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树
81岁的时候，我找到了真爱。
我知道，这个年龄有点大了，大部分人都从六七十岁就开始寻找爱情——我是说真正长远的亲密关系，不是二三十岁那种青涩的小打小闹，也不是四五十岁单纯寻求刺激的感性活动。那些年，我也曾对身边的同龄人热衷结婚生育不屑一顾，不过人生也就三百来岁，时间到了总要稳定下来，至少稳定三四十年。
就像所有人那样，我在“爱神数据”中找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只有45岁，大学刚毕业，几乎可以算未成年少女。不过她的心理年龄和我相当，至少爱神数据是这么说的，他们从不出错。另外，性格、爱好、政治光谱、经济状况、基因类型等等和我也正匹配。至于容貌当然是倾国倾城，但基因优化之后，谁不是这样呢？
第一次和她见面时，我就确定自己爱上了她。虽说是虚拟实境中的化身见面，但和真实世界毫无区别。她娇美无瑕，温柔可爱；我风度翩翩，大方得体——这是我们的本来面貌，毫不遮掩，虽说有些体态和妙语需要人工智能提示一下。
我们又以增强现实的方式约会了一两次，然后正式确认了关系，也就是说，我们进行了“床伴连接”，我进入她床上的伴侣娃娃中，和她共度了销魂的一夜。有些人认为第一次的时候应该真人相见，但我们还是比较谨慎的，使用伴侣娃娃作为分身，能够完成许多高难度动作，令整个过程更加甜美顺畅，更何况我们所在的城市距离很远，一千多公里，开飞车来回也得两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
我们在一年后订婚了，虽说还没见到对方真人。婚姻毕竟是一件大事，一起生一个孩子，再抚养长大，起码要用三十年，所以我们像大多数人一样，先去爱神数据做了关系评估。爱神数据给我们关系的评分很高，爱情指数达到97.3%。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评估，但是未婚妻并不满意，作为完美主义者，她认为至少应该高于99%才行，还说她大部分朋友都是这个级别。这让我有点儿怀疑，如果你身边大部分人的爱情指数都达到99%，那么这个数据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当然，我也并不反对拉近一下我们的关系，爱神数据建议我们在“娑婆世界”中进行一次梦境试炼。据说通过刻骨铭心的一段梦幻经历，能够大大提升我们的爱情指数。
梦境设定在古典世界里。塔菲是一个罗马贵族家的小姐，而我是一名低贱的角斗士。在一次比赛中，我单枪匹马杀死了对方五个人，赢得了在竞技场观战的塔菲的芳心。我们私下见面，偷偷相好。当然，这种关系不可能被她的家族所容忍。她被迫嫁给一位总督，被带到了东方的行省。我打赢了一场几乎不可能打赢的比赛，被赐予自由，然后去寻找她。但当我到了东方的行省时，那里已经被波斯大军攻陷，总督被杀死了，而塔菲被带到波斯的宫廷中……在这个故事中，我将在包括罗马、波斯、印度和汉朝的广袤世界中寻找着她，而她也将经历无数磨难，成为各国宫廷中的贵妇——实际上也颇为享受——最后我将和东方战神吕布决一死战，争夺改名为貂蝉的她……
在娑婆世界，梦境中的我们对现实世界只有极少的记忆，我们将像真正的古人那样生活。当然，虽然故事有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但我们并不需要真正经历那么长时间，调制的梦境正如真正的梦境一样，时间感会变慢，无关紧要的过渡会在瞬间变换过去，整个过程大概也就需要半天时间。在梦境中，我们的活动有很高的自由度，但是一系列具体选择又是根据我们的心理结构所设定的，让我们不至于放弃本来的目标。当我们在战斗或意外中丢掉性命时，这一部分记忆会迅速被电脑系统所修改，以便让梦境沿着既定的方向进行到底。
我们将在这次梦境的试炼中经历种种生离死别，无数艰险磨难，从而在这一场游戏结束时，更深刻地相爱。
