,这其实是安济坊的一桩丑事,邱远是老拙的徒弟,但早在两年多前,就被逐出安济坊。他天生聪慧,医书药典一看即通,疗伤治病一学即会,但性格执拗偏激,做出诸多丧心病狂的恶事来。他甚至半夜闯入先贤堂,损坏先师的圣体遗蜕。”

“什么?”高士毅悚然动容。

先贤堂是安济坊中最神圣的所在,里面供奉着神农、黄帝、扁鹊、张仲景、华佗、皇甫谧、葛洪、孙思邈等岐黄先贤的神像。其中最要紧的,却并非这些古老的先贤,而是安济坊历任两代“百善大圣”的“圣体遗蜕”。

安济坊传有一本《百善经》,认为人生行够“百善”,修到至纯至朴,就能脱掉肉体凡胎,跳出三界之外。弥心口中的“先师”,乃是上一任安济坊坊主,姓吴,字仪先,因谐音“医仙”,故人人称其为“吴医仙”。他医术高超,德高望重,六年多前突然悟道,脱胎换骨,飞升成圣,留下一具“圣体遗蜕”,多年来一直不朽不坏,受万人敬仰。

高士毅此时才得知,吴医仙的圣体遗蜕竟受过徒孙的冒犯。但他也曾去先贤堂瞻仰过那具宝相庄严的法体,浑然没有察觉有什么损坏。

“那厮不仅对师祖的圣体遗蜕不敬,还研制禁方,私下卖药给宾客,害得许多病患家破人亡。老拙将他逐出安济坊,结果他怀恨在心,数次阴狠报复,所犯恶行罄竹难书。”

“他……邱远……”高士毅满脸惊容。

“他被逐出师门后,到处招摇撞骗。老拙一直在追查这个逆徒,侯爷既然跟他有所接触,其间发生了什么事,能否告知老拙?”

高士毅脸色有些难堪,见弥心目光中充满慈悲关爱,终于咬牙道:“先生可曾记得,去岁安济坊办的一次唱卖会,压轴宝物是一只墨玉貔貅。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貔貅竟然活了过来,在木匣中吞云吐雾,喷出滚滚云气,发出声声嘶吼……咱们当时都胆战心惊,后来吼声停止,云雾散去,匣中却空无一物,那貔貅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了。”

他说到这里,一丝惧意透过满脸的肥肉渗了出来。弥心也是脸色微变:“老拙当然记得,物主在寄唱之前,曾将那墨玉貔貅取出给老拙掌眼,老拙瞻仰过后,是亲手放回匣中的。”

高士毅刚提及此事时,狄依依满腹好奇,等弥心这般一说,她想象当时场景,竟没来由心中一阵发毛。

“三个月前,弟子偶然得了一只墨玉貔貅,和那日唱卖的墨玉貔貅十分相像。听说貔貅是瑞兽,只进不出,能替主人聚财。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将它供在家中……唉!”说到此处,高士毅猛拍大腿,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他不断唉声叹气,狄依依听得急不可耐,恨不得冲出去将他的嘴掰开,让他一口气说个明白。

好不容易高士毅捡回话头:“自从供奉了这只墨玉貔貅之后,弟子就患上了难以启齿的病症,就是……也不怕先生笑话,刚开始只是严重的便秘,出恭比爬泰山还费力。初时用药可以缓解,后来即便服药也无用,只能让人帮忙,用手助我出恭……弟子饱受折磨,无日不想摆脱病症困扰,后来猜想多半是这貔貅在作怪,于是让犬子拿去典当,给了一家当铺,可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一丝畏惧神色:“好不容易把它当出去,可它……它又自己回来了!”

弥心愕然:“自己回来了?”

“是!不瞒先生,弟子也算有几分家财,专门在房里打了个楠木斗柜,用来存放一些异宝奇珍。可头一天把墨玉貔貅典当出去,第二天弟子开柜清点藏品,那鬼东西竟又好端端卧在柜子里,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像在盯着弟子看。”

“还有这等奇事?”