梦境的开头十分顺利，我和塔菲相遇相爱，又痛苦离别，我发誓去寻找她。但当我在竞技场上干掉那个我以为是最后强敌的巨人后，麻烦才刚刚开始。
意想不到的新对手出现了，那是一对双胞胎，他们同样身材高大，武艺更为精湛，而且配合极为精妙，我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弱点，被逼得连连后退。
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因为二打一不太光彩。但我这边所有的角斗士都被杀死了，主持者便另找了一名角斗士加入战团，我看了十分失望，此人戴着头盔，身材瘦小，一看就不能打，大概只能敷衍一下观众。但谁料他挥动铁剑，竟有狂风暴雨般的气势，成功牵制住了一名敌手，我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我精神一振，也连出妙招，很快让我的对手左支右绌，然后抓住机会，一剑将他大腿砍断，他惨呼倒地。
我大喜之下，扑过去要补上一剑，但背后一凉，原来是他的兄弟不顾性命来救，矛尖已经抵到我的背心。不过，我的战友此时抓住破绽，把他一刀砍成两半。我们正惊魂未定，地上的敌人又掷出一把飞刀，飞向我战友裸露的脖颈。我忙一把推开他，救了他的性命。
或者说——“她”。等我的战友摘下头盔，接受观众的欢呼，我才发现，那是一位面貌刚毅、双目炯炯有神的年轻女角斗士，她威风凛凛，宛如女武神，但露出的骄傲微笑，又灿如玫瑰。
我们深深对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遇到了真爱。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那位女角斗士名叫薇娅，是一名自由民少女，因为家族债务而被迫卖身为奴。她不愿意去做伺候人的女奴，宁愿当一名角斗士。本来没人指望她能活过三天，但她却证明自己天赋异禀，甚至可以打败最强大的男人。
我们又携手作战了几次，最后都得到了自由。薇娅和我也成了朋友，她告诉我，得到自由后，她也要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她家族的死敌，杀死了她的父兄，还令她被迫成为债务奴隶。她一生的夙愿，就是报仇雪恨。
很巧的是，那个人也去了东方。我们结伴而行，从意大利到希腊，从希腊到小亚细亚，又到了波斯……她的敌人和我的恋人的踪迹时隐时现。我们在地中海的暴风雨里颠簸，在巴比伦的废墟上徜徉，流浪在叙利亚的沙漠中，又翻越兴都库什山的高耸雪峰……我们肩并肩，手牵手，与海盗作战，和山中怪兽厮杀，力抗波斯和印度大军……
薇娅的故事也没有那么简单，那个杀死她家人的仇敌，其实也是全家被她父亲杀害的桀骜少年，二人恩怨纠葛，爱恨难解。在恒河边上，我们听着佛教徒唱经，恍惚中似乎悟到，彼此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来到这苦难的梦境中历劫，是为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然而我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不想再回到另一个世界，就想在这里，和薇娅在一起，并肩看着恒河静静流淌……
梦境中的时光看似漫长，实际上是一闪而过的。我终于和塔菲团聚，完成了故事线，从梦中醒来。塔菲有些恍惚，在梦中，她对俊朗不凡的吕布也是欲迎还拒，不过对我万里寻踪去救她，还是十分感动的。只是对梦中牵制住张辽，让我能成功击杀吕布的蒙面人有些疑惑。我告诉她，那只是一个NPC，就糊弄过去了。
我们又去做了一次爱情指数评估，这次爱情指数竟然下降了12%！我做贼心虚，把问题推给了塔菲和吕布的缠绵情缘。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也冷淡下来，甚至开始约会其他对象。不过，爱神数据没有骗我们，我们仍然是彼此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最后，塔菲放弃了提高爱情指数的想法，开始筹备婚礼。