“先生,那柜子加了锁,只有弟子手里有钥匙,里面藏有二十三件珍玩,每天清晨和晚上,弟子都会亲自清点一遍。”高士毅说着,带弥心来到房里的木柜前。那柜子古朴而厚重,上面挂着一把铜黄大锁,锁面上雕着福禄寿三星,十分精致牢靠。

“会不会是有贼?”

“贼只会偷东西,哪有送东西的?”

“那倒也是……”

“再说了,这把大锁是请制锁名家‘椒图王’打造的,还专门让其他锁匠试过,即便是几十年手艺的老锁匠,也甭想把这锁打开。这锁的钥匙弟子随身带着,就算借贼人两只贼手,他也束手无策呀!”

弥心默然点头。

“弟子曾亲自去问,当铺掌柜说,墨玉貔貅在当天夜里确实不翼而飞。这事情太过古怪,弟子也不由有些怯,就让人把貔貅还给当铺,谁知到了第二天……”高士毅说到这里,脸上肥肉微微颤抖,掩不住心中惧意,“到了第二天,那鬼东西又自己回来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后来弟子甚至将它丢弃到百里之外,沉到河水里,隔日它还是能自己跑回来。它就像是个妖物,就此缠上了弟子,怎么丢都丢不掉。”

弥心诧然:“丢不掉?”

“每次它回来后,弟子的病情就会再度加重,被折磨得消瘦了不少。弟子请了大夫治病,却根本治不好;请了道士驱邪,也全然不管用。终于有一日……犬子支支吾吾跟弟子说,弟子的谷道‘长住了’。”

“‘长住了’?什么长住了?”

高士毅难为情道:“就是……就是谷道中长了肉,秽门像伤口愈合一样,长在了一起,跟消失了似的。”

即便弥心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面露震惊之色:“有这等奇事?”

高士毅不禁苦笑,若非逼不得已,这么难堪的事情,他又怎会对别人说?

外面偷听的狄依依也是啧啧称奇,心中直呼痛快。这寿光侯想必是平日不修善果,竟染上了这等怪病。若一个人当真没了秽门,以致无法出恭,岂不是比饿死还难受?

“弟子岂敢胡说?弟子无法出恭,肚子胀得要死,于是不敢吃饭,整天饿得要命。您也看到了,这才多长时间,弟子除了肚子越来越鼓,身上其他地方都瘦脱了形,脸也小了一大圈!”

狄依依听得吃惊,这寿光侯没瘦的时候,只怕不下三四百斤吧?

“先生可知这貔貅刑降在弟子身上后,是何等生不如死吗?弟子每日又饿又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即便睡着了,也连连做噩梦。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肚里闹饥荒,弟子醒着的时候不敢吃饭,睡着做了梦,必会梦见自己吃东西。先吃一只熊掌,再来一条象鼻,然后是鹿筋,再然后是驼峰,还有燕窝、竹荪……”

他说着说着,竟流下口水来,伸袖子一擦,脸上又露出恐惧神色:“弟子吃着吃着,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心肝脾肺肾,四处乱飞,肠子断成一截一截,流得到处都是……弟子明知肚子都破了,可还是饿,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还在吃啊吃,吃进去的东西,又从破开的肚子里流出来……”

话到此处,高士毅不禁打了个寒战。屋内一片沉默,弥心等人都神色难看。屋外狄依依听在耳中,也觉身上凉飕飕的。

“忘了从哪一天起,弟子夜夜梦见撑破肚子,脏腑横飞……弟子强挨着不敢吃,硬撑着不敢睡,过得比在地狱还要苦!”

高士毅哭丧着脸:“弟子又恐惧又难受,真是恨不得找根绳子把自己一挂,了百了……但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邱远登门拜访,自称是先生的高徒,曾随先生参悟天道,专为解除弟子的苦厄而来。”

弥心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这逆徒!居然还在打着老拙的旗号招摇撞骗!”

“邱远当真是在行骗吗?弟子半点都没看出来。他见到弟子,再看了那墨玉貔貅,便说弟子是被老天惩罚,要受貔貅刑,只能吃,不能泄,而这墨玉貔貅就是监刑官。弟子忍不住痛哭流涕,问他如何能摆脱这刑罚。那厮说,貔貅会认主,它已经跟了弟子,就不会轻易离开,除非……”

说到这里,高士毅不由犹豫了一下,弥心问道:“除非什么?”