我也私下找过娑婆世界的客服询问薇娅的事情。他说，梦境中的世界是由系统统一生成，在其中会安排各种各样的故事线，一般来讲故事线不可能交错，不过我和薇娅的故事线非常互补，系统便安排我们成为搭档。
那么薇娅是谁？她和那个仇敌少年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是进行沉浸梦境体验的情侣？客服说，按理来说应该是这种情况，但要知道薇娅的真实身份是不可能的，这是客户的隐私，不可以泄露。
和一般的在线虚拟实境游戏不同，在娑婆世界，人无法提取真实世界的记忆，也就很难留下联系方式。但薇娅的面容和声音，我岂能忘却！虽然只有几小时的梦境，但在梦中，我们出生入死，一起度过了十年的漫长时光，远远胜过我和塔菲的几次短暂相聚。我们有没有互诉衷肠？有没有肌肤之亲？我也曾观看过当时的录像，但梦境中的种种意象模糊而又奇特，几乎无法索解。当时，只看到当我和塔菲相拥时，薇娅在远处望着我，久久伫立。
我和塔菲举行了婚礼，像一般人的第一次婚礼一样，隆重而盛大。在虚拟实境中，我的第五代祖父母都出席了，离婚已久的父母带着第四五任的配偶也都来了，他们祝福我们的婚姻能持续五十年——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同时，我还在寻找薇娅。并且很意外地得到了她的消息。那是在婚后不久，我重新登录娑婆世界，想重温我们走过的地方。但在我们的分别之处，也就是东海的碣石上，我发现薇娅留下的一卷羊皮纸，在我们走后，它仍然忠实地留在娑婆世界的数据中。薇娅说，她发现要找的那个少年已经穿过了一道神秘的时空门，到了遥远的未来，她会去那里找他，还说也许我们能够在那里再见面。
根据薇娅留下的线索，我在娑婆世界中扶桑的一座神秘神庙里找到了时空门，但却进不去。我退出梦境，询问客服，才明白存在一类高级玩家，他们可以将故事线延伸到娑婆世界的每个子世界中。他们通过时空门可以结束这个世界的故事，进入下一个世界，而且不一定连续进行。他们可以一边在现实世界中生活，一边在一个个梦境中将故事继续下去。
我升级了权限，终于穿过时空门，进入了千年之后的中世纪欧洲，那是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龙和女巫在天上飞翔。这里的人们传诵着百年前的一场大战，我一听就明白了，是薇娅和她的仇敌少年终于相遇，用绚丽而残酷的魔法交战。少年被薇娅所伤，逃向另一个时空。而我再一次错过了他们。
我一边寻找薇娅，一边继续现实生活。像其他夫妇一样，我和塔菲生了一个孩子，我是说我们各出了一个生殖细胞，被生育中心进行基因重组优化后，在人工子宫中孵化出了一个孩子。成为父亲以后，我忙碌起来，搬去和塔菲一起生活，进入娑婆世界的机会也就少了。只是偶尔去一下，在不同世界之间游览，也不再抱着找到薇娅的希望了。
但终于有一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我再次见到了她。她穿着中世纪女巫的红袍，用魔法张开光罩，弹开周围的炮火，保护着一群可怜的妇孺，虽然在幻境里，但却充满了真正的勇气和爱心。我也加入战团，帮助她们逃离了德军的魔爪。
薇娅和我相见，十分欢喜。她说那个少年已经堕落成恶魔，化身纳粹，妄图征服世界，必须由她亲自消灭。我与她并肩作战，在梦境中，又是十年过去了。少年一度改悔，又再次堕落，逃向另一个世界。我和薇娅也穿过时空门，约好在下一个世界再见。
虽然醒来后，我仍然不知道薇娅的现实身份，但是我们已经有了默契。果然不久后，我再一次进入娑婆世界，在飞向织女星系的宇宙飞船船头，我再次看到她修长而坚定的身影。
塔菲是我的生活伴侣，薇娅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爱人。在这个世界，我和塔菲生儿育女，从浓情似火，到彼此冷淡。但在那个世界，我一次又一次度过了漫长的人生，却仍然对薇娅可望而不可即。