高士毅有些难为情道:“除非能够让它重新认主。”

“重新认主?”

“是,邱远说,貔貅喜爱吞食财气,只有给它找一个财气更旺的主人,它才乐意改换门庭。弟子算了算,若论财力,还真没几个能凌驾到弟子上头。弟子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人……去年的寄卖会上,那只消失了的墨玉貔貅本已被人拍了去,弟子猜想这应当是同一只貔貅,不如让它物归原主。”

“你说的是……”

高士毅转头看向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胡记粮行的主人,大粮商胡安国。”

听到这个名字,躲在窗外的狄依依差点叫出声来。邱远为高士毅想的这个办法,分明是怂恿他祸水东引。狄依依急忙捂住了嘴,听高士毅将后续的事情一一道来。

胡安国的父亲卖酒起家,生意传到他手里,立马风生水起。他先是和开封府的酒监交往密切,上下打点,很快酒水生意遍布京畿。因为酿酒和粮食密切相关,他借此跟京师诸仓的官吏攀上关系,又开起了粮行。短短十多年,已经是东京城首屈一指的粮商。此人世代为商,身份低贱,但善于钻营,精于算计,以泥腿子身份创下这么大一片家业,惹得高士毅甚是眼红。

当时正逢胡安国要过寿,送请柬到陈留来,高士毅便起了嫁祸于人的心思。他想让胡安国来接这块烫手山芋,但墨玉貔貅不能明着送,恰好高士毅知道胡安国有个未成婚的落魄女婿,名叫郭闻志。

他和邱远一商议,邱远声称认识一位诨号“贼乞儿”的千门高手,定能办成此事。于是高士毅通过邱远,将此事托付给贼乞儿。那贼乞儿果真是坑蒙拐骗的好手,他劝说郭闻志去给胡安国贺寿,将那墨玉貔貅当贺礼送出去。说来也是神得很,那墨玉貔貅到了胡安国手里,果然再也没回高家来。

墨玉貔貅送出去后,高士毅谷道闭合的怪症便好了,总算让他摆脱了秽门消失的尴尬境地,但便秘还未转好。

他百般恳求,想让邱远替他治好这遗留的病症,却被邱远训斥一顿,说他不修善果,才有此灾。现在貔貅虽已离他而去,但天降的刑罚尚未赦免,需要积德行善,赈济灾民,以赎己罪。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开仓放粮,给难民施粥。只有想办法减轻罪业,貔貅刑才会渐渐离他而去。

自东京城闹了旱魃,北方渐渐有了旱灾的征兆,高士毅便开始囤积粮食,就等着好好赚上一笔。他听了邱远的说法,只能连日施粥放粮,眼见粮仓一日比一日空,着实心如刀割。

说到这里,高士毅已是涕泪交流,连叫命苦。

“阿弥陀佛!”方慧和尚双手合十,“高檀越施粥赈济灾民,那是天大的恩德,自会有果报。弥心先生宣扬‘福道’修行,和佛家虽有不同,但行善本是正理。黄白之物不过虚妄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怎比得上高檀越善行的万分之一?”

“方慧大师,您的意思,也是要弟子施粥吗?”高士毅一脸不甘心,仿佛别人要割他的肉一般。

“出家人劝人向善,但不会逼人向善。老衲所求的是檀越能够自己明晓佛理,心甘情愿去救济灾民百姓。”方慧和尚从身后小沙弥手中接过木鱼,轻轻敲击起来,一声又一声,将整个屋子浸透在低沉的梵音里。

过了许久,高士毅又试探着问:“您是说……邱远是在恐吓弟子,弟子不用去施粥放粮了?”

方慧和尚手中的木鱼一停,抬头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苦笑摇头道:“貔貅刑的事情,老衲也不知来由。至于檀越的便秘之症,弥心先生今日送上门来,岂不正中檀越下怀?”