我和塔菲的婚姻维持了三十五年——这已经相当长了，等孩子长大上学，我们就和平地分手。我后面没有再结婚，而花了更多时间留在娑婆世界，在一个又一个星球上和薇娅并肩作战，几百年？几千年？时间已经无法计算。
有一次，在一个比地球大二十倍的巨行星上，巨大的重力让我们改造成昆虫大小才能自由活动。薇娅的恶魔少年就躲在那里，但我和薇娅在降落时也失散了，我们两只小虫子，在无边的行星表面，在数不胜数的外星怪物中，艰难地寻找彼此，越过广袤大陆，渡过无尽的冰海，却一次又一次相互错过，几乎花了一千年才找到对方。当我们见面时，薇娅扑到我的怀中，哭泣着说再也不愿和我分开，我也一样泪流满面。
但我忽然愣住，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恶魔少年忽然现身。我知道，他才是薇娅真正的爱人。少年却摇了摇头，说出了真正的秘密。
他不是玩家，只是薇娅构想出来的一个形象，一个虚拟角色。薇娅一生经历过许多次恋情，一直在追逐真爱，又找不到真爱，所以设想了这样一个梦境，让自己穿梭在异世界中，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在一起的恋人在永久的爱恨交织中做着追逐的游戏，游戏结束的条件就是薇娅找到她的真爱，那时他将说出真相，从此烟消云散。
我幸福又酸楚地挽着薇娅的手，走向时空门。我们要回到现实世界，将爱的故事延续下去。
薇娅和我成婚了，最初没有人看好我们，因为薇娅在爱神数据中和我的类型完全不匹配，而且我要大一百多岁。但我们仍然成了幸福的一对。我们生儿育女，悠游世界，在一起整整一百年。
人类的寿命终有尽头，三百岁以后，薇娅渐渐显出老态，而我看起来仍然青春年少。薇娅几次提出要离开我，让我去寻找新的恋情，但我对她的爱依然炽热不改，直到她弥留之际，我还紧紧拉着她的手，身边簇拥着我们的几个孩子，都在哭泣。
你相信现实中存在这样的爱情吗？她问我。
我在泪光中，怔怔地望着她。
在现实世界，她说，有太多性格追求的摩擦，太多生活琐碎的损耗，太多其他人事的诱惑……哪怕这世界已经缔造了乌托邦般的富足生活，可以实现各种梦想，爱情却分外容易凋谢。爱之花似乎只在死亡和绝望中绽放得最为美丽，就像我们那天在竞技场上的对视。
我不明白她要说什么。但是我们经过了考验，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啊，我说。
但是，我们真的在一起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吗？她问。
一股寒意从我背脊升起。我回想百年种种，仿佛烟云，似有还无。也许这只是我太过伤心而产生的幻觉，但身边孩子们的哭声也渐渐远去，他们叫什么来着？他们真的存在过吗？
薇娅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无论如何，现在我心里知道，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吐出最后一句话，缓缓闭上了眼睛。我哭泣着，吻向她渐渐冷却的双唇。我感到了百年的恩爱，异星的寻觅，宇宙飞船上的重逢，世界大战中的并肩作战……一直到在罗马竞技场上的相遇，一切都在我面前重演，幻化，飞旋……这是爱吗？这不是吗？
但我知道，如果存在另一个世界，我还是愿意和她在一起……
怀着这样的决心，我睁开眼睛——梦境试炼结束了。
81岁的时候，我找到了真爱。通过娑婆世界的这次梦境试炼，我和薇娅在爱神数据的爱情完美度高达99.8%。一个月后，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父母们祝福我们的婚姻能持续五十年——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