“是啊!弥心先生医术通神,必然有办法,弟子怎么忘了?请先生在此处多住几日,帮弟子化解这貔貅刑!”

弥心摆手道:“貔貅刑这等诡秘之事,老拙也无能为力。至于身体上的不适之处,老拙自然不敢推辞,倒是可略尽绵力。”

高士毅大喜过望,急忙脱去裤子,让弥心检查。

狄依依只觉不堪入目,对高士毅的怪病更是没有半点兴趣,她不敢待太久,悄悄从院子里退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回到房间。

傍晚时分,飞荷送了饭菜过来,白菜豆腐,一碗清粥,没有半点荤腥。狄依依一见没酒,瞬时浑身无力。飞荷见她胃口奇差,劝解道:“妹妹,还是认命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你以前或许锦衣玉食惯了,但如今只是个下人罢了。当然,你要是早点明白过来,好好做你的雪柳,以你的姿色,多半能被收为侍妾!”

狄依依心头一动,问道:“飞荷姐姐,真正的雪柳呢?”

“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飞荷似是刻意跟狄依依亲近,解释道,“原先的雪柳,是侯爷从别人那里买来的。大约在一年前,侯爷去一个富商家做客,当时她还是那个富商的婢女,长得妩媚动人,侯爷一见之下便魂不守舍,觍着脸要将她买下来。富商本也不舍得,但又想奉承咱们侯爷,终究还是将她卖给了高家,还专门签了契书。”

狄依依哂笑道:“那富商既然想奉承姓高的,直接送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卖?难不成也是个吝啬鬼?”

飞荷摇头道:“那倒不是,那富商人情练达,向来极大方。他之所以选择卖而不是送,是因为咱侯爷名声不好,若直接送女人,别人会说他费尽心机巴结咱侯爷,传出去不好听,所以便三折卖给了侯爷。”

“三折?三折是多少?”

“三百贯。”

“三百……”原来买一名婢女,即便是三折,也都有三百贯。一想到自己只被云济卖了六十贯,狄依依便憋屈得胸口发闷。

飞荷未注意到她愤愤的神色,继续讲道:“雪柳被带进了府里,成了侯爷房里的丫环。如此过了几个月,忽有一日,她的脸被火盆烫伤,容貌全毁了。”

“被火盆烫伤?”

飞荷道:“听说那天侯爷喝醉了酒,雪柳不知如何触怒了他,被一把推倒在榻上,正好打翻了火盆,脸被烫伤了。你想想,她一个弱女子,不过以色侍人罢了,连容貌都毁了,侯爷怎可能还会宠她?她被毁容后没多久,府上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容貌损毁对女人而言,怕是比死还难受。”狄依依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顿觉心有戚戚,“不过……没了容貌,却也少些纷争,当一个粗使丫环,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飞荷冷笑一声:“想要重新做人,那也不是她做得了主的!咱府上的下人们很多都知道雪柳被毁容的事,却没几个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知是为了吹牛,还是为了故示亲近,飞荷小声道,“告诉你吧,当时侯爷看她容貌被毁,便心疼起钱来,要把雪柳退回去。”

“退回去?”狄依依怀疑自己听错了话,“还有这种事?这不全怪那死胖子自己吗?”

“你记着!他不是死胖子,他是你的主子!可别仗着有姿色,就肆意妄为。原来的那个雪柳也颇有姿色,可一烫伤了脸,就被弃如敝屣。”飞荷冷哼道,“侯爷说是她自己烫的,还说她有癔症,所以要退货,她又能怎么样?就连卖家,不也照样认栽了吗?”

“这么荒唐的事,卖家居然认了?”狄依依瞪大了眼睛。

“咱们侯爷是谁?那是皇太后的堂兄,先帝钦封的寿光侯!”飞荷神色倨傲,仿佛与有荣焉,“胡安国一个泥腿子,虽然财雄势大,却没有根底,还不是得巴结奉承咱侯爷?”

狄依依心头猛地一跳,那卖家竟是胡安国?却听飞荷继续道:“侯爷一提要退货,胡安国立马把银子送来,把人领了回去。据说当时送回来的银子,比侯爷买雪柳时花的还多出一半,说是给侯爷的补偿。而且侯爷并未把雪柳的身契和籍册还给胡安国,胡安国也当不知道,对此只字不提。”

“这点小便宜都占,也太无耻了吧?”狄依依哭笑不得。

“侯爷可不觉得是小便宜,他有了这东西,新买来的奴仆就有身份可以冒充了。”

狄依依跟胡惜雪是闺中密友,却没听她说起过胡安国有个被毁容退货的婢女。她皱了皱眉道:“那雪柳被退回去后怎么样了?”

“这我从何得知?”飞荷没好气地训了她一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不耐烦,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只怕……好不到哪里去,估计连粗使丫环都做不了。”

狄依依愈发好奇:“为什么?”

“因为她的脸伤得太过可怕,看她一眼,都能被吓晕过去!”

“有这么吓人?”狄依依有些不信。

飞荷见她这般什么都要问,什么都会疑的表情,没来由心中有气,于是滔滔不绝,讲起高府的旧事来。

雪柳毁容后,高士毅立马不让她在房里伺候,她也总避讳着不见人,后来还搬到了别处独自居住,就连飞荷都不知道她在何处。

高家有两位衙内,大衙内名叫高公洁。因为高母早逝,寿光侯府内的家务事,都由高公洁的娘子吴氏操持。去年高公洁去了南方,一边游学,一边做生意,出门在外一年有余,直到今年秋冬之际才回来。这期间,大娘子吴氏将高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人不称其贤。

高士毅向来信佛,高府建有一座佛堂,严禁下人入内。中秋节后的一日晚间,吴氏路过佛堂,听见里面有异响,以为是下人在偷东西,走进去查看。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进了佛堂不久,突然惊叫出声,当场吓得昏倒过去。

家丁和丫环们听见叫声,纷纷冲进佛堂,却见两个女人横卧在地,一个仰面躺着,正是大娘子吴氏;另一个俯身趴着,衣着比寻常丫环艳丽华贵许多,身子却极为瘦削。下人们唤醒了吴氏,又去扶那丫环。

此时高士毅堪堪赶到,见到那丫环,顿时满脸恼怒,劈头盖脸便骂:“你怎么在这里?你……哼!你这贱婢,快快把脸遮住了,莫要吓到别人!”然后指使飞荷说:“把你的绢子给雪柳,让她把脸给我捂好了!”

飞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丫环便是雪柳,看她此时枯槁瘦削,比几个月之前瘦了整整一圈。

身为高士毅的贴身丫环,飞荷早就知道高士毅刻薄寡恩,但也没想到他绝情起来,如此六亲不认。即便对自己的儿媳妇吴氏,高士毅也甚是刻毒,先是让下人将她泼醒,还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劈头就是一顿痛骂。说她冲撞了菩萨,扰乱了佛堂,还要将她禁足,不许出她住的院子。

吴氏回去后就生了病,连日卧床不起。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说她变得神神道道,时不时还会发疯病。高公洁远行归来,发现妻子病得这么严重,急忙请了大夫给她看病,却总治不好。大夫开了方子,说她伤了中气,损了神魂,忧虑过重,阳虚气弱,需要用百年以上的老人参温补滋养。

高公洁手里没钱,就去找高士毅支取。高士毅听闻是给大娘子买人参,死活不借给他,还说人参治病都是大夫骗人的鬼话,让他用便宜的药材。飞荷清楚地记得,高公洁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跟亲爹大吵了一通,随后自己想办法凑钱买药。那时刚刚入冬,很多药材不好找,高公洁只能到处奔波。许是看他辛苦,高士毅终于动了念,去探望自己的儿媳。

那日高士毅到了大儿子院里,恰逢高公洁不在。飞荷等人在外面候着,高士毅进房探看吴氏。谁知没过多久,飞荷就听见他在里面喝骂起来,下人们胆战心惊,也不敢进去。高士毅骂骂咧咧地从大儿子院里出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招呼了下人就走。

高公洁回来后听闻了此事,急忙进屋看吴氏,见她哭得涕泪横流,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自那之后,吴氏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大夫束手无策。入冬之后,吴氏终于熬不住,就此香消玉殒,魂归地府。

吴氏身为高家大娘子,她的死在寿光侯府震动极大。她过门的时候,就是一副体弱多病的身子骨,心思又十分细腻,别人无意间一句话,她能在心里记好久。下人们偶尔嚼舌根,不敢说高士毅的不是,只怪吴氏太要强。尤其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仆妇,都说女人应该像坚韧的蒲草,要经得住蹂躏和踩踏,吴氏却是一株香气馥郁的兰花,高洁又脆弱。

吴氏去世后,高家父子愈发不睦,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给吴氏办丧事时,高士毅请了很多宾客,谁料高公洁突然大闹丧宴,讥讽他借儿媳的丧事敛财。高士毅脸色十分难看,当场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从那之后,高公洁就我行我素,每天只在自己院子里读书,极少出门。

当然,也有人说吴氏英年早逝,是受了雪柳的惊吓。而雪柳出了那桩事后,就被高士毅关在了佛堂,每日只让厨房掌厨的铛头给她单独送些饭菜。她不再在众人面前现身,仿佛消失了一般。对于高家的下人来说,这却再寻常不过,没人会去关心,也没人有精力去关心。

倒是年底的时候,偶然听高士毅说起雪柳,飞荷这才知道雪柳早已被退回了胡家。

女人之间拉近关系最快的法子,便是分享秘密。飞荷讲了许多秘闻后,一再叮嘱狄依依不得乱传。狄依依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我的嘴最紧了。”

“没有身份的下人,就算被主人家打死了,也根本没人管。要么一张破席一卷,丢到荒郊野岭;要么偷偷运出去,挖个坑埋了做肥料。”飞荷说到这里,突然正色起来,“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知道以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离家的人就是无根浮萍,要想过得好,唯一的法子,就是讨主人欢心。”

狄依依情不自禁想反驳,但念及此时的身份,又沉默下来。

飞荷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和道:“不过你也不用怕,咱们做下人的哪个不是苦命人?既然让我教你规矩,也是咱姐妹的缘分,有什么事,姐姐自然会护着你。侯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姿色不俗,只要肯听我的指点,多花费些功夫讨好侯爷,必能博得他的欢心。”

先借雪柳的例子震慑恐吓,再刻意拉拢宽慰,这一番话说下来,寻常被拐女子恐怕已将飞荷视为依靠。狄依依心里头暗笑,表面上却很是乖巧:“我一定听话,以后还望姐姐多多关照!”

“放心!放心!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飞荷对狄依依的表现很满意,“你的手我就先不绑了。至于你脚上的铁链,这是府上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戴一个月,姐姐也没有办法。侯府屋子多,下人少,咱们两个人住一间,也能说说体己话。不过我今晚值夜,你先自己睡吧。”

吃完饭天色已黑,飞荷出门时将门窗都加了锁。可见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防着狄依依逃跑。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狄依依没费多少功夫,将窗户拆下,翻身跳出窗外,又从外面将窗户放好,恢复成没有动过的模样。

“这样两把锁,难得倒本姑娘吗?”狄依依冷笑着拍了拍手。刚走没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顷刻间,有七八个人打着灯笼,从各个方向跑了过来,将她围在当中。领头的正是刘管事:“真是不服管教!抓起来!”

狄依依稍一犹豫,不想前功尽弃,强忍着没有反抗。她两只手被绑在背后,心中却在揣摩:“奇怪,我生怕发出声音,特意提着链子走路,为何还是被察觉了?”

刘管事命家丁把她拖回去,绑住手吊在横梁上,当众训斥了她一顿。狄依依遭此羞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一股怒意直冲脑顶,恨不得挣脱束缚,将这些人痛打一顿。

过了没多久,人已散尽。狄依依被吊得手腕作痛,她纤腰一拧,双足高高举过头顶,勾住垂下来的绳子,借腰力将身子提了起来,手攥住绳子,轻而易举地攀上了房梁。

她正想解开绳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急忙从横梁上跳下,重新装成被吊着的模样。

房门一响,一个汉子走了进来,掏出一根蜡烛点上,烛光照着他的脸,却是二衙内高公净。

“我来得迟了,你受罪啦!”高公净的声音中充满担忧,二话不说,便将绳子解开,放她下来。

“你干什么?”狄依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高公净沉声道:“小娘子,凡是被拐卖进咱家的,十有八九都会想着逃跑。那些家丁是早就安排好的,只等着给你个下马威呢!被关进大牢的犯人要吃杀威棒,那是监狱的规矩;不听话的逃奴要先吊一晚上,这是高家的规矩。”

“那你为何又放我下来?”

高公净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家父所为,我早就不以为然。拐卖妇孺实是伤天害理,积德行善才是正途。”

“你说得好听!你家本来没有买奴的打算,是你决定把我买下来的!”

“没错,是我将你买下来的,但我不是为了奴役你,而是为了救你!”

“救我?”

高公净解释道:“我若不将你买下,人牙子还是会继续寻找买主,把你卖给其他人。”

狄依依满脸警惕:“那你何不直接将我放了?”

“家父是一家之主,高家超过十贯的花销都得他同意。我能做主将你买下,已经是万幸,哪有能耐将你放了?”高公净叹息一声,“我最多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府里护着你一些罢了。”

狄依依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放下了戒备:“那可多谢你啦。”她毕竟被吊了许久,手腕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又疼又痒,忍不住伸手去搓。

高公净掏出一只小药罐:“还好我早有准备,这药膏能治外伤瘀痕,去肿止痛也有神效。”说着抄过她的手,要给她抹药膏。

“你干什么!”狄依依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将手抽回,另一只手瞬间捏成拳,出手如电,一记炮捶便要捣出。眼见高公净的肚子要挨上一击,狄依依反应过来,生生停了手。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高公净讪讪一笑,尴尬地将药膏递了过去,对狄依依的拳头却是毫未察觉。

狄依依急忙低下头,悄悄收回拳头。她自己抹上膏药,只觉手腕上一阵清凉,疼痛果然减轻不少,当下挤出一个笑脸:“多谢二衙内。”

“客气什么,没事就好!”高公净搓着手,咽了口唾沫道,“你先休息,千万别再乱跑,否则一旦被抓,定会被打个半死!等明天一早,我再重新把你吊起来,以免其他人知道。”

高公净说完话,终于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狄依依不同于寻常女儿家,在军中刻意讨好她的将领和文官不知凡几,哪个是因为她的身份,哪个是因为她的容貌,她都心知肚明。高公净方才这一出,那见色起意的眼神,她如何感知不到?

等外面安静下来,狄依依又偷偷溜出屋舍。这次她更加小心,好不容易溜到了西南墙角,学了三声布谷鸟叫。只听墙外也是三声啼叫,接着传来云济的声音:“怎么迟了一个时辰?”

“出了点意外,被一帮该死的家仆给算计了。”狄依依抱怨一句,又急急问道,“带酒了没有?”

却听外面先是一静,须臾后才回道:“没有。”

狄依依眉头一拧:“我可是替你办事,连口酒都不给喝?兵法有云:‘酒要多吃,事要多知。’活人没有酒喝,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又是你狄家的兵法?明明是‘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你在别人府上当细作,还敢喝酒?”云济先训了她一通,又疑惑道,“你怎么不出来?在胡安国家都如履平地,如今倒被高家的院墙困住了?”

狄依依无奈道:“脚上拴着铁链子,哪还能飞檐走壁?”

“铁链?”云济沉吟少许,从墙外丢进来一根绳子。狄依依顿时会意,攀着绳子爬了出去。

云济等人提着灯盏候在墙外,见她出来,狄钟急忙凑上前:“找到郡主了吗?高家拐卖来的女子多不多?容貌如何,漂不漂亮?是不是梨花带雨,整日哭个不停?寿光侯府虽是龙潭虎穴,但我狄钟义不容辞……”

“大色鬼,本性难改!”狄依依顿了顿脚,抖得脚上铁链哗啦啦直响。狄钟见她神色,急忙闭嘴躲在一边。

狄依依眉头大皱,又抱怨起云济:“三杯倒,就凭我受的罪,你就欠我三坛酒!”

“你不是自称若没有酒喝,就和尸体一样吗?你一具尸体,能受什么罪?”

“我……我这具尸体脚痛,不行吗?”

云济见她纤细白嫩的足踝上,各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歉意。他向张无舌微微颔首:“药酒!”张无舌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默然解下背着的木箱,从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狄依依。

云济道:“狄九娘,这药酒活血化瘀,你试试看。”

狄依依想到方才高公净想要给自己涂药的事,不忿道:“真没良心!我替你办事,就这么点表示吗?连高家的衙内,都想着替我涂药呢!”她一把抓过药酒,揭开瓶盖,准备涂药,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忍不住抿了抿嘴:“药酒也是酒,我尝尝味道如何……”说着便往嘴里倒。

“使不得!”云济不自觉想要抢回药瓶,但刚上前一步,闻到狄依依身上的女儿香,顿时面色发白,又往后退了一步。他见药酒被狄依依喝了大半,没好气道:“这东西消肿止痛,是外敷用的,不是用来喝的!你……”

狄依依见他畏蒽不前,想到他害怕和女子接触的毛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眸子一转,坐在墙角青石上,身子往后一靠,大剌剌将脚伸出:“连酒都不带,还想让我给你探听消息?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亲自给本姑娘上药!”

云济脸色一僵,自是想推脱。他害怕接近女子的毛病并非与生俱来,只是儿时的往事历历在目,偏又不愿对他人提起,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莫慌莫慌!教授您一直教咱遇事要克服万难,百折不挠,这点小事岂能知难而退?学生为了您这顽疾,暗地里不知操了多少心。学生耗尽心力,特意为教授准备了一样宝物,可使您高枕无忧!”鲁千手笑眯眯解下背着的箱子,从中取出一样物事,言之凿凿道,“此物唤作‘变身镜’,乃是取两片蚌壳打磨而成,只需您戴上,就能将眼前的女子变为男子。无法接触女子的顽疾,从此便离您而去!”

“女子变为男子?给我瞧瞧!”狄依依大为好奇,伸手抢过那“变身镜”,置于双目之前。两块蚌壳镜片被打磨得薄如蝉翼,能够透光透亮,镜片正中绘着一名威武雄壮的络腮胡大汉,却只有头脸和身躯,没有四肢。隔着镜片看向云济,络腮胡大汉的画像正好挡住他的身形,只露出手脚和四肢。

“狄九娘,你莫要信他!”云济转头摆着脸道,“鲁千手,你整日造些奇技淫巧之物,没一个真正有用的,少在此处丢人现眼。”

鲁千手信誓旦旦道:“不会不会!学生保证,这次绝非无用之物,若然无效,学生把脑袋赔您!”

狄九娘连连点头,大赞这“变身镜”妙用无穷。云济满脸不信,却抵不住狄九娘又是挖苦又是催促,只得接过她抛来的“变身镜”戴上。络腮胡的画像遮住了视线,正好挡住狄九娘的身形,只露出她伸过来的一双小腿。

“看见没,狄姑娘已经变作络腮胡大汉,您莫要胡思乱想!”

听着鲁千手的蛊惑,云济虽然明知是怎么回事,却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她是男人!她是男人!”他不停默念,鼓足了勇气,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狄依依的脚踝,将她脚上铁镣往上撩起。狄依依足踝纤细,白腻胜雪的肌肤下隐隐透出淡淡青脉,现在却被勒出一道瘀痕。他伸手托住她的足踝,除去鞋袜,两手在瘀伤处来回搓揉。

狄依依怕痒,尖瘦的纤足顿时一颤,脚弓弯如新月,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莫要动!”云济的声音都在颤抖,将瘀青处搓得温热,才将药酒倒在手心,抹在她的足踝上。

狄依依感到他掌心的温热,已是满面羞红,浑身发烫。她想要将脚缩回,但话已出口,又怎能认输?于是一咬牙,将另外一只脚也伸了过去,色厉内荏地道:“还有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